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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影塔的门,自己开了。

不是“推开”,是“融化”。

两扇漆黑的门板像被火烧化的蜡,从中间往两边淌。

淌到一半,凝固了。

门洞像一个张开的嘴——不是人的嘴,是蛇的嘴。

上下颚能裂到耳根,嘴角挂着黏糊糊的涎水。

涎水滴在地上,嗤一声,腐蚀出一个小坑。

苏无为站在门口,没急着进。

他把火把举高,照向门洞深处。

火光探进去约三尺,就被黑暗吞了。

不是“照不亮”,是“被吞了”——火光触到黑暗边缘的时候,像一滴水落进墨汁里,瞬间没了。

连光都被吃了。

这门后,不是人间。

他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脚落在门后的地面上,触感不对。

不是石板,不是泥土,不是木头。

是软的。

像踩在一层很厚很厚的苔藓上。

他低头看——地面是黑色的。

不是“黑色”,是“什么都不是”。

像一脚踩进了虚空里,脚下什么都没有,但又有东西托着脚底。

那种感觉,像站在一面镜子上。

镜子下面是深渊。

深渊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秦无衣的软剑贴着他的肩膀刺出去。

不是刺他。

是刺他头顶。

软剑像一条银蛇,从他右肩上方窜过,剑尖钉入他头顶三尺处的黑暗。

黑暗中传来一声尖叫——不是人的尖叫,是蝙蝠的。

尖细,短促,刺得耳膜生疼。

一团东西从黑暗中掉下来,落在苏无为脚边。

拳头大小,浑身黑毛,翅膀是膜状的,嘴里长满了针尖大的牙齿。

牙齿还在一开一合,咔嚓咔嚓咬空气。

软剑从它左眼刺入,右眼穿出,钉了个对穿。

黑血从眼眶里流出来,淌在地上,嗤嗤冒白烟。

“头顶。”

秦无衣收剑,剑尖一抖,把那只蝙蝠样的东西甩掉。

尸首落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苏无为抬起头。

火把往上照——头顶三尺处,倒挂着一片密密麻麻的蝙蝠。

不是几十只,是几百只。

每一只都和地上那只一样,拳头大小,浑身黑毛,翅膀膜状,嘴里的牙齿在火光下一亮一亮的。

几百双眼睛盯着他——眼睛不是黑的,是红的。

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几百只蝙蝠倒挂在头顶,一动不动,只有翅膀在微微颤抖。

不是怕,是在等。

“它们在等什么?”

苏无为问。

“等我们全进来。”

袁天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进来了,它们就落下来。

落下来,就啃。

啃完了,骨头都不剩。”

苏无为看着那几百双暗红色的眼睛。

“怎么对付?”

张玄应从他身边走过。

桃木剑出鞘,剑尖凝聚雷光。

不是一团,是一层——雷光薄薄地覆在剑身上,像给剑镀了一层蓝白色的膜。

他举剑,在头顶划了一个圈。

不是“劈”,是“划”。

剑尖在头顶三尺处画了一个圆,雷光从剑尖流出,在空中凝成一个蓝白色的光圈。

光圈悬在头顶,缓缓转动。

“下来。”

光圈炸开。

不是“炸”,是“绽放”。

像一朵蓝白色的花在头顶盛开。

花瓣是雷光,花蕊是雷光,花萼是雷光。

花瓣向四面八方伸展,触到第一只蝙蝠——那只蝙蝠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化成一团黑烟,散了。

触到第二只,又化一团。

触到第三只,又化一团。

一眨眼,几十只蝙蝠同时化烟。

剩下的蝙蝠炸了窝,几百只同时飞起,翅膀扇动的声音像几百面小鼓同时敲响。

它们不是往外飞,是往下扑——几百只蝙蝠同时扑向八个人,像一张黑色的网从头顶罩下来。

张玄应剑尖一挑。

那朵雷光花往上升了三尺,花瓣全部展开,把整张黑网兜住。

蓝白色的花瓣合拢,把几百只蝙蝠裹在里面。

花瓣里传来密集的爆裂声——噼啪噼啪噼啪,像放鞭炮。

每一声爆裂,就是一只蝙蝠炸成黑烟。

爆裂声响了约十息。

停了。

花瓣打开。

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几百只蝙蝠,一只不剩。

只有一缕缕黑烟从花瓣缝隙里飘出来,散在空中,没了。

张玄应收剑入鞘,气息微喘。

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淌进领口。

“还剩四剑。”

他说。

十剑的极限,劈童幽兽用了三剑,刚才这一剑虽然看着轻描淡写,实际上耗了他两剑的灵力。

还剩四剑。

苏无为拍了拍他的肩膀。

“省着用。

后面还有八层。”

火光往前照。

塔的第一层,终于看清了。

很大,比外面看着大得多。

从外面看,倒影塔底层不过三丈见方。

但进来之后,这里至少十丈见方——空间被扭曲了。

穹顶高约三丈,顶上没有夜明珠,只有一层幽幽的磷光。

磷光是绿色的,像坟地里的鬼火。

照在地上,照在墙上,照在七口石棺上。

七口。

不是九口。

是七口。

石棺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斗柄指北,斗魁指南。

七口棺一模一样,长九尺,宽三尺,高四尺。

青石凿成,棺盖上刻着字。

苏无为走近最靠近门口的那口棺。

棺盖上的字是阴刻的,刻得很深,边缘还有凿子的痕迹——“宇文氏”。

他的心一沉。

宇文氏。

宇文娥英。

昆仑不死国埋在隋唐两朝的第一颗棋子。

菩提流支的“上面”的布局棋子。

乙弗氏的接替者。

她上次逃了,逃进终南山,逃进了这座塔。

棺盖动了。

不是“被推开”,是“自己浮起来”。

沉重的青石棺盖,无声无息地从棺身上升起,悬在半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

棺盖升到三尺高处,停了。

棺里伸出一只手。

白。

白得像雪,白得像面,白得像从面缸里捞出来的。

手指修长,指甲完好,涂着蔻丹——已经褪色了,只剩淡淡的粉红。

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玉镯上刻着凤纹,凤纹的线条里渗进了黑色的妖气,像血管。

那只手抓住棺沿。

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条手臂从棺里伸出来——白,同样白,白得能看见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

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黑色的液体,像墨汁。

第二只手也伸出来,抓住另一侧棺沿。

双臂用力,一个人从棺里坐起来。

女人。

不——女妖。

她穿着隋朝宫装,襦裙,广袖,披帛。

衣料是上好的锦缎,但已经朽了。

坐起来的时候,衣料发出脆响,几片碎片从肩头剥落,露出下面的皮肤。

皮肤也是白的,白得像瓷。

但瓷上有裂纹——不是皱纹,是裂纹。

像瓷器被摔过、又粘起来的那种裂纹。

裂纹从脖子延伸到领口里,从手腕延伸到袖子里,不知道遍布全身有多广。

她的脸——苏无为见过这张脸。

在凉州城外,在删丹绿洲,在妖阵的核心。

那时她是一团黑雾里若隐若现的面孔,看不清五官,只能感觉到她在笑。

此刻,黑雾散尽了,她以真面目示人。

瘦。

瘦得颧骨高耸,脸颊凹陷,像一个行走的骷髅。

但五官是精致的——柳叶眉,丹凤眼,悬胆鼻,樱桃口。

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脸上有血色,如果她的眼睛里有光——她应该是个美人。

但此刻,她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空洞”,是“空”。

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幽的绿色磷光。

磷光在跳动,像两盏鬼火。

她张开嘴。

嘴唇是黑色的,舌头是黑色的,牙齿——没有牙齿。

牙龈上嵌着一排密密麻麻的黑色骨片,三角形的,边缘带锯齿,像鲨鱼的牙齿。

“你们终于来了。”

声音不像人。

像风吹过竹叶,沙沙沙的。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苏无为耳朵里。

“我在这里等了一百年。”

秦无衣的软剑已经指向她的咽喉。

剑尖距离她喉管只有三寸。

三寸,秦无衣只需要一抖手腕,剑尖就能刺穿她的喉咙。

但宇文娥英没躲,甚至没看那把剑。

她的眼睛——那两团绿色的磷光——直直地看着苏无为。

“不急。”

她摆了摆手,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挥一只苍蝇。

“我还有话要说。”

秦无衣没动。

剑尖稳稳地指着她的喉咙。

苏无为按住秦无衣的手腕。

“让她说。”

秦无衣的剑尖退了一寸。

但只退了一寸。

两寸的距离,还是一抖手腕就能刺穿。

宇文娥英从棺里站起来。

宫装的下摆已经朽透了,她站起来的时候,布料碎裂,一片一片落在棺底。

她跨出石棺,赤脚踩在地面上。

脚也是白的,白得像瓷,脚背上也有裂纹。

每走一步,裂纹就扩大一分。

从脚背蔓延到脚踝,从脚踝蔓延到小腿。

她走到七口石棺中央,停下来。

转过身,面朝众人。

“你们以为这里是地宫?”

她笑了。

嘴唇裂开,露出两排黑色的骨牙。

“这里是牢房。

我的牢房。”

她抬起手,指向穹顶。

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戒面是一块黑玉,玉上刻着一个字——“奴”。

“塔顶封着‘天魔’。

梁武帝打通妖界裂隙时,逃出的第一批妖物里最强的一只。

它附身于隋朝宗室杨谅之身,被道门、佛门、儒门联手封印于此。”

她的手指从穹顶移下来,指向自己。

“我,不过是它的看门狗。”

苏无为的心跳漏了一拍。

“它叫什么?”

宇文娥英的嘴角裂到耳根。

那不是笑,是嘴自己裂开了。

裂缝里涌出黑色的妖气,妖气在她头顶凝聚,凝成三个字——“无……天……”

“无天。”

她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变了。

不再是沙沙沙的风吹竹叶声,是低沉浑厚的男声——像有人在井底敲钟。

“它说,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连佛祖都不放在眼里。”

慧乘的佛珠停了。

不是“不捻了”,是“停了”。

手指定格在一颗珠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苏无为从没见过慧乘这种脸色。

在凉州城面对般若多罗的时候,他的脸是平静的。

在终南山面对童幽兽的时候,他的脸是平静的。

在青铜门前说“死不足惜”的时候,他的脸是平静的。

但此刻,他的脸白了。

白得像宇文娥英的皮肤。

白得像瓷。

“无天……”

慧乘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回忆涌上来压不住的抖。

“佛经中确有记载。

魔波旬的化身。

释迦牟尼成道时,率魔军前来扰乱的,就是它。

佛以指触地,大地震动,魔军溃散。

波旬退去,但他说——”

慧乘的手攥紧佛珠,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

“‘我今虽败,待汝灭度后,当入汝弟子心中,坏汝法。’”

他抬起头,看着宇文娥英。

那双眼睛里的月光碎了。

“老衲当年封印的,竟是此物。”

宇文娥英又笑了。

这回是真笑——那两团绿色的磷光弯了一下。

“你当年封印的,不过是它的一片指甲。”

慧乘的身体晃了一下。

法琳扶住他。

老僧的手在抖,佛珠在抖,嘴唇在抖。

念了一辈子的佛号,此刻哽在喉咙里,念不出来。

宇文娥英转向苏无为,那两团磷光在他脸上停住。

“你们以为杀了我就能进去?

太天真了。”

她举起手,手指一根一根竖起。

一根。

两根。

三根。

四根。

五根。

六根。

七根。

八根。

九根。

“塔有九层。

我只是第一层。

上面还有八层。

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危险。

第一层是我——被不死国炼成‘尸解仙’的隋朝宗室。”

她弯下第一根手指。

“第二层是‘幽童兽王’——你们在外面杀的那些童幽兽,不过是它身上掉下来的皮屑。”

弯下第二根。

“第三层是‘蜃’——大业九年从太史监封禁库逃出去的妖物,能制造幻境,能在幻境里杀人。”

弯下第三根。

“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

她弯下三根手指。

“我不知道。

当年我只被允许走到第三层。”

她的手指还剩三根竖着。

第七层,第八层,第九层。

“第七层和第八层,是不死国从妖界深处召来的‘妖将’。

名字我不能说——说了,它们会听见。”

她弯下第七根和第八根手指。

只剩第九根手指还竖着。

食指。

指向穹顶。

“第九层。

无天。”

塔里安静了一瞬。

磷光暗了一下。

骨铃不响了。

“你们能走到第几层?”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还裂着。

黑色的妖气从裂缝里涌出来,在她周身凝聚,凝成一条一条的黑蛇。

不是一条两条,是几十条。

黑蛇从她的袖口钻出来,从领口钻出来,从裙底钻出来,从裂纹里钻出来。

每一条都有拇指粗细,三尺来长。

蛇头是三角形的,蛇眼是红色的,蛇信是黑色的。

几十条黑蛇在她身上游走,缠住她的手臂,缠住她的腿,缠住她的脖子。

她站在蛇群里,像一个蛇巢。

“动手。”

苏无为的话音刚落,宇文娥英的双手已经结成印。

不是道门的印,不是佛门的印,是妖印——十指交叉,掌心朝外,两个拇指并在一起,形成一个倒三角形。

倒三角形里涌出黑色的光。

不是“光”,是“黑”——比黑暗还黑的东西,从倒三角形里喷出来。

黑蛇炸了窝。

几十条黑蛇同时从她身上弹起,扑向八个人。

不是“咬”,是“钻”。

蛇头对准人的七窍——眼睛、耳朵、鼻孔、嘴巴——往里钻。

张玄应挡在最前面。

桃木剑出鞘,雷光覆满剑身。

他一剑横扫,雷光化作一道半月形的弧刃,劈入蛇群。

弧刃宽约三尺,长约一丈,蓝白色的,亮得刺眼。

触到第一条黑蛇——蛇头炸开。

触到第二条——蛇身炸成两截。

触到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一眨眼,十几条黑蛇同时炸成黑烟。

但蛇太多了。

几十条,劈了十几条,还剩二十几条。

剩下的黑蛇绕过雷光弧刃,从两侧包抄。

慧乘的金钟罩住了众人。

不是一口钟,是八口。

金光分化,化成八口透明的小钟,分别罩在八个人身上。

每口钟的钟壁上都有梵文流转,密密麻麻,像蚂蚁爬满了钟壁。

黑蛇撞在金钟上——铛!

蛇头撞扁了,金钟纹丝不动。

再撞——铛!

蛇身撞断了,金钟还是纹丝不动。

黑蛇急了,几十条同时缠上金钟,用蛇身勒,用蛇头撞,用蛇尾抽。

金钟发出密集的撞击声,像雨打芭蕉。

但金钟纹丝不动。

宇文娥英的双手变换印诀。

倒三角翻转过来,变成正三角。

正三角里涌出的不是黑光,是黑雾。

雾浓得像浆,从她指间流出,贴着地面蔓延。

黑雾所过之处,石板上凝结出一层黑色的冰晶。

冰晶不是冷的,是烫的——苏无为隔着金钟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黑雾触到慧乘的金钟,发出嗤嗤的响声。

金钟表面被腐蚀出一道道细纹,梵文开始模糊。

陆德明的琴声响了。

不是“辟邪”,是《破阵乐》。

秦王破阵乐。

李世民在洛阳城外大破王世充时,军中奏的凯歌。

琴音从焦尾琴上飞出,不是音波,是刀兵——琴音化作一队铁骑,马蹄声、喊杀声、刀剑碰撞声混在一起,从琴弦上冲出来。

铁骑撞入黑雾,马蹄踏碎冰晶,横刀劈开雾气。

黑雾被冲散,向两侧退开。

但退开一尺,又涌回来一尺。

铁骑在黑雾里左冲右突,马腿被冰晶冻住,骑士被黑雾吞没。

一个接一个,化成一缕缕青烟散了。

宇文娥英笑了。

“琴声化形?

王通的弟子,比你师父差远了。”

她的印诀再变。

正三角变成圆形——双手拇指和食指扣成一个圆,另外六根手指张开,像蜘蛛的八条腿。

圆形里涌出的不是黑雾,是黑水。

水从她指间的圆环里喷出来,不是流,是喷。

像决堤的洪水。

黑水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地面,淹到脚踝。

黑水不是冷的,是烫的——滚烫的,冒着泡,泡炸开的时候喷出一股股黑烟。

黑烟里带着一股甜腥味,甜得发腻,像煮烂的红枣。

秦无衣的软剑刺破金钟,刺向宇文娥英的后颈。

她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宇文娥英身后。

软剑像一条银蛇,无声无息地刺破空气,刺向那满是裂纹的后颈。

宇文娥英没回头。

她后颈上的裂纹突然裂开——不是“裂开”,是“睁开”。

裂纹变成一只眼睛。

竖瞳,金色的瞳孔,周围是一圈血红色的虹膜。

和童幽兽的独眼一模一样。

那只眼睛直直地盯着秦无衣。

秦无衣的剑尖刺入那只眼睛。

刺入的一瞬间,剑身传来剧烈的震颤——不是宇文娥英在挣扎,是剑本身在颤。

软剑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动弹不得。

秦无衣想抽剑,抽不动。

那只眼睛的瞳孔收缩,把剑尖吸住了。

黑色的液体顺着剑身往上爬,爬向秦无衣握剑的手。

液体爬过的地方,银亮的剑身变成黑色,像被烧焦的树枝。

“撒手!”

苏无为冲过去,斩妖剑出鞘。

他一剑劈在那只眼睛上。

不是刺,是劈。

斩妖剑的剑刃砍中竖瞳的正中央。

暗红色的光芒大盛,剑身上的符文亮了——不是袁天罡那种金光,是血光。

剑柄上虬髯客刻的那行字——“斩妖除魔,不负此生”——在血光里一跳一跳的。

那只眼睛裂开了。

竖瞳从中间裂成两半,金色的液体从裂口里喷出来。

液体溅在苏无为手上,烫得像熔化的铁水。

他咬着牙,剑往下压。

剑刃切入眼睛深处,切开瞳孔,切开虹膜,切开眼白。

整只眼睛被劈成两半。

宇文娥英发出一声惨叫。

不是人的惨叫,是蛇的。

尖细,短促,刺得耳膜生疼。

她后颈上的眼睛合拢了,变成一道普通的裂纹。

但裂纹在扩大——从后颈蔓延到后脑,从后脑蔓延到头顶。

整颗头颅在裂开。

秦无衣抽回软剑。

剑身上的黑色液体正在褪去,被软剑自身的银光逼退。

银光每逼退一分,黑色就淡一分。

逼到剑尖的时候,黑色已经淡成灰色。

秦无衣抖剑,剑身震颤,把最后一点灰色震掉。

软剑恢复如初——亮得像一泓秋水。

宇文娥英跪倒在地。

黑水退去,黑蛇化烟,黑雾消散。

她跪在七口石棺中央,双手撑地,头颅低垂。

裂纹从头顶蔓延到额头,从额头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下巴。

整张脸像一件摔碎的瓷器,全靠表面的釉层勉强粘在一起。

她抬起头。

脸上的裂纹在扩大,一块一块的瓷片开始剥落。

剥落的地方露出下面的真容——不是骨头,不是血肉。

是空的。

她只是一层皮。

一层画着人脸的瓷皮。

皮下面什么都没有。

“你们……能走到第几层……”

她笑了。

嘴唇剥落了,露出下面的空洞。

“我在下面……看着……”

瓷片一片一片剥落。

脸没了,头颅没了,身体没了。

整个人像一座沙雕,从头顶开始坍塌,化成一小堆黑色的粉末。

粉末里埋着一枚玉牌。

和般若多罗那枚一模一样——白玉,方形,上刻“昆仑不死国”。

苏无为蹲下来,捡起玉牌。

玉牌入手冰凉,比冰还凉。

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

“奴”。

粉末里,传来宇文娥英最后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无天’不是你们能对付的。

它已经找到了新的宿主。

就在长安城中。”

粉末彻底静了。

宇文娥英,隋朝宗室,不死国的“尸解仙”,宇文娥英,宇文娥英——化成一堆黑色的灰。

灰里埋着她的玉镯,玉镯上刻着凤纹。

凤纹的线条里渗进了黑色的妖气,像血管。

苏无为把玉牌收进怀里。

站起来,看着穹顶。

第一层,宇文娥英。

她说她在这里等了一百年。

她说她只是看门狗。

她说上面还有八层,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危险。

她说无天已经找到了新的宿主——就在长安城中。

长安城。

李渊。

李世民。

李建成。

房玄龄。

长孙无忌。

裴寂。

萧瑀。

王孝通。

虬髯客。

裴惊澜。

阿沅。

几十万百姓。

新宿主在谁身上?

他不知道。

但塔有九层,他们才走过第一层。

他抬起头,看向穹顶。

磷光幽幽的,照在脸上,绿莹莹的。

穹顶的正中央,有一个洞口。

洞口很小,只容一人通过。

洞口的边缘有一圈骨铃,骨铃在无风自动,叮——叮——叮——

洞口里垂下来一道绳梯。

绳梯不是麻绳编的,是头发编的。

人的头发。

黑色的,白色的,灰色的,花白的。

几万根头发编成一股绳,从洞口垂到地面,在磷光里轻轻晃动。

绳梯在等他。

等他们上去。

上第二层。

苏无为握住绳梯。

头发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凉的,滑的,带着一股子皂角的味道。

像刚洗过的头发。

他往上爬。

身后,七个人跟上。

脚下,七口石棺静静地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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