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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北边的村子比平时热闹了一些。几户搬走的老人回来了,说是要在这边过年。他们的子女在外地打工,过年回不来,老人们觉得一个人在外地过年没意思,不如回老房子,好歹有邻居说说话。

方远一大早就起来扫雪。观测站门口的空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他拿扫帚扫出一条路来,从门口一直扫到桂花苗那里。桂花苗在雪地里挺着,叶子冻得发紫,但还活着。

“它活了。”方远蹲下来看了看,苗顶上有几个小小的芽点,绿色的,像是要长新叶子。

林烬是腊月二十四到的。他带了两箱子东西,一箱是王秀兰让带的腊肉香肠,另一箱是年货,瓜子花生糖果什么的。

“我妈说过年了,不能没年货。”林烬把箱子搬进观测站。

方远打开箱子看了看,拿出一包大白兔奶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说:“甜的。”

沈墨是腊月二十五到的。她带了一幅对联和两个红灯笼,对联是在镇上找人写的,上联“守山守水守天地”,下联“见人见鬼见苍生”,横批“初心不改”。

“这谁写的?”林烬看着对联,觉得字写得不错,笔锋有力。

“镇上小学的校长,六十多岁了,退休了没事干,摆了个摊写对联。”沈墨把对联贴在大门上,“他问我写什么,我说你就写守山的。他想了想,写了这个。”

“你告诉他守山的事了?”

“没,”沈墨说,“他以为我是护林员。”

三个人站在门口看了看对联,红纸黑字,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两个红灯笼挂在门楣两侧,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还缺点什么。”方远说。

“鞭炮。”林烬说。

“对,鞭炮。”

方远去镇上买了三挂鞭炮,一千响的,红纸包着,看着就喜庆。

陆远没回来。他从秦岭发了消息,说那边也有一个裂缝,比他想象的大,但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暂时没事。他打算在那边多待一段时间,观察观察。

陈知微也没回来。他论文交上去了,在等答辩,每天焦头烂额地改PPT。他在电话里跟方远说,答辩完了就回来,让他把床铺留着。

腊月二十六,三个人开始准备年夜饭。

观测站没有厨房,平时吃饭都是在煤炉子上凑合。为了过年,方远从镇上搬了一个煤气灶回来,又买了一口大铁锅,一个蒸笼。

“你会做饭?”林烬问方远。

“会煮面条。”

林烬看了看沈墨。沈墨摇头:“我就会炖个汤,炒菜不行。”

三个人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林烬上了。他在那个世界的时候,在锦衣卫里混过,跟着老厨子学过几手,虽然不精,但凑合一桌年夜饭应该没问题。

腊月二十八,三个人去镇上采购。菜市场不大,但过年了,东西还挺全。林烬买了鱼、肉、鸡、蛋、蔬菜,又买了几斤面粉,打算包饺子。

方远推着三轮车,沈墨挎着篮子,林烬在前面挑东西。菜市场里人挤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鱼腥味、肉香味、鞭炮的火药味。

“这个鱼多少钱一斤?”林烬指着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

“八块。”

“来一条。”

鱼贩子把鱼捞起来,往地上一摔,鱼蹦了两下,不动了。刮鳞、开膛、掏内脏,一气呵成,用塑料袋一装,递给林烬。

沈墨在旁边看着,皱了皱眉:“我总觉得鱼死不瞑目。”

“鱼本来就不闭眼。”方远说。

“我知道,但就是觉得它一直在看着你。”

林烬把鱼放进三轮车,笑了笑:“那就别吃鱼眼睛。”

三个人从菜市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镇上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整个世界都是暖的。

方远推着三轮车走在前面,沈墨和林烬并排走在后面。风很大,吹得人脸疼,但三个人都走得很慢,像是在享受这种冷。

“林烬,”沈墨突然说,“你妈一个人过年?”

“嗯。”

“你怎么不回去陪她?”

“她说不用。”林烬顿了顿,“她说她习惯了。”

沈墨没说话,走了一会儿,说:“我师父以前也一个人过年。每年除夕,他都会包饺子,包很多,一个人吃不完,就冻起来,吃整个正月。”

“你师父是怎么死的?”林烬问。

沈墨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烬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我醒来的时候,他就不在了。老宅里只有我一个人,桌上放着一碗凉了的饺子,还有那块黑色玉佩。”

林烬没再问。

风更大了,把路上的雪吹起来,像烟雾一样飘在空中。

腊月二十九,林烬开始准备年夜饭的食材。

鱼杀好了,腌上。肉切好了,用酱油料酒泡着。鸡洗干净了,肚子里塞上葱姜蒜,放在盆里备用。面粉倒进盆里,加水,和面,揉成光滑的面团,盖上湿布醒着。

方远在旁边看,觉得林烬很厉害。

“这有什么厉害的,”林烬说,“做饭就是照着菜谱来,没菜谱就凭感觉。”

“我没感觉。”方远说。

“那是因为你做得少。做多了就有感觉了。”

方远想了想,说:“那我以后多做。”

沈墨在贴窗花。她从镇上买了几张红纸,自己剪了窗花。剪得不太好,歪歪扭扭的,但看着喜庆。她贴在观测站的窗户上,红色的纸映着外面白色的雪,像一朵一朵的小花。

“你还会剪纸?”林烬问。

“小时候跟师父学过,现在忘了不少。”沈墨把最后一张窗花贴好,退后两步看了看,“还行吧?”

“挺好的。”

方远突然喊了一声:“你们来看,裂缝在发光。”

两个人走到窗前,往山谷方向看。

天色暗下来了,山谷里一片灰蒙蒙的。但裂缝的方向,金色的光芒比平时亮了很多,不是那种微弱的烛光,是像一盏小灯,在雪地里投下一个圆形的光圈。

“怎么回事?”沈墨问。

“不知道,”方远说,“今天的数据没有异常,地温稳定,电磁波也正常。就是金光突然亮了。”

林烬看着那道金光,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危险的感觉,是一种很温暖的感觉,像是有人在那个裂缝的另一边,也在看着这边。

“也许是因为快过年了。”林烬说。

方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大年三十。

林烬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先把鱼蒸上,再把肉炖上,鸡也放进锅里煮。灶台不够用,煤气灶只有一个,煤炉子也点上了,一个炒菜,一个炖汤,一个蒸东西,三个火同时开。

方远负责烧火,沈墨负责切菜,林烬负责掌勺。三个人在观测站里忙得团团转,小小的房间里热气腾腾,玻璃上全是雾气。

“林哥,这个火大了还是小了?”方远蹲在煤炉子前面,脸被火烤得通红。

“小了,再大点。”

方远往炉子里加了几块炭,火苗噌地窜上来,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

“沈墨,蒜切好了吗?”

“切好了。”

“姜呢?”

“也切好了。”

“葱花?”

“马上。”

林烬把肉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花四溅,香味一下子冒出来。沈墨在旁边切葱花,切着切着,突然笑了。

“笑什么?”林烬问。

“没什么,”沈墨说,“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林烬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炒菜。

下午四点,年夜饭做好了。

八菜一汤,红烧鱼、炖肉、白切鸡、炒鸡蛋、醋溜白菜、凉拌黄瓜、蒜蓉西兰花、油炸花生米,还有一个鸡汤。菜摆在一张折叠桌上,桌子太小,摆不下,有些盘子只能叠着放。

三个人围坐在桌子旁边,方远倒了两杯酒,一杯给自己,一杯给林烬。沈墨不喝酒,倒了杯可乐。

“新年快乐。”林烬举杯。

“新年快乐。”方远和沈墨也举杯。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村子里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从远处传来,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跟谁说话。

方远吃了一口鱼,嚼了嚼,说:“好吃。”

“真的假的?”林烬不太信。

“真的,比镇上饭馆的好吃。”

沈墨夹了一块炖肉,咬了一口,点了点头:“确实好吃。林烬,你以前真的不会做饭?”

“在那个世界里,跟着厨子学过几手,”林烬说,“但不是做给自己吃的,是做给上头的人吃的。做得不好,要挨板子。”

“那你做过最好的一道菜是什么?”方远问。

林烬想了想:“红烧蹄髈。那个厨子说,我做红烧蹄髈的天赋比他还高。”

“那你怎么不做蹄髈?”

“太大了,吃不完。”

方远笑了一下,又夹了一块鱼。

吃完饭,三个人收拾了碗筷,坐在观测站的窗前,等着看春晚。观测站没有电视,方远用电脑连了手机热点,屏幕上画面一卡一卡的,声音断断续续。

“要不别看了,”沈墨说,“太卡了。”

“那就听收音机。”方远打开收音机,调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里面正在播春节联欢晚会的实况。声音很清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

“各位听众,各位观众,这里是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的直播现场……”

方远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听。沈墨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雪。林烬站在窗前,看着山谷的方向。

裂缝的金光还在亮,比白天暗了一些,但还在亮。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心脏在跳动。

“林哥,”方远突然开口,“你说那个世界的人,也在过年吗?”

林烬想了想。

在那个世界里,永昌三十九年,应该是冬天。李璟还在当皇帝,茶儿已经九岁了,八千和阿依娜在南疆青苗寨,萧战在北境古战场,韩冲已经去世了。

他们也在过年。

也许阿依娜在包饺子,八千在贴春联,茶儿在旁边跑来跑去。也许李璟从京城来了,带着太子李恒,跟八千一起守岁。也许萧战从北境赶回来,喝一碗热酒,又匆匆赶回去。

也许他们也在这个时刻,看着同一片天空,想着同一个问题。

“也许在,”林烬说,“也许他们也在看我们。”

收音机里,一个女歌手在唱歌,歌声温柔,像是在哄人睡觉。

方远睡着了。

他靠在椅子上,头歪向一边,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他太累了,这几个月,他一个人守着观测站,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从没喊过累。

沈墨把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他睡着了。”沈墨小声说。

“让他睡吧。”林烬也小声说。

两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雪下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在灯光里旋转,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

“林烬。”

“嗯。”

“你说裂缝那边的世界,也有雪吗?”

“应该有。在那个世界里,冬天也会下雪。”

“那你回去过吗?”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

“回不去了,”他说,“那边的路已经封了。林远说,四块玉佩碎了之后,两边的通道就彻底断了。”

“你难过吗?”

林烬想了想。

“有时候会,”他说,“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难过,是那种……像风吹过空房子,你知道那里曾经有人住过,但现在已经空了。就是那种感觉。”

沈墨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但很柔软。

“我懂,”她说,“我也是。”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手叠在一起,看着窗外的雪。

收音机里,新年的钟声响了。

当——当——当——

十二声,一声比一声沉。

方远被钟声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十二点了?”

“十二点了。”林烬说。

“新年好。”方远揉了揉眼睛。

“新年好。”林烬和沈墨同时说。

窗外,村子里突然响起了铺天盖地的鞭炮声。不是一家两家,是所有人都在放。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响彻整个山谷。

方远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村庄。村子的方向,火光一闪一闪的,是鞭炮在炸开。

“他们还在。”方远说。

“谁?”沈墨问。

“那些回来过年的人。”方远说,“他们还在。”

林烬看着那道裂缝。金光在鞭炮声中闪烁,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祝福。

新年了。

裂缝还在,金光还在,那些守山的人还在。

林烬掏出手机,给王秀兰发了一条消息:“妈,新年好。”

王秀兰回得很快:“新年好。吃了没?”

“吃了。你呢?”

“吃了。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包了二十个饺子,吃了十个,剩下十个明天吃。”

林烬看着这条消息,鼻子突然有点酸。

他又发了一条:“妈,明年我回去陪你过年。”

王秀兰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鞭炮声渐渐小了。

雪还在下,越来越大,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

观测站的门上,那副对联在风里轻轻飘着。

守山守水守天地。

见人见鬼见苍生。

初心不改。

林烬关上窗,把冷风挡在外面。

房间里,煤炉子烧得正旺,暖烘烘的。方远又睡着了,这次是真睡着了,打起了轻微的鼾声。沈墨靠在椅子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林烬没睡。

他坐在窗前,看着那道金光,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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