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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测站建好之后，日子变得很慢。
不是无事可做的那种慢，是每一件事都做得很慢很仔细的那种慢。方远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绕着观测站走一圈，检查墙体有没有裂缝，玻璃有没有松动，地基有没有下沉。然后他进到仪器室，把前一天的数据导出来，跟历史数据比对，看有没有异常。
没有异常。
从裂缝被封住到现在，已经三个月了。地温从二十七度慢慢降到了十二度，还在往下降。电磁波强度从正常值的一百二十倍降到了三倍，虽然还是偏高，但趋势是好的。
金色光芒一直没灭，但越来越淡，像一根蜡烛烧到了最后，只剩下一小截灯芯在亮。
方远把这些数据记录在笔记本上，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练字。笔记本是李教授留下的，牛皮纸封面，里面已经写了大半本，全是李教授的笔迹，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有些页还画着剖面图，标注着岩层结构和断裂带走向。
方远从第一页开始看，一页一页地翻，看到李教授最后一次记录的日期，是白露那天。
白露。
就是裂缝爆发的那天。
方远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李教授最后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
“地温异常加剧，超出所有模型预测。裂缝可能有意识。它在等。”
它在等。
方远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
窗外的山谷被冬天的第一场雪盖住了。雪不大，薄薄的一层，把那些碎石和枯草都遮住了，只露出几块大石头的黑色轮廓。裂缝的方向，金色光芒透过雪层，在地面上投下一个很小的光圈，像一盏路灯。
“你在等什么？”方远对着那个光圈说。
光圈没回答，只是安静地亮着。
陈知微在十二月初走了。
不是不回来了，是回学校交论文。他研究生延期了一年，再不交论文学位就没了。方远送他到村口，两个人站在雪地里，陈知微背着书包，冻得鼻子通红。
“我交完论文就回来。”陈知微说。
“不急，先把论文弄好。”
“数据你得每天都记，不能断。那个电磁波的频率变化要特别注意，如果波动超过……”
“我知道，”方远打断他，“李教授都教过。”
陈知微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伸出手，跟方远握了握，然后又觉得太正式了，改成了拍肩膀。
“保重。”
“保重。”
陈知微上了车，车子在雪地里打滑了一下，然后慢慢开走了。方远站在村口，直到车子消失在路的尽头，才转身回去。
陆远在十二月中旬也走了。
他不是回上海，是去秦岭。地图上那个红点，透明玉佩对应的位置，他一直记着。他说他要去看看，那边是不是也有一个裂缝，是不是也需要人守。
“你一个人去？”方远问。
“先去看看，不冒险。”陆远把背包甩上肩膀，“有事给我打电话。”
方远送他到村口，这次没握手，也没拍肩膀。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陆远突然说了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从上海辞职吗？”
方远摇头。
“因为我在那边待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日子过得挺好，但就是少了一点东西。”陆远看着远处的山，“后来我想明白了，少的是意义。在山里守着裂缝，比在上海写代码有意义。”
方远没说话。
“但意义这东西，不是找到了就能一直抱着不放的，”陆远说，“有时候你得出去找，找到了再回来，回来了再出去。反反复复，一辈子就过去了。”
方远点了点头。
“你懂吗？”陆远问。
“不太懂，”方远说，“但我记住了。”
陆远笑了一下，转身上了车。
车子开走了，方远一个人站在村口。雪下大了，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沈墨是在元旦那天走的。
不是离开，是回老宅收拾东西。她说她要把老宅里的东西都搬过来，以后就住在北边了。
“你确定？”林烬问她。
“确定，”沈墨说，“我师父的老宅空了太久了，东西放在那里，没人看，老鼠咬，还不如搬过来。而且，”她顿了顿，“北边有我该做的事。”
林烬送她去车站。沈墨的行李不多，一个箱子，一个背包，还有那盆桂花苗。桂花苗种在盆里养了几个月，长高了不少，叶子绿油油的。
“桂花苗你带着？”林烬问。
“嗯，搬到北边去种。方远说观测站门口有块空地，可以种花。”
林烬帮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两个人站在车站门口等车。冬天的车站人不多，候车厅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裹着厚厚的棉衣，缩成一团。
“你呢？”沈墨问，“你回南方？”
“回去待几天，陪陪我妈，然后再过来。”
沈墨点了点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林烬。”
“嗯。”
“你说这个世界，跟那个世界，哪个是真的？”
林烬想了想。
“也许都是真的，”他说，“也许都不是。”
沈墨转过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了？”
“被八千影响的，”林烬笑了一下，“他老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沈墨也笑了。这是她这两个月以来第一次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车来了。
沈墨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烬站在窗外，隔着玻璃看着她。她对他摆了摆手，意思是“你回去吧，外面冷”。
林烬没走。
车开了，沈墨的脸在车窗后面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消失在冬天的雾气里。
林烬回到家，王秀兰正在包饺子。
“回来了？”王秀兰头都没抬，手上的擀面杖转得飞快。
“嗯。”
“洗手，帮忙包。”
林烬洗了手，坐在桌子对面，拿起一张饺子皮。他包饺子包得不好，捏出来的褶子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受伤的蜈蚣。
王秀兰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他包的饺子放到一边，打算自己再捏一遍。
“妈。”
“嗯。”
“我想搬到北边去住。”
王秀兰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擀皮。
“多久？”
“不一定。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可能……”林烬没说完。
王秀兰擀完了最后一张皮，把擀面杖放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那边冷。”她说。
“我知道。”
“吃得惯吗？”
“方远做饭，还行。”
“沈墨也在？”
“嗯。”
王秀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张饺子皮，开始包。她包得很快，一捏一个，一捏一个，褶子整整齐齐，像机器做出来的。
“你去吧，”她说，“我这边不用你操心。腿不疼了，自己能照顾自己。”
林烬看着她。
王秀兰五十六了，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她一个人住在这个三居室的房子里，每天买菜、做饭、看电视、睡觉。日子过得简单，但也孤单。
“妈，要不你跟我一起去？”
王秀兰摇头：“我不去。那边太冷了，我关节受不了。而且，”她顿了顿，“你爸的坟在这边，我得看着。”
林烬没再说什么。
饺子煮好了，端上桌，热气腾腾的。王秀兰蘸着醋吃，吃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慢点吃，烫。”林烬说。
“习惯了，”王秀兰说，“你小时候吃饭也快，像饿死鬼投胎。”
林烬笑了笑。
吃完饭，王秀兰洗碗，林烬站在阳台上抽烟。楼下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拿出手机，给沈墨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
沈墨回得很快：“到了。桂花苗种下了。”
然后又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观测站门口的那块空地，桂花苗种在正中间，旁边围了一圈小石子，保护着不让风吹倒。
林烬看了很久，把照片存了下来。
他又给方远发了一条消息：“观测站怎么样？”
方远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裂缝的金光今天亮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林烬想了想，回：“不是错觉。”
方远发了一个问号。
林烬没解释。
因为他也不确定。只是有一种感觉，那个裂缝，那个被封印了八千年的东西，那个被李教授称为“还在长大的东西”，它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被看见。
不是被一个人看见，是被很多人看见。
方远在看着它，陈知微在看着它，陆远在看着它，沈墨在看着它，林烬也在看着它。
甚至，也许，另一个世界的人也在看着它。
八千在看着它。
那个守在归墟尽头的门后面的人，也在看着它。
这么多人看着，它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林烬掐灭了烟，转身回屋。
王秀兰已经回房间了，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林烬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妈。”
“嗯。”
“我过完年再走。”
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行，”王秀兰的声音有点哑，“那我多灌点腊肉。”
林烬站在门口，听着房间里传出来的电视声。是个什么电视剧，有人在哭，哭得很伤心，不知道在哭什么。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很细，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道裂缝，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看见了。
很细，很淡，像大地上的那道裂缝，也像两个世界之间的那道缝隙。
也许所有的裂缝都是一样的。也许所有的裂缝都需要被看见，被承认，被接纳。
然后，它们才能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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