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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寒风呼啸,吹动檐下铜铃轻响。殿内君臣二人敲定强军大计,谋划京营改制,暗流之中,已然为大明强军铺下崭新前路。徐溥见皇帝神色释然,悬着的心也轻轻落下,躬身从容开口:“陛下能够沉下心性、稳扎稳打,不急不躁谋求强军变革,便是社稷之幸、万民之幸。臣定当严格督促内阁、户部、工部、兵部各部,层层衔接、通力配合,全力辅佐许哲,军械、钱粮、人事无一延误,绝不辜负陛下强军厚望。”

弘治微微颔首,神色郑重沉稳,沉声吩咐:“甚好。你返回内阁之后,即刻与刘健、丘濬二人会商改制章程,逐条细化规制条款,草拟完毕之后,不必拘泥时辰,尽早送入宫中。朕要逐字逐句亲自批阅,敲定所有细则,确保新法落地无错、推行无碍。”

“臣遵旨。”徐溥身姿挺拔,拱手郑重领旨,“臣今夜便留在内阁,连夜梳理条目、草拟文案,绝不拖沓延误,明日暮色降临之前,必定将完整规整的改制章程,呈递至御前,恭候陛下御览钦定。”

弘治眉眼舒展,略带疲惫地轻轻挥了挥手,语气温和体恤:“去吧。朝中繁杂政务、军改大事,近来多劳徐卿费心操劳,切莫过度耗损心神。”

“为陛下分忧,为大明效力,乃是臣本分,何来辛劳之说。”徐溥躬身行下大礼,礼数周全,语气恳切赤诚,“臣告退。”

言罢,徐溥身形微躬,缓缓退步转身,步履沉稳有序,悄无声息退出乾清宫大殿。厚重殿门轻轻闭合,隔绝了殿外凛冽寒风,偌大乾清宫内,霎时间静谧无声,只剩弘治皇帝孤身端坐于龙椅之上。

他缓缓抬眸,透过雕花窗棂,望向宫外萧瑟寒风。寒风卷动枯枝,天色微凉,可弘治冷峻的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自打登基以来,京营积弊、边患侵扰始终是压在他心头的两块巨石,如今许哲横空出世,以一己之力革新军制、锻造火器、打磨新军,大明强军之路已然明晰可见。一想到日后军威鼎盛、边境安宁,他沉寂已久的心底,便生出无限期许与暖意。

时光流转,时序更迭,转瞬便入深冬。京城上空彤云密布,细碎白雪洋洋洒洒飘落,覆满长街宫墙、屋瓦树梢,天地之间一片素白清冷。年关日渐临近,凛冽寒风也吹不散城中烟火气息,街头巷尾人声鼎沸,百姓纷纷置办年货,挂红纸、备腊味、购新衣,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大街小巷处处萦绕着浓郁醇厚的年味儿。

西山神机营校场之上,寒风更烈,积雪覆满空旷冻土。连日操练下来,士卒们早已习惯严寒,依旧恪守军纪,不曾有半分懈怠。日暮时分,操练结束,许哲方才结束整日军务,从寒风刺骨的校场折返主营大帐。

帐内炭火熊熊,暖意融融,驱散了满身寒凉。许哲褪去外层沾染落雪的寒甲,随手搭在一旁木架之上,安然落座。桌案之上,平铺着一页工整名录,密密麻麻记载着近日军器局完工的新式燧发枪编号、做工核验结果、配件配齐状况。他指尖轻点纸面,逐行核对枪械名录,目光专注,神色沉静,细细清点近日完工的火器数量,核对每一处核验记录。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沉稳脚步声,亲兵掀帘而入,身上裹挟着屋外的凛冽寒气,躬身恭敬禀报:“大人,内阁刘健刘阁老驱车到访,此刻已至营门之外。”

许哲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抹意外之色。眼下临近年关,朝中政务大多暂缓,三位阁老皆是公务繁忙,且刘健素来沉稳持重,若无紧要军机,绝不会贸然亲赴西山军营。他心中虽有疑惑,却不敢怠慢,当即起身整理衣襟,快步朝外走去:“快,请阁老入帐等候,我即刻出营迎接。”

帐外风雪渐密,细碎白雪漫天飞舞。许哲快步走出主营,远远便看见营门处停着一辆古朴马车,车身素净雅致,马车载着一层薄薄落雪。刘健身披华贵厚重的雪白貂裘,领口、袖口缀着蓬松狐毛,抵御深冬严寒,须发之上沾染点点雪花,眉眼温和,毫无朝堂重臣的威严冷硬,反倒透着几分平易近人的温润。

许哲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语气谦和:“刘阁老,风雪寒重,天寒地冻,山路湿滑,您何必亲自奔波远赴西山?营中风大刺骨,快快随晚辈入帐暖身歇息。”

刘健抬手拂去肩头落雪,眉眼含笑,语气轻快随和,连连摆手:“不妨事,不妨事。老夫身子骨尚且硬朗,这点风雪,还奈何不得我。今日专程前来,不谈枯燥军务,不议京营改制,纯粹是闲暇无事,特地来寻你闲聊几句,散心取暖。”

二人并肩迈步走入大帐,帐内暖气流淌,瞬间驱散了周身寒气。许哲抬手示意亲兵奉茶,片刻之后,滚烫热茶盛入白瓷茶杯,氤氲热气袅袅升腾。许哲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温和笑道:“阁老既有闲情雅兴,晚辈自然奉陪到底,今日便抛开营中琐事,陪阁老闲谈。”

刘健伸手捧起温热茶杯,指尖贴着温润瓷壁,缓缓摩挲取暖,驱散指尖寒凉。他抬眸环顾整座军帐,帐内陈设极简朴素,除去堆放整齐的军务文书、*****册、笔墨纸砚之外,再无多余华贵摆件,桌椅皆是寻常木质,简单干净,一目了然。

这般清苦简朴的居住环境,让刘健眼底生出几分赞许,他随口开口,语气平淡温和:“转瞬便至年关,京城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我且问你,营中大小事务,年终之前可曾全部安排妥当?士卒轮值、军械看管、粮草补给,有没有疏漏之处?”

许哲端正坐姿,条理清晰、从容不迫地回禀:“回阁老,营中诸事皆已妥善排布,并无疏漏。操练轮值、夜间守卫、库房看管,皆已排定明细班次,过年期间依旧有人值守巡查,绝不松懈军纪。户部提前下发年节专项补贴,足额发放至每一名士卒手中,人人皆有年钱,安稳过冬过年。军器局体恤工匠辛苦,准许匠人停工三日归家团圆,只留下少数可靠人手值守库房,看管铁器物料,守护工坊重地。”

“妥当,实在妥当。”刘健缓缓点头,面露满意之色,轻声感慨,“练兵强军固然重要,可过年本就是阖家团圆、休养生息之时,不必强求严苛。士卒辛苦一整年,也该停下操练,稍稍歇息几日,养足精气神,年后方能更用心操练。”

话音落下,刘健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水温润醇厚,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周身。他目光微微流转,落在许哲清俊却略显疲惫的面庞之上,语气悄然放缓,添了几分家常温和:“许哲,老夫有一句题外话,想要随口问你。你孤身入京,扎根军营,在这繁华京城之内,可还有直系亲属、家眷故人?”

许哲闻言微微一怔,未曾料到阁老会忽然问及私人家事。他稍作停顿,神色坦荡淡然,平静回道:“晚辈孤身一人,并无亲属家眷留在京城,无牵无挂,孑然一身。”

刘健眉眼间露出几分真切讶异,故作惊讶地向前倾了倾身子:“竟无一人相伴?眼看除夕将至,普天同庆、万家团圆,难不成你要独自一人,留守这清冷军营过年?”

许哲唇角勾起一抹浅淡释然的笑意,语气平淡无波:“晚辈早已习惯孤身独处。况且营中事务繁杂,年终更需谨慎值守。我留在营中坐镇,随时调度巡查,心中安稳踏实。大雪封山,营帐清静,虽无团圆烟火,却也不算冷清孤寂。”

“此言差矣。”刘健轻轻放下茶杯,神色陡然郑重,语气恳切真挚,“除夕守岁,本就是阖家团圆、欢聚一堂的佳节。普天之下,家家户户烟火满堂,唯有你孤身留守空旷军营,大雪寒天、孤灯独坐,未免太过清冷孤寂,让人于心不忍。”

许哲微微摇头,态度谦和守礼:“多谢阁老挂念体恤。只是国事为重,些许个人小节,晚辈从未放在心上。留营值守,本就是分内之事,无需格外优待。”

刘健却直接抬手摆手,打断他的推辞,语气笃定直白:“正因你事事以国事为先,整日操劳练兵、呕心沥血改制,老夫才更不能让你孤零零过年。今日专程冒雪前来,便是为此事。此前我早已与徐溥、丘濬二位阁老私下商议妥当,你孤身漂泊京城,无家可归,又一心为国操劳,任劳任怨,过年绝不能冷冷清清。”

许哲心中一暖,连忙拱手推辞:“三位阁老厚爱,晚辈心领感念。只是晚辈在营中一切安好,食宿无忧,真的无需格外费心,还请阁老不必挂怀。”

刘健闻言双目微瞪,故作面色不悦,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独有的威严:“什么叫做无需费心?你为大明呕心沥血,铸枪练兵、整顿营务、剔除贪腐,这般栋梁之才,难道不配吃一顿安稳团圆年饭?老夫家中人口简单,人丁清净,过年不过儿孙几桌家宴,宅院宽敞、空房充足,丝毫不会拥挤。”

他身子前倾,目光诚恳直白,郑重开口邀约:“今日我直白告诉你,此番前来,并非私下闲谈,而是正式专程相邀。除夕之夜,你便移步我刘府,随我阖家一同守岁过年。”

许哲面露迟疑之色,神色略带局促:“阁老盛情相邀,晚辈感激不尽。只是除夕阖家团圆,乃是私密家宴,晚辈贸然登门叨扰,怕是打扰府上阖家和睦,多有不妥,还请阁老三思。”

刘健骤然仰头,爽朗大笑,笑声洪亮通透,驱散了帐内沉闷寒气:“有何不妥?旁人登门或是官场应酬、客套虚礼,可你许哲不同。你整顿京营积弊、铸造新式火器、练出铁血新军,稳固大明边防,朝堂文武、天下百姓,谁不感念你的功劳?到我府上吃一顿家常年饭,何来打扰之说?”

他收敛笑意,语气愈发温和真诚:“再者,老夫从未将你视作下级官员、官场同僚。我观你品性纯粹、心智坚韧、心怀家国,早已将你视作子侄晚辈。此番邀约,纯粹是长辈疼惜晚辈,无关朝堂权势、无关官场应酬,你无需拘谨顾虑,放宽心意便可。”

一番真挚话语入耳,许哲心底微动,一股暖流悄然漫过心间。他仍顾虑军营事务,犹豫开口:“晚辈感念阁老厚爱。只是除夕当日,营中值守防备不可松懈,若是我擅自离营,唯恐生出疏漏。”

刘健直接抬手打断,语气干脆利落,不容他推脱:“营中之事,何须你忧心牵挂?周安沉稳老练、张承先心思缜密,二人办事稳妥可靠,除夕轮番带队值守,管控军营、巡查库房,绝无半分差错。你常年紧绷心神,日夜操劳军务,如今年关将至,也该松快歇息几日。纵使是铁打的身躯,日夜紧绷不休,也终究会疲惫垮掉。”

刘健放缓语速,语气温柔,带着长辈的殷殷叮嘱:“老夫明白你公而忘私、恪尽职守,一心牵挂军营士卒。可你也要明白,适当休整,方能蓄力前行。熬过这个寒冬,来年便是军改推行、火器量产、新军扩编的关键之年。你好好吃一顿团圆饭,安安稳稳歇一日,养足精神气力,明年才能带着神机营更上一层楼,练出更强的兵马。”

许哲抬眸望向刘健真挚恳切的眉眼,看着这位朝堂重臣不顾风雪、亲自登门,只为邀自己共度除夕,心中暖意愈发浓厚。穿越至此,他奔波劳碌、负重前行,常年身处冰冷军营、严苛军务之中,早已习惯孤身一人,从未感受过这般纯粹的长辈关怀。思索片刻,他不再执意推辞,缓缓起身,郑重拱手行礼:“既然阁老如此厚爱,再三相邀,晚辈便不再矫情推辞,厚颜叨扰阁老府上一回。”

“这便对了!”刘健面色一喜,眉眼弯弯,满是欣慰笑意,“你切记,到了我府中,无需恪守官场礼数,不必拘谨谦卑。抛开官职身份,只管放宽身心,便如同在自己家中一般自在。我早已吩咐下人,提前打听你的饮食喜好,备上一桌合你口味的酒菜,除夕夜里,咱们把酒闲谈,好好痛饮两杯。”

“多谢阁老体恤厚爱,晚辈恭敬不如从命。”许哲语气诚恳,由衷道谢。

刘健缓缓起身,抬手轻轻拍了拍许哲的肩膀,动作温和,带着几分疼惜:“你这孩子,太过执拗坚韧,整日一门心思扑在练兵、造枪、军务之上,不懂得爱惜自身。朝堂之上,人人夸赞你才干卓绝,可私下里,也该有人疼惜关照你。你且放心,除夕入府之后,军务、朝堂、枪炮、改制,一概不提,只谈风月家常,好好放松一日。”

“有劳阁老挂心。”许哲微微垂眸,语气温润谦和。

刘健拂了拂身上平整的貂裘,笑着开口:“好了,该说的话我已然尽数交代。你安心留在营中等候,除夕清早,我便派人马车来接你入府。我还要回去叮嘱下人,打扫院落、置办酒菜,提前备好一切。”

“晚辈送阁老出营。”许哲当即起身,欲要相送。

刘健随意摆了摆手,迈步朝向帐外走去:“不必多礼,外头风雪漫天,行路湿滑,你留在帐中取暖便可,无需相送。你切记一句话,不许临时反悔推脱,不许借口军务擅自缺席,除夕那日,老夫必定派人来营中接人!”

许哲看着这位性情直率、心底热忱的阁老,无奈又温和地笑了笑,拱手应下:“晚辈谨记叮嘱,绝不爽约推辞。”

刘健爽朗一笑,不再多言,掀帘迈步走出大帐。风雪裹挟着寒气扑面而来,他裹紧貂裘,踏着皑皑白雪,缓缓登上马车。车轮碾压积雪,发出轻微细碎的声响,马车缓缓驶离西山军营,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大帐之内,炭火依旧灼灼燃烧,热茶升腾着袅袅热气。许哲缓步走到帐边,抬手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静静望向窗外漫天飞舞的白雪。雪花簌簌飘落,覆满军营冻土、营帐屋顶,天地一片素白静谧。

回首这一年,他孤身穿越而来,扎根大明军营,苦心钻研火器、整顿腐朽军纪、剔除军中贪腐、打磨新式新军,日夜操劳、步履不停,一路艰辛坎坷,满心皆是军务重担,心底常年清冷孤寂。可此刻,寒风飞雪之中,他沉寂许久的心底,竟第一次泛起一丝温柔暖意,那是独属于人间烟火、近乎归家的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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