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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哲敲定首批核查名单，条理分明、直击要害。耿裕闻言微微颔首，认可这般利落排布。一旁的周经思虑更深，深知京城官场盘根错节，世家纠葛、人脉牵绊远比地方更为复杂，当即神色一敛，郑重开口补言提醒。
“还有一层隐忧，你务必记在心上。”周经语气压低，神色严肃，“京官不比地方，彼此牵连极重。世家姻亲、师门同脉、同乡情谊，层层缠绕、密如蛛网。但凡查到身居要位、背后有人的紧要人物，切莫独自决断、贸然处置。”
他慎重定下规矩，力求稳妥：“必先第一时间告知我与尚书公，三司堂官齐聚北厅，共同商议、一同定夺。切勿单人拍板，落下独断专行的口实，免得那些权贵抓住把柄，联合反扑，动摇新政根基。”
许哲自然明白其中利害，京城官场人脉纠缠，一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神色郑重，躬身认真应下：“臣晓得轻重分寸。”
他立场清晰，恪守底线：“往后核查官吏，但凡查实贪腐舞弊、慵懒怠政、旷职误事之人，必先固定全部实据，卷宗、账册、口供、密报一应俱全，不留破绽。随后上交北厅，由三位堂官共同议事定夺，绝不一人独断、不私自处罚，一切恪守法度、依规行事，不给旁人半分攻讦借口。”
三人议定规矩，敲定核查底线，吏部办事节奏骤然加快。当日午后，一纸公文便从吏部大堂下发，传遍京城在京大小衙门，行文规整、措辞严明，直白宣告新政落地。
文书写明：十月下旬，正式开启本年度冬日小京核。京城五品以下官吏，先行自查全年公务，梳理政务台账、核对钱粮明细，造册装订之后统一报送吏部考功司备案，等候吏部随机抽查、现场核验，不得拖延、不得瞒报。
此消息一出，整座京城官场骤然一紧，无形的紧绷气息弥漫在各个衙署之间。往日散漫松弛的风气一扫而空，大小官吏神色各异，人人心头惴惴不安。
往年没有小京核之时，百官安逸懈怠，多数人整日闲散度日，公务能拖则拖、账目能糊则糊。如今新规落地、核查将至，一众庸官再也不敢敷衍混事，纷纷埋头整理积压文卷，连夜核对往来账目，修补往年疏漏。往日里官员扎堆聚会的酒肆茶楼，如今门庭冷落、宾客稀少，再也不见推杯换盏、闲谈嬉闹的场面。
官场之中，私下议论之声此起彼伏，人心浮动、褒贬不一。
不少常年混职、慵懒无为的官吏暗自抱怨，语气满是不满：“不过是一位新晋侍郎，新官上任便大动干戈。六年一期的京察本是定例，如今硬生生多加一场年度核查，年年严查、层层追责，为官当差还要日日提心吊胆，这日子实在难以为继。”
反观那些清廉勤恳、务实做事的官员，皆是暗自欣喜、心生畅快。有人私下感慨，语气满是期许：“早就该这般整顿风气！往日庸碌之辈钻营上位、安稳度日，实干官员埋头苦做、处处吃亏，朝堂公允尽失。如今新规推行、实绩为王，勤勉之人终有公道，踏实做事必定不会被埋没。”
有人惶恐、有人欣喜，更有大批心思活络、惯于钻营的官吏四处打探游走。人人都想摸清吏部核查底线，打听抽查名单，想方设法提前规避排查。一时间，登门拜访、托人说情、私下馈赠之人络绎不绝，几乎踏破吏部衙门的门槛。
人情请托、贿赂打探之风盛行，耿裕早有预判，提前下达严苛禁令，高悬规矩、杜绝私情：但凡为本次京核登门说情者，门房一律回绝，堂官概不接见；私递书信、馈赠礼品之人，物件原封退回，来访之人记录在册，全部归入个人考核卷宗，重点标记、从严核查。
禁令一出，无人再敢妄动。吏部大门内外风气肃然，杜绝一切人情往来、私下交易，清正严明之气扑面而来。
几日沉静筹备，考功司有条不紊整理卷宗、筛选名单。这日午后，许哲端坐东跨院值房，屋内烛火通明、案牍整齐。考功司郎中李瀚手持第一批抽查名册，躬身入内复命。
“许少宰。”李瀚压低声音，神色严谨，双手捧着泛黄名册递至案前，“卑职严格依照您的吩咐，避开寻常闲散职位，专挑风评混杂、账目繁杂、容易滋生弊病的要害官职。现已敲定首批核查官员，共计二十七员。其中包含顺天府宛平、大兴二县知县，户部银库、缎库大使，还有工部营缮员外郎等一众要职。”
许哲默默颔首，伸手接过名册，指尖微凉，一页页缓缓翻阅。墨字工整，人名、官职、任职年限一一标注清晰。他目光扫过纸面，指尖骤然停在一处，定格不动。
“宛平知县赵臣。”许哲轻声念出名字，眸色微沉，语气平淡，“此人上任三年，每一次督抚例行考语，皆是落笔‘称职’，官面上履历干净、考评优良。可市井民间流言不断，百姓多有怨言，传言其治下苛捐杂税繁重，私下盘剥民力。此人定为本次第一核查重点，密谍司同步暗访取证，虚实对照、彻查到底。”
李瀚闻言，下意识眉头一蹙，面露难色，小声提醒：“少宰，这赵臣背景不浅，乃是内阁辅臣丘濬大人的入室门生。朝中不少官员皆是他的同门故交，贸然严查，恐怕会得罪内阁重臣，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许哲闻言，神色骤然一正，目光澄澈冷峻，语气不带半分迟疑：“吏部考核，面前唯有公职优劣、政务虚实，不分门第高低、不分师门权贵。”
他字字铿锵，立场坚定：“若是赵臣果真清廉能干、勤政爱民，密谍司的暗访实情，自可为他洗清市井流言、正名立身；若是他确实贪墨暴虐、盘剥百姓，纵使背后有权贵撑腰、重臣庇护，本官也绝不留情，谁的情面都不能讲。”
一番话凛然正气，没有半分回旋余地。李瀚心头猛然一凛，瞬间明白许哲革新的决绝之心，绝非做做样子、流于表面。他连忙躬身垂首，郑重应道：“卑职明白！必定严加核查、秉公办事，绝不看人情、不徇私弊。”
“切记核查章法。”许哲再度沉声叮嘱，细化核查流程，杜绝疏漏，“钱粮账目，务必对照户部中央存档，一笔一笔核验；地方政务，比对县衙上报文册、官府留档；民间口碑，参照密谍司传回的暗访电报。三处文书相互对照、交叉核验，但凡数据不符、实情相悖，即刻约谈当事官员，当堂问话，不许拖延掩饰、不许临时补改。”
“卑职遵命！”李瀚郑重行礼，收起名册，转身快步离去，着手安排核查事宜。
许哲静坐窗前，目送李瀚远去，神色平静无波。他心中清楚，从敲定这份抽查名单开始，吏部真正的硬仗，方才打响。此番核查，查的从来不止一官一吏、一笔钱粮，而是向固化腐朽的大明官场，掷出一记重锤。
直白告知天下百官：新法绝非虚言、新政绝不作秀，此番整顿动真格，任何人都无侥幸之机。
窗外秋意日渐深沉，朔风渐起，寒意穿透窗棂，吹动帘幕微微晃动。天色阴沉，冷风萧瑟，可吏部衙署之内，烛火彻夜长明、光亮不灭。一众官吏埋头伏案、昼夜不休，一场无声无息、涤荡污浊的官场整顿，已然悄然铺开，暗中席卷京城大小衙署。
三日后，冬日小京核正式开启实地核查，不再局限于文书翻阅、纸面核验。许哲亲自坐镇考功司大堂，居中调度、统筹全局，把控每一处核查细节。李瀚带领考功司属官，分成数支小队，分头奔赴顺天府、户部三库、工部营缮司等要害衙署。众人手持吏部公文，现场调取历年账册、实地清点仓储物资、梳理积压案卷，并且严令禁止任何人临时补填文书、私下涂改账目，一经发现，直接记过问罪。
核查首日，便查出一桩惊人弊案，震动吏部上下。
户部缎库大使张承业，经官吏现场清点，库内绸缎实存数量，与账面记录相差足足一千二百余匹。库房出入账明细模糊不清，多处账目涂改潦草、逻辑混乱，面对官吏当堂问询，张承业神色慌乱、言语支吾，无法说明物资缺口缘由，侵吞盗卖官中绸缎的罪迹昭然若揭。
消息快速传回吏部北厅，三位堂官齐聚议事。周经看完呈上来的核查简报，面色冷淡，缓缓开口：“此人是寿宁侯张鹤龄的远房亲戚，背靠外戚权贵，向来有恃无恐、行事张扬。往年历次京察，旁人皆碍于侯府颜面，含糊核查、草草结案，无人敢深究纰漏。如今撞上咱们的铁规，也算恶贯满盈、到头之日。”
耿裕眉头微微蹙起，指尖轻叩桌面，神色审慎：“寿宁侯乃是外戚，亲眷众多、势力庞大，贸然直接拿办，恐惹外戚不满，朝堂滋生风波。但如今人证物证俱全、罪证确凿，若是刻意纵容、含糊放过，新政威严便会荡然无存。伯昭，你心思缜密，此事你如何决断？”
许哲神色坚定，语气沉稳有力，没有半分犹豫退让：“法度面前，无分贵贱尊卑。如今账本可查、库房可点、缺口可证，铁证如山，岂能因权贵身份徇私枉法？”
他当众定下调性，处置分明：“先行革除张承业官职，打入监牢拘押看管。随后移交刑部、都察院两处衙门，三方会审、公开定罪。亏欠绸缎尽数追缴、补齐亏空，贪墨所得一律追赃入库，依规定罪量刑。陛下如今锐意整顿吏治、痛恨贪腐，绝不会因外戚情面，废弃朝堂律法。”
“说得好！法不容情，岂容权贵横行。”耿裕一拍桌案，语气果决，“便依你所言处置。老夫即刻亲笔草拟奏本，上奏陛下。若是圣上问询缘由，老夫一力承担所有责任，不需你二人担责。”
当日午后，宛平知县赵臣的全套核查卷宗，连同密谍司传回的暗访密电，一同送至许哲案头。两份文书对照之下，真相一目了然，反差触目惊心。
官府明面上的账册工整漂亮：钱粮税收足额入库，刑狱讼狱清晰无积压，境内垦田亩数逐年上涨，各项政务尽皆合规完善。可密谍司暗中探查的密电，却字字刺骨、句句写实，撕开了虚假政绩的伪装。
密电写明：宛平县私自增设过路税卡，层层盘剥往来商旅；无端强征境内民夫，不修河堤水利、不补公共设施，反倒征调人力为赵臣修缮私人宅邸；民间积怨极深，百姓苦不堪言，多有匿名状纸举报，却尽数被县衙压下、隐匿不报，无从上达朝堂。
所谓年年考评“称职”，不过是赵臣上下串通、贿赂上级、粉饰政绩营造出的假象。
周经将密电反复看了两遍，轻轻放在桌面，不由得长叹一声：“果然是个藏在暗处的贪官酷吏。此人若无丘濬大人这层师门关系，凭他治下劣迹，早就被弹劾罢官。往日靠着人脉庇护，一路安稳无恙、步步高升。”
许哲面色冰冷，语气沉静肃穆：“督抚往年考评不实，刻意隐瞒劣迹、虚报政绩，相关人员一并记录在案，秋后依规处置。赵臣即刻免去官职，锁拿候审，等候陛下圣旨下发，再行定罪发落。”
他目光坚定，语气不容置疑：“本次京核，绝不是走过场、做表面文章。今日便是明示朝野：但凡挡在公道之前、阻碍新政推行之人，无论师门权贵、无论人脉深浅，一律硬碰硬、绝不姑息。”
短短五日时间，第一轮小京核排查尘埃落定，核查结果清晰明了，吏部逐一汇总造册。五日清查，京城要害衙署揪出一众问题官吏，优劣分明、分类清晰：贪墨盗卖、侵吞官物者，共计三人；慵懒疲软、积压政务、常年混职者，共计七人；虚报政绩、粉饰账面、扰民虐民者，共计二人；清廉勤勉、务实肯干、实绩突出者，共计四人。
名册规整、分类清晰，罪状、实绩一一标注详实。耿裕亲自翻阅一遍，指尖划过纸面，忍不住抚案感慨，语气动容：“伯昭，你这一把新政之火，当真烧得透彻凌厉，将京城官场积攒多年的沉疴弊病尽数挖出。往年六年一期的大京察，尚且未必能一次性查出这般详实的问题，此番冬日小京核，成效斐然。”
周经面露笑意，神色畅快，近日积压的烦闷一扫而空：“如今京城官场人人议论，都说吏部这位许少宰生得一双火眼金睛，无论账目猫腻、私下劣迹，皆无处藏匿。先前那些观望迟疑、刻意敷衍的官吏，此刻人人战战兢兢、惶恐不安，日夜修补往年疏漏、核对积存账目，再也不敢心存侥幸。”
相较于二人的欣喜畅快，许哲依旧头脑清醒、神色淡然，没有半分骄傲自满。他缓缓开口，冷静剖析当下局势：“这仅仅只是开端。此番核查，既要惩戒贪腐庸劣之官，更要提拔清廉贤能之臣。”
他目光笃定，谋划长远：“那四位实绩突出、清廉勤勉的官员，我等即刻拟写奏本，向陛下举荐，破格提拔、越级擢升。要让天下官吏看清，朝堂法度赏罚分明，踏实肯干、一心为民之人，终有晋升出头之日；贪腐慵懒、弄虚作假之辈，必受律法严惩。唯有奖惩并行，方能真正扭转官场风气。”
“正该如此。”耿裕重重点头，深表赞同，神色郑重，“惩恶以肃风气，扬善以正人心，奖惩并举、恩威并施，吏治方能彻底扭转、长久清明。事不宜迟，老夫今夜便与你一同草拟奏本，将本次小京核全部核查结果、官吏奖惩名单，一并整理成册，明日上朝奏报陛下，恳请圣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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