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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哲指尖轻点桌面图纸，目光扫过四位老匠师，声音沉稳有力，缓缓开口详解新法：“你们四人世代铸炮炼铁，深耕工坊数十年，深谙古法利弊。今日让你们开开眼界。”
他指着眼前第一张高炉图纸：“这便是我要的新式炼铁高炉。你们且对比细看，它的高度，比军器局如今所有炼铁旧炉高出三倍不止。炉体修长、风道密集分层、通风通透，可聚火锁温，炉温远胜古法。”
“这般炉温炼出的生铁，杂质尽数燃尽剔除，质地致密坚硬，韧性堪比精钢，从根源上杜绝沙眼、脆裂的弊病。”
四人连忙齐齐俯身，凑到桌前细细观摩图纸，目光落在那高耸规整的炉体、错落有序的风道之上，越看越是心惊。
年纪最长的赵老根瞪圆了双眼，指尖微微颤抖，不敢置信地开口：“我的老天爷！”
“小人打铁铸炮六十年，见过的炉窑不计其数，从来都是矮炉敞口、直火直烧！这般高耸炉体、底风上走、分层蓄火的造法，小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抬眸看向许哲，满是忐忑与疑惑：“大人，新法精妙是真，可炉体过高、风道全新，咱们历来的烧炉控火之法全然用不上……这炉，真的能烧得起来，真能炼出好铁吗？”
许哲神色笃定，淡淡开口：“自然能成，万无一失。”
“这套高炉技法，乃是上古流传的精工秘传，控火、蓄温、出料皆有定数，绝非民间野法可比。一旦烧炉成功，炉火旺盛绵长，一日产出的上等精铁，抵得上旧炉十日之功，效率、质地天差地别。”
一旁的刘磨子目光死死盯住另一张机械图纸，呼吸都变得急促，声音微微发颤：“大人！您看这……这是何物？”
“巨大水轮联动锤具、钻具，借水流之力带动器械运转，无需人力推拉捶打……世上竟有这般不用人力的造物法子？”
许哲缓缓点头，耐心解释：“这便是水力锻锤与水力钻床。”
“以往铸炮，全靠你们日夜徒手锻打铁坯、手工钻孔修膛，人力有穷时，力道忽轻忽重，铁坯锻打不实、炮膛钻得歪斜，造出的炮自然厚薄不均、容易炸膛。”
“如今用水力机械取而代之，锻锤力道均匀恒定，能将铁坯锻打至极致密实，无空无隙；钻床同轴定心，钻出来的炮管笔直圆正、内壁光滑。如此一来，炮弹出膛轨迹规整，又远又准，彻底杜绝歪斜跑偏、炸膛伤己的百年顽疾。”
孙铁山听得心神震颤，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震撼：“以水力代人力，以机械造军器……这般神妙手段，小人一辈子想都不敢想！只是新法太过颠覆旧规，全无先例可循，咱们……真能顺利做成吗？”
许哲目光坚定，语气铿锵有力，给四人吃下定心丸：“万事开头虽难，但有我全程指点规制、把控工序。”
“你们只需严守图纸尺寸、谨遵我的指令，一步不差、一丝不苟，便必定能成。”
他目光扫过四人，抛出最震撼的前景，字字动心：“我实话告诉你们，依照这套新法造出的新式火炮，射程是旧炮的三倍，威力更是足足十倍！”
“寻常城墙关隘，一炮便可轰塌碎裂；关外鞑靼引以为傲的重甲骑兵，在新式火炮的雷霆威力面前，不堪一击、形同草芥！”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在四人耳边，彻底击碎了他们数十年的认知。四人呆呆立在原地，满脸震骇，久久无法回神。
良久，赵老根眼眶泛红，再也克制不住，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叩首沉声道：“大人！小人活了整整六十年，守着古法铸炮一辈子，自以为精通匠道！”
“今日得见大人绝世神技，才知从前皆是井底之蛙！若真能造出这般神兵利器，我大明边军再也不必受鞑虏欺凌，万千将士再也不会因军械低劣白白送死！小人愿效犬马之劳，拼死为大人铸成新炮！”
其余孙铁山、郑石匠、刘磨子三人见状，也纷纷回过神来，齐齐跪地叩首，态度决绝：“我等愿誓死听从大人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许哲上前一步，伸手将四人一一扶起，神色郑重，提前严明规矩：“你们有心报国、倾力相助，我自然信得过你们。但丑话我必须说在前头，此事绝密至极，容不得半分差错。”
“第一，今日所见所有新法、图纸、工序，除了你我几人，严禁对任何人吐露半个字，哪怕是妻儿老小、至亲骨肉，也绝不允许外泄分毫，泄密者，罪无可赦。”
“第二，后续工坊设在军器局西北角废弃仓房，全域封禁，由张承先带兵严守，严禁任何人靠近窥探，你们不得私自接引外人、私自对外言语。”
“第三，自开工之日起，你们四人尽数吃住在工地，工期未毕、新炮未成，不得擅自外出半步。所有钱粮、伙食、日用，我会专人足额送达，无需你们操心。”
赵老根神色肃穆，沉声应道：“大人放心！我等嘴严如铁，就算嘴巴烂在肚子里，也绝不泄露半句机密！”
孙铁山也郑重表态：“工地便是我等居所，工坊不开、新炮不成，我等便绝不踏出禁地半步，安分做事、死守秘密！”
许哲微微颔首，转头看向身侧的张承先，沉声吩咐：“你即刻带四人前往西北角废仓。”
“即刻加高四周围墙，密布暗哨、划分禁区，对外只宣称工部在此试验新窑、烧制寻常物料，严禁任何人靠近、窥探、逗留，违者直接拿下问罪。”
张承先抱拳领命：“属下遵命！即刻安排妥当，保证密不透风、无一人窥探！”
随后许哲目光落回四位匠师身上，开始精准分工、各定其职：“赵老根，你年岁最长、炼铁功底最扎实，全权牵头负责新式高炉的修建、控火、试炼精铁。”
“孙铁山，你擅长铸造成型，全权负责新炮坯体浇筑、塑形定型。”
“郑石匠，你精通土木器械，专门负责水力水轮、锻锤、钻床的搭建安装、调试运维。”
“刘磨子，你擅长精细打磨、药料配比，后续全权负责炮管镗磨修光，以及颗粒火药的试制改良。”
四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铿锵一致：“我等谨遵大人分派！必定各司其职、尽心竭力！”
众人领命悉数退下，堂内刚刚清静片刻，钱默便携着一本崭新账册快步走入，神色沉稳。
“大人。”钱默轻声开口，“您吩咐的首批开工银两，属下已经筹备完毕，共计两千两。”
“属下特意全部换成细碎散银、无大额整锭，来路无痕、无从追查，已然悄悄交付张承先手中，专供禁地工坊启用。”
许哲微微点头，语气赞许：“做得极为稳妥。后续高炉修建、物料采买、工匠伙食、器械耗材，尽数从这笔私银支取，分毫不动公账。”
钱默却依旧心存顾虑，上前低声提醒：“只是大人，属下有一事担忧。”
“新式高炉、水力机床所需的煤炭、高品位精铁矿、坚硬良木，用量极大、品类特殊。这般大规模采买，动静不小，怕是难逃魏忠与工部各司官吏的耳目，极易引人猜疑。”
许哲神色淡然，胸有成竹：“此事我早已盘算妥当，无需多虑。”
“魏忠收了我的好处，得了长久安稳的财路，如今最怕的就是出事失势。只要我们不挑明，他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刻意替我们遮掩，绝不会自断前程。”
“至于曾尚书那边，我会亲自打招呼，对外统一说辞，就说是我私人商号附属作坊，试验新式燃料与精工物料，名正言顺、合规合理，无人能挑出错处。”
钱默瞬间释然，又连忙追问：“属下明白物料采买的章法。那颗粒火药所需的硝磺、木炭，是否也要同步秘密采买筹备？”
“自然要提前备妥。”许哲沉声叮嘱，“但切记分散采买、拆分痕迹。”
“硝磺走民间商行渠道采买，木炭从城外农户散户手中收购，品类分开、渠道分开、批次分开，绝不集中一处采办，不留下任何可查把柄，最大限度隐匿行踪。”
“属下谨记大人吩咐，必定办得滴水不漏！”钱默郑重应下。
二人话音刚落，门外亲随快步入内躬身禀报：“大人，监枪太监魏忠登门拜访，在外求见。”
许哲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淡淡开口：“让他进来。”
片刻间，魏忠快步走入堂中，脸上堆满谄媚恭敬的笑容，一进门便主动开口试探：“许大人！”
“咱家方才听闻消息，大人在军器局西北角废仓那边设了一处试验窑，特意赶过来问问，大人需不需要咱家派人帮忙值守照看、打理杂务？有任何粗活累活，尽管吩咐咱家！”
许哲抬眸看他一眼，语气平淡疏离：“不必费心。只是些许物料小试验，未成之事，无需张扬。公公不必插手，也严禁手下任何人靠近打扰，便是帮我最大的忙。”
魏忠何等八面玲珑，瞬间听懂许哲的言外之意——这是许哲的私密大事，严禁外人窥探插手。他立刻心领神会，连连赔笑拱手：“明白明白！咱家彻底明白！”
“大人的私事、秘事，咱家绝不掺和、绝不打探！咱家这就立刻传令下去，严令军器局所有工匠、管事、内监，谁敢擅自靠近西北角半步、私下窥探，咱家直接重罚严惩，绝不姑息！”
许哲微微颔首，抛出一颗定心丸：“有劳公公费心。月初约定的例银，会按时足额送到府上，绝不拖欠。”
这话一出，魏忠瞬间喜笑颜开，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语气愈发恭顺：“大人太客气了！能为大人分忧办事，是咱家的福气！那咱家不多打扰大人理事，先行告退！”
说罢，魏忠躬身行礼，轻步退了出去，不敢多留片刻。
魏忠走后，钱默忍不住轻笑一声，感慨道：“大人，如今这魏忠，当真是乖巧至极、事事听话，比咱们自己的亲随还要靠谱顺从。”
许哲淡淡一笑，看透人心：“他不是听话，是惜命、惜财。”
“他手里攥着无数旧弊烂账，最怕我秋后算账、斩断他的财路。如今有安稳利可图，有前程可盼，他自然安分守己、刻意讨好。只要咱们牢牢稳住这份制衡，短期内绝不会生出乱子。”
话音未落，张承先去而复返，快步入内复命：“大人！”
“四位老匠师已经尽数安顿妥当，西北角废仓围墙已然加高加固，四周暗哨尽数布防完毕，禁区范围划分清晰，外人绝无可能靠近窥探。赵老根托属下请示大人，何时可以正式开工？”
许哲神色一凛，语气果断干脆：“即刻动工，刻不容缓。”
“今日全员清点备料、整理场地、筹备砖瓦木材；明日正式砌造新式高炉；后日着手安装调试水力水轮与机床。我要以最快速度，建成第一座新式高炉、第一套水力机械，早日试炼新铁、试铸新炮。”
“属下遵命！属下立刻传令下去，全员加急筹备，日夜赶工！”张承先抱拳领命，转身疾步离去。
许哲缓步走到窗前，目光遥遥望向军器局的方向，神色深沉，轻声自语：
“高炉起火之日，便是我大明火器新生之时。”
“用不了多久，我大明九边万里重镇，尽数要配上我亲手打造的绝世火炮，震慑关外万里敌寇。”
钱默立于许哲身后，望着眼前之人的背影，满眼期许，轻声感慨：“大人，如今新法、新炉、新机、新炮、新火药一应俱全，再加上大人的商号财力支撑，内可安定民生、充盈国库，外可强军固边、震慑四夷。真正的弘治中兴，怕是真的要来了。”
许哲缓缓回身，眼中光芒坚定锐利，语气掷地有声：
“不是要来了。”
“是已经开始了。”
二人话音刚落，门外又有小吏轻步入内，躬身禀报：“大人，工部曾尚书派人送来文书帖子，请大人过目，是军器局新拟的料银支领章程。”
许哲淡淡开口：“呈上来。”
小吏立刻将文书奉上，钱默伸手接过，展开细细阅览，片刻后眉头微微蹙起，面露忧色：“大人，这份章程依旧沿袭往年旧例。”
“物料损耗依旧按三成核算拨银，可咱们新式炼铁、机床造炮，所需煤炭、精铁、耗材远胜古法旧规。若是严格按这份旧章程支领料银，经费必定不足，根本撑不住新式工坊的消耗。”
许哲扫过文书几眼，一眼看透关键，神色平静无波：“曾尚书是循规办事、恪守旧制，并无过错，不必怪他。”
他抬眸看向钱默，从容吩咐：“你回书告知曾尚书，我这边的火器新法试验，所有物料、银两，尽数由我个人自行筹措。”
“不占用工部国库分毫额度、不走部库常例开支，让他无需为难，只管照例批复章程即可。”
钱默瞬间恍然：“属下明白！如此一来，既不违工部旧规，又能保咱们秘事无忧，两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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