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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七天。阴差没来,红点没来。院子里的地干了,赵苓在上面走了几圈,踩实了,不陷脚。东厢房的窗户纸被风吹破了一个洞,赵苓用浆糊补了一块,补丁是方的,比窗纸白,远远就能看见。
沈远把那本《沈氏殓葬录》翻了两遍,书页更卷了,边角起了毛。他找赵苓借了胶带,把裂开的地方粘上。赵苓说你这么爱惜这本书,以前怎么不早看。沈远说以前没时间。
“以前忙什么?”
“忙着怕死。”
赵苓没接话。她把胶带剪断,放在桌上。
我每天坐在门槛上,看天。天灰了蓝,蓝了灰,云来云去。石榴树还是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晃。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看见我坐在门槛上,白头发,黑衣服,愣了一下,快步走了。不认识。镇上的人换了一茬,年轻人出去了,老人死了,新来的不认识我。也不认识外婆。
赵苓从镇上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沈寻收”。没有寄信人,没有地址,邮戳是清江镇的。
“谁写的?”沈远从里屋出来。
“拆开看看。”我拆开。信纸是白纸,没抬头,字是钢笔字,工整,一笔一划。
“沈寻,你好。我是林涛的表弟,灰卫衣。林涛下葬那天,我去过。站在门口,没进去。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林涛生前跟我说过你的事。他说,沈家的人,比林家的人狠。不是心狠,是命狠。我哥走了。林家没人了。我不学殡葬,也学不会。但林家祖宅里还有些东西,是林涛留下来的。他说,如果他死了,这些东西交给沈家的人。你来拿,或者我送过去。我等你的信。地址在信封背面。”
沈远看完,把信纸放在桌上。“灰卫衣?”
“林涛的表弟。上次来送铜剑,拎着皮箱那个。”
“他想把林家的东西给你?”
“嗯。”
赵苓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菜。她看了一眼信纸。“你去?”
“去。”
“我跟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林家的事,沈家的人去。”
赵苓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把菜放在桌上,转身进了灶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比平时重。
第二天,天亮得晚。我披上外套,黑剑别在腰间,令牌挂上。赵苓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两个馒头。“路上吃。”
我接过来,馒头还是硬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
沈远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没说话。
我出了巷子,走到镇上,坐大巴。车上人少,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大巴晃晃悠悠,出了清江镇,上了国道。窗外是田和山,灰蒙蒙的。
灰卫衣住在隔壁县,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大巴在汽车站停下,我下车,打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司机是个胖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林家祖宅在县城边上,一栋老房子,青砖灰瓦,院墙高,门楼上的砖雕模糊了。门开着。
灰卫衣站在门口。还是灰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比上次瘦了,眼眶凹进去,像没睡好。
“沈寻?”
“嗯。”
“进来吧。”
他带我走进去。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了草,枯了。正对面是堂屋,门开着,里面黑。左右两边是厢房,房顶瓦片碎了几块。
“林涛住东厢房。”灰卫衣指着左边。我走过去,推开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被子叠得整齐,桌上放着一个木箱子。箱子是老木头,深褐色,铜锁,锁开了,钥匙插在锁孔里。
“东西都在里面。你自己看。我去外面等你。”
灰卫衣出去了。我打开箱子。里面有几样东西:一本笔记,一把铜剑,一块玉,一封信。
笔记是林涛的,封面写着“林家记事”。翻开,字潦草,有的页撕了,有的页被水泡过,字迹模糊。铜剑和林涛之前送我的那把一样,但小一些,短一些,剑身上刻着“林”字。
玉是白色的,圆形,中间有孔。和沈家的玉一样,但刻的不是“渡”,是“守”。
信是写给我的。林涛的字,比笔记上的工整。
“沈寻,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我知道会死。从下裂缝那天就知道。但有些事,比活着重要。林家守裂缝,守了几百年。没守住。我爸死在里面,我差点也死在里面。你帮了我。把林家老祖杀了,把我爸的魂渡了。林家欠你的。这些东西,是林家祖传的。铜剑有两把,一把给你了,这把留给林家后人。但我林家没有后人了。灰卫衣不学殡葬,也不该学。这些东西,你收着。玉是林家祖传的,和沈家的玉一样,能安魂。你戴着。笔记里记了林家知道的裂缝位置。有些地府不知道。你用得着。最后,谢谢你。林涛。”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玉握在手里,温热的。和沈家的玉一样。我把玉系在腰带上,和令牌、祖传的玉并排。三块玉,一块令牌。
灰卫衣站在院子里,看见我出来。
“东西拿了?”
“拿了。”
“那就好。”
他转身,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宅子,我卖了。”
“卖了好。你过你的日子。”
他点了点头,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林涛住过的东厢房。门开着,床上被子叠得整齐。桌上有灰,薄薄一层。他死了之后,没人来过。
我把铜剑放进背包,笔记和信收好。出了院门,门没关。灰卫衣说卖了,新主人会来锁门。
回清江镇的大巴上,人还是少。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窗外是田和山,灰蒙蒙的。天快黑了,云被染成红色。
我摸着腰带上新挂的玉。“守”。林家守裂缝,守了几百年。没守住。沈家也守了几百年。也没守住。
但裂缝封住了。至少现在封住了。
大巴到站,天黑了。我下车,走回老宅。巷子里黑,没有灯。赵苓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手电。光照在我脸上,刺眼。
“回来了?”
“回来了。”
“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
她关了手电,转身进去。
沈远坐在堂屋里,灯亮着。看见我进来,合上书。“林家的东西?”
“嗯。”我从背包里拿出铜剑、笔记、玉、信,放在桌上。
沈远拿起玉,看了看,放下。“和沈家的一样。”
“刻的字不一样。沈家是‘渡’,林家是‘守’。”
“渡和守,哪个难?”
“都难。”
赵苓从灶房端出面条,放在我面前。面是热的,汤是烫的,葱花飘在上面。
“吃。”
我低头吃面。赵苓坐在对面,看着我。
“林涛的信写了什么?”
“说谢谢。”
“还有呢?”
“说他林家没有后人了。”
赵苓没再问。
沈远拿着那块玉,对着灯看。“林家的玉,能安魂。”
“嗯。”
“你戴着。”
“戴着了。三块。”
沈远把玉放下,站起来,进了里屋。
我吃完面,赵苓收了碗。我坐在长椅上,把林涛的笔记翻开。字潦草,但能看清。记了好几个位置,都是裂缝的余波。有的在地图上标过,有的没有。地府不知道的裂缝,林家知道。
地府不知道。沈家也不知道。
我看着那些位置,记在脑子里。东边一个,西边两个,南边一个。不大,但漏阴气。得去处理。不急。先把林家的东西收好,把笔记抄一份留给沈远。
赵苓从灶房出来,关灯。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我。
“还不睡?”
“就睡。”
“你每次说就睡,都要再坐半小时。”
她没再说。转身进了东厢房。灯亮了,床板响了一声。
我坐在长椅上,翻着林涛的笔记。字丑,但一笔一划用力。他写这些东西的时候,知道自己会死。
我把笔记合上,放在枕头底下。躺下去,被子盖到胸口。三块玉贴在身上,温热的。令牌沉甸甸的。
明天,抄笔记。
然后等。
等阴差来,等红点来。
有任务就去做。没任务就等。
不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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