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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凤仪站在孙叔旁边，把手里的银针布包放在树根上。
树根从泥土里拱出来，虬结盘错，像一只苍老的手。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袖子已经湿透了，冰凉凉地贴在皮肤上。
孙叔直起身，从腰间解下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水。
水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转过头看着秦凤仪。
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凝重。
“七巧，这个疫症……和我以前见过的那些不太一样。”
秦凤仪看着他，没有说话。
孙叔又喝了一口水。
这次没有咽，含在嘴里，咕噜咕噜地漱了两下，然后吐在地上。
水渍洇进干裂的泥土里，很快就消失了。
“我琢磨了一上午。”
他的声音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脑子里转好几圈才肯出来。
“核瘟这东西，按理说应该是会传人的。可我昨晚想了又想，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染了病的就那么十几个人，没有新增加的。病人的那几个家里人，之前和他们同吃同住，到现在也没见有什么症状。”
他把水囊的塞子塞回去。
“我觉得，这个疫症的传染性，应该比其他疫症要小些。”
秦凤仪靠在另一棵树上。
孙叔的话，和她脑子里的想法撞在了一起。
核瘟，也就是鼠疫。
这种病分为几种，有的是会传人的，通过飞沫呼吸就能染上，一倒倒一片，速度快得像野火燎原。
有的是通过老鼠身上的跳蚤传人。
人与人之间不怎么传，但人只要碰了那些染病的老鼠或者跳蚤，就逃不掉。
她抬头看了孙叔一眼。
“这的确不是瘟病。”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肯定，“是鼠疫。”
孙叔的眉头跳了一下。
“鼠疫？”
“对，核瘟就是鼠疫的一种。”
秦凤仪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林子里。
那里有几只鸟在树梢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声音尖锐，像在争论什么。
“不是空气里飘着的瘟气，是老鼠身上带的东西传到人身上的。”
孙叔沉默了。
他低下头，用脚踢了踢地上的落叶。
落叶被踢开，露出下面的泥土。
“可我们一路上扎营，也没在营地里见过老鼠。”
孙叔的声音带着几分困惑。
“而且，大家刚从娄县出来，县里有汤池，绝大多数村民都去洗过澡。身上干干净净的，怎么就染上了鼠疫？”
秦凤仪没有说话。
鼠疫的源头是老鼠没错，可他们一路行来都没有见过老鼠。
大家也都洗了澡，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或者虫咬的痕迹。
那么，疫病是从哪里来的？
的确说不通。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一股腐叶的味道，有些呛人。
孙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不管传不传人，这病都很麻烦。”
孙叔的语气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水面上。
“如果找不到源头，从哪儿来的，是什么东西把病带过来的，那这病可能就止不住。早晚还会有人感染。”
这和她的判断一模一样。
治病治标，除根治本。
如果找不到源头，治好一个，又倒下一个，疲于奔命，永远也治不完。
现在染病的只有十来个人，可明天呢？
后天呢？
如果源头还在，那些现在还好好的人，随时都可能变成病人。
她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裙子上沾的松针和碎屑。
“孙叔，咱们还得多做件事。”
孙叔抬起头看着她。
“你经验多，会问话。”秦凤仪道，“麻烦你去问问扈家屯那几个病人，这两天可有什么异常，和平时不一样的。比如吃了什么不常见的东西，喝了哪里的水，碰了什么东西，或者看见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像是死老鼠、死猫死狗、或者是跳蚤虫子之类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什么都可以，哪怕他们觉得不重要的事，只要和平时不一样的，就都问出来。”
孙叔点了点头。
眉头刚舒展开一些，又皱了起来。
他直起身，肩膀的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弯腰提起药箱。
“行，我去问。你和病人接触的时候也要多注意！”
他说完转过身，朝扈家屯那边的帐篷走去。
秦凤仪看着孙叔走远，也开始往回走。
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问题。
源头，到底在哪里？
……
秦凤仪回到了营地。
木柴烧出来的烟还没有散尽，一缕一缕地从灰堆里升起来。
药锅还在火上咕嘟着。
邱小苗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木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
秦凤仪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
“姐，你回来了。”
邱小苗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
盯药锅盯得太久了，瞳孔还没有收回来，里面映着橘红色的火光。
“怎么样？”
“药喂下去了。”秦凤仪微微点头，“暂时还看不出来效果，要等到晚上。”
邱小苗抿了抿嘴唇，低下头继续搅药。
锅里的药汤翻滚着，冒出一个又一个泡泡。
泡泡升到表面就炸开了，发出极轻极细的噗噗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
秦凤仪的目光在营地里扫了一圈。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散在各自的铺盖卷旁边。
有人躺着，有人坐着，有人在发呆。
没有人聊天，没有人说笑，连孩子们都安静了下来。
这是被大人们的情绪压住的安静，像一只被捂住了嘴的小猫。
想叫又叫不出来，只能别着。
她的目光落在隔了几步远的地方。
繁星和邱大壮坐在一棵大松树下面。
繁星靠着树干，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
包袱里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几件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他每天都要打开看一眼，再叠好，塞回去。
此刻他望着秦凤仪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像两颗黑葡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邱大壮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画了几下又抹掉。
秦凤仪站起身，朝他们走过去。
繁星看见她走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嘴角往上弯，露出一排小小白白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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