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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哲将铸炮的物料采办、炉窑选址、匠人调度、铜铁配比等各项事宜一一敲定，见各司主事的官员、匠头纷纷躬身领命而去，却抬手留住了正要退下的孙铁山与刘磨子。
孙铁山脚步一顿，脸上微露诧异，连忙上前两步躬身行礼：“大人，可是铸炮的章程还有疏漏？或是铜料、工期上有什么追加吩咐？”
许哲轻轻摇头，并未多言，径直走到桌案前，伸手铺开一张绘得细致的简图。图上所画并非火炮，而是一杆形制略长、比寻常火铳更显紧凑利落的器械，枪身笔直，枪托规整，整体线条远胜军中旧铳。
孙铁山与刘磨子对视一眼，双双凑上前来。
“这是……” 孙铁山眯着眼细看，手指悬在图上不敢触碰，语气里满是惊奇，“大人，这不是炮？是新火铳？模样比咱们现有的鸟铳、手铳规整太多了，瞧着就趁手！”
许哲指尖轻点图纸，语气笃定：“炮是重器，专司镇城、破阵、攻坚，可两军相接、短兵肉搏之时，总不能人人扛着大炮冲杀。届时还得靠轻便火器，方能稳住阵线、杀伤敌军。我今日留你们二人，便是要着手造一批新式枪械，彻底替换神机营那些老旧不堪的火铳。”
“新式枪械？”
刘磨子眼睛一亮，他掌管火药配制多年，一听便知其中关联，连忙追问，“大人，这新枪既然要替代旧铳，那火药定然也要跟着改吧？小人听您这话里的意思，这枪用的药，怕是和火炮用的药大不相同？”
许哲颔首赞许，刘磨子心思通透，一点就透：“正是。火炮用药求猛求烈，以推力破敌城、毁敌阵；枪用火药则要更精细、燃速更稳，既要有足够射程，又不能因燃速过猛炸膛。你回去后专门配一个方子，单独制作，务必记在密册之上，锁入柜中，绝不可与炮火药混同，更不能泄露分毫。”
“小人记下了！” 刘磨子连忙拱手，语气郑重，“定给大人配出最稳、最利的枪药！”
孙铁山却盯着图纸上膛内的细密纹路，眉头微蹙，面露顾虑：“大人，这枪膛里头…… 怎么刻了纹路？咱们造了半辈子火铳，从未见过这般做法，膛内光滑才好装填弹丸，这般刻了纹路，匠人怕是不好拿捏，只怕费时费力还难成器。”
“这叫膛线。” 许哲耐心解释，“弹丸从膛线中射出，会自行旋转，打得更直、更远，准头能翻上数倍。你不必担心工艺，只管挑手艺最精的几个老师傅，关起门来悄悄试制，先造二十杆样枪，全程严格保密。对外只说是‘改良旧铳’，不可透露半分线膛、燧发的关键。”
孙铁山闻言，眼中疑虑尽去，只剩郑重，当即拱手应道：“明白！小人这就去挑最信得过的老师傅与亲传徒弟，单独辟出作坊，闭门造枪，连吃喝都在里头，绝不外泄半分技艺，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好。” 许哲看向刘磨子，又叮嘱道，“磨子，你除了配药，还要将火药提前称好分量，用纸包密封，连装药、填弹的纸包一并做好。届时士兵拿起来就能用，省去临时称量的功夫，能快上不少。”
“大人想得周全！” 刘磨子拍着胸脯保证，“小人这就去辟一间独门独院的小作坊，亲自守着配药、包药，分量丝毫不差，绝不让因火药出岔子炸膛的事发生！”
许哲微微点头，补充道：“枪与炮不同，炮求威力，枪求轻便、结实、耐用。你们试制时，每一杆都要反复试射，从百步到两百步，试射程、试准头、试坚固度，不合格的直接当众销毁，绝不能流入军中，免得害了士兵性命。”
“大人放心！” 孙铁山神色肃然，“造枪不比铸炮，半点马虎都不敢有，但凡有一丝瑕疵，立刻熔了重造！”
“小人亦以性命担保！” 刘磨子紧随其后。
二人再三领命，恭恭敬敬退下后，许哲转身，看向一旁垂手等候多时的张承先。
张承先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大人，铸炮、造枪之事都已安排妥当，接下来可是要去神机营？”
“不错。”
许哲迈步向外，边走边说，“炮和枪都是死物，再好的器械，落在庸人手里，也发挥不出半分威力。唯有靠人操练娴熟，才能活起来，才能成杀敌利器。
如今神机营的旧操法松散混乱，士兵开火慢、准头差、配合无序，真上了战场，就是一群任人宰割的乌合之众，不堪一击。我要按新的节制之法，从头练起，重塑这支火器营。”
张承先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担忧：“大人，营里那些兵油子、老把总，都是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散漫惯了。他们练旧操练了十几年，早已根深蒂固，突然改规矩、换新操法，怕是不会轻易服管，少不了怨言、抵触，甚至暗中使绊子。”
许哲神色平淡，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怨言无妨，抵触亦无妨，军令如山。我有陛下亲授的节制京营火器之权，操练火器，我说了算。谁若敢不服，只管按军法处置，不必留情。”
他顿了顿，吩咐道：“你先去传令，调神机营精锐步兵五百、炮手三百，即刻前往西山大营集结，听我号令操练。无关人等，一律留在原营，不得擅入。”
“属下这就去安排！” 张承先应声，随即又有些迟疑，“只是大人，您这操练之法…… 若是营中军官问起渊源，属下该如何回话？毕竟与京营旧操典截然不同，怕是会惹人非议。”
许哲语气平静，不疾不徐：“就说是我参考历代兵家练兵要旨，结合新式枪炮的特性，自行推演而出的节制新法。只讲实用，不问来历，不必多做解释。”
“属下懂了！”
张承先心领神会，眼中一亮，“属下就说，此法‘射速快、章法严、火力续’，能让火器威力倍增，绝不多言其他，绝不给大人惹来闲话。”
许哲满意颔首，继续说道：“具体操练之法，我已经想得明明白白，你记好，回头先传下去。”
张承先立刻凝神细听，不敢有半分疏漏。
“第一，定编制。打破旧有的杂乱编制，十人一伍，设一伍长；五伍为一队，设一队正，层层管束，权责分明，号令统一，不许再出现各自为战、无人管束的乱象。”
“第二，定动作。从持枪、站姿、装药、填弹、捅实、瞄准、击发，每一步都有固定招式、固定顺序，不许乱做，不许偷懒，不许自行其是。所有人动作如一，方能整齐划一。”
“第三，定轮射。摒弃如今一窝蜂齐放、放完便任人宰割的旧法，改用三排轮流射击。前排蹲下击发，中排预备，后排装填，循环往复，保持火力不断，让敌军近不得身。”
“第四，定纪律。耳听金鼓之声，目视旗号之令，金鼓止则停，旗号动则行，不许交头接耳，不许擅自离队，不听令者、贻误战机者，一律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张承先越听越是心惊，越听越是振奋，握着拳的手都微微颤抖：“大人，这…… 这可比京营操典严得太多了，也精得太多了！这般练法，看似繁琐，实则环环相扣，用不了多久，神机营就能脱胎换骨，真正成为一支精锐火器劲旅！属下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操法！”
“不严不足以成军，不精不足以御敌。” 许哲语气沉凝，“现在多流汗，多练熟每一个动作，战场上就能少流血，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他又吩咐道：“你再挑二十个机灵可靠、身手利落、肯听话的军士，先跟着我学，我亲自教他们操法、练动作，让他们做教习。待他们学会了，再分头带队操练其他人，如此方能事半功倍，快速成型。”
“属下遵命！” 张承先慨然应诺，语气铿锵，“属下这就去整肃营地、清剿闲杂人等、备好操练器械，亲自盯着挑选教习军士，绝不敢有半分懈怠，只等大人亲临，开练新操！”
许哲望着远处西山大营的方向，目光深远，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铸器是根基，无利器则军无战力；
练兵是魂魄，无精兵则器无用处。
枪炮在手，精兵在列，
这才是真正能护国安民、震慑四方的大明神机营。”
交代完毕，许哲不再耽搁，径直策马前往西山神机营大营。
及至大营校场，眼前景象果然如张承先所言，一片散乱。八百士卒稀稀拉拉地站着，盔甲歪歪扭扭，有的士卒甚至没穿铠甲，只着便服，兵器随意扛在肩上，队形七扭八歪，毫无军纪可言。士卒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嬉笑打闹，全然没有军人的样子。
带队的千户周安抱着胳膊，斜靠在旗杆上，一脸漫不经心，见许哲到来，只是随意拱了拱手，连礼都未曾行全，语气里满是轻慢：“许大人，您一个文官，管管铸炮、造器这些文事也就罢了，还要来管我们神机营的操练？咱们营里自有老祖宗传下的规矩，练了十几年都好好的，就不劳您费心了，免得白费力气。”
旁边一名百户也跟着嬉皮笑脸地附和，语气不屑：“就是就是，火铳这东西，不就是点火就放、听个响吗？能打中就打，打不中拉倒，练再多花样也没用，纯属多此一举。”
话音落下，周围几名军官也跟着哄笑起来，士卒们更是肆无忌惮，全然不将许哲放在眼里。
许哲神色平静，眼底无半分波澜，对这些轻慢与嘲讽恍若未闻，只向后轻轻一挥手，沉声道：“把箱子抬上来。”
两名身披重甲、腰佩长刀的亲兵应声而出，合力将两口厚重的实木木箱抬到校场中央，稳稳放下，木箱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显见里面装着不轻的物事。
校场上的哄笑渐渐停了，士卒们好奇地望向木箱，周安与那百户也收起笑意，面露疑惑。
许哲缓步走到木箱旁，环视全场，声音清亮，穿透了整个校场，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日我来，不多说废话，只说三件事。”
士卒们依旧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脸上满是不在意，只当许哲是在故弄玄虚。
“第一件事。” 许哲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冷了几分，“从今往后，神机营操练，只听我许哲一人号令。动作、队形、口令、作息，一律按我的规矩来，统一执行。敢嬉笑者、拖沓者、违抗号令者、私下议论者，一律以军法从事，杖责、罚俸、逐出军营，绝不姑息！”
人群中立刻有人小声嘀咕，语气不满：“口气倒是不小，一个文官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就是，咱们练了十几年，凭什么听他的……”
嘀咕声虽小，却清晰地传入许哲耳中。他并未动怒，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说话的士卒，那士卒被他目光一扫，竟莫名心头一寒，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许哲不理会这些细碎的不满，继续说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我会教你们全新的操法。这套操法，能让你们装弹更快、瞄准更准、火力更密，上了战场，能比敌人先开火、多开火、打中敌人，不是我故意为难你们，是让你们真刀真枪对上敌军时，能活下来，能杀敌立功，而不是白白送命。”
周安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上前一步扬声道：“许大人，话别说得这么好听！操法再新，还不是一杆火铳？咱们的旧铳能打五十步，您这新操法还能打出一百步？纯属糊弄人罢了！”
“能不能，一试便知。” 许哲不理会他的挑衅，直接说第三件事，声音陡然加重，气势凛然，“第三件事，今日起，旧操法、旧火器、旧规矩，一律废止。从编制到动作，从射击到纪律，全部换新。不服者，现在便可站出来，退出操练，交出兵器，滚出神机营；留下者，必须遵我号令，刻苦操练，若再敢散漫懈怠、阳奉阴违，休怪我军法无情！”
话音落下，校场上一片寂静。
周安脸色一沉，显然没料到许哲如此强硬，当即怒道：“许哲！你别太过分！我们神机营归五军都督府管，还轮不到你一个文官指手画脚！你说废止就废止，问过我们弟兄了吗？问过都督府了吗？”
那百户也跟着叫嚣：“不错！弟兄们练旧铳练惯了，谁耐烦学什么新操法！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拿出点真东西让我们瞧瞧，不然凭什么让我们听你的！”
“对！拿出真东西！”
“不然别想管我们！”
士卒们被军官挑动，也跟着起哄，场面一时混乱起来。
许哲神色不变，伸手掀开其中一口木箱的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杆线膛燧发枪，枪身乌黑发亮，形制规整，与旧铳截然不同。他拿起一杆，掂了掂，手感轻便，递向身旁的亲兵：“去，立一百五十步标靶。”
亲兵立刻领命，在校场一百五十步外立起草靶。
众人见状，更是哗然。
“一百五十步？咱们的鸟铳最多打五十步就偏没影了，他这枪能打一百五十步？”
“吹牛吧！简直是痴心妄想！”
“我看这文官就是来胡闹的！”
周安更是冷笑连连：“许大人，一百五十步？若是打不中，看你如何收场！”
许哲不言，手持燧发枪，按照新操法的动作，站姿稳如泰山，熟练地掏出纸包火药，咬破纸包，装药、填弹、捅实、瞄准，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比旧火铳点火绳、装火药的繁琐步骤快了不止一倍。
“看好了。”
话音落，许哲指尖轻扣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远比旧火铳的声响更沉闷、更有力。
一百五十步外，草靶正中，赫然出现一个圆圆的弹孔，精准命中！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周安脸上的冷笑僵在原地，一步踉跄，差点摔倒，失声惊呼：“一百五十步…… 竟真打中了？这怎么可能！”
那百户更是呆若木鸡，喃喃道：“比咱们的鸟铳远了三倍…… 还这么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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