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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幽兽退到月光边缘,没走。

几十双眼睛在黑暗里一眨一眨的,像几十盏幽幽的灯。

但释慧乘的《楞严咒》念完了,月光开始变淡。

不是“熄灭”,是“稀释”,像一碗墨汁倒进清水里,黑还是一样黑,但淡了。

那些眼睛开始往前挪。

一寸。

两寸。

三寸。

每挪一寸,蠕动声就响一分。

不是之前那种黏糊糊的蠕动——是干燥的。

像蛇蜕皮。

像蝉脱壳。

像有什么东西在褪去自己的皮。

苏无为举着火把照过去。

火光探入黑暗的边缘,照亮了一样东西。

一张皮。

透明的、薄薄的、像蛇蜕一样的皮。

皮上还带着眼睛——几十只眼睛,大大小小,嵌在透明的皮上,像琥珀里的虫子。

眼睛还在眨。

“蜕皮了。”

秦无衣的软剑指向那张皮。

“不是退。

是进化。”

黑暗深处传来一声笑。

很轻的笑,轻得像指甲划过琉璃。

笑了一声,停了。

又笑了一声,又停了。

第三声笑的时候,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尖细的、像婴儿哭的笑。

是低沉的、浑厚的、像老人在井底咳嗽的笑。

一团东西从黑暗里走出来。

不是“童幽兽”。

之前的童幽兽是烂泥状的,没有固定形状,一会儿像蛇,一会儿像鱼,一会儿像一团黑水。

但眼前这东西——有形状。

人形。

高约八尺,比在场所有人都高。

通体透明,像一块人形的琉璃。

透过它的身体能看见后面的石壁,石壁上的刮痕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它不是琉璃。

琉璃是硬的。

它是软的。

身体表面有波纹在流动,从头流到脚,从脚流到头,像水面上的涟漪。

每流动一次,身体的颜色就变一次——透明,淡灰,深灰,黑色,再变回透明。

循环往复,像在呼吸。

它的脸上没有五官。

不是“看不清”,是“没有”。

整张脸是一片光滑的曲面,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

但在额头的位置,嵌着一只眼睛。

只有一只。

竖瞳,瞳孔是金色的,周围是一圈血红色的虹膜。

那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无为。

盯了一息。

两息。

三息。

眼睛弯了一下。

笑了。

苏无为的后背炸开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因为它的笑——是因为它笑的时候,脸上裂开了一道缝。

从额头裂到下巴,整张脸从中间裂开。

裂缝里露出两排牙齿。

不是人的牙齿。

是鲨鱼的牙齿——三角形的,边缘带锯齿,一层叠一层,密密麻麻,从裂缝的最上端一直排到最下端。

牙齿在珠光下泛着冷白色,干干净净,一颗一颗,像刚磨好的刀。

“无色无形。”

释慧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童幽兽的变种。

五十年前老衲见过一只,花了三天三夜才降服。

这只——”

他顿了顿。

“比那只大。”

“多大?”

“那只只有三尺高。”

苏无为看着眼前这尊八尺高的东西,咽了口唾沫。

三天三夜降服一只三尺的。

眼前这只八尺——他不往下想了。

“按计划行事。”

他的手按在斩妖剑上。

“大师,张道长,正面牵制。

陆博士,琴声干扰。

李道长,李姑娘,符阵封路。

秦姑娘,找死角。

法琳大师——念佛。”

“阿弥陀佛!”

法琳的佛号几乎是吼出来的。

不是“念”,是“吼”。

声音震得地宫的穹顶往下掉灰。

他攥着念珠,指节发白,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只独眼巨物。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一声比一声大。

一声比一声急。

念珠在他手里咔嗒咔嗒转得飞快,檀木珠子撞在一起,像炒豆子。

那东西的独眼转向法琳。

金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缝,像蛇瞄准了猎物。

它动了。

不是“走”,是“滑”。

脚不抬起来,贴着地面滑动,像踩在冰上。

身体在滑动中变形——肩膀变宽,手臂变长,手指变细变尖,变成五根锥子。

八尺高的身体滑过石阶,无声无息,只在地上留下一条湿漉漉的痕迹。

痕迹冒着白烟,石阶被腐蚀出一道浅浅的沟。

释慧乘迎上去。

灰色僧袍在妖气里飘,下摆那三个补丁像三面旗。

他没用佛珠,没用禅杖,没用任何法器。

只是双手合十,挡在那东西面前。

“金刚咒。”

三个字,念得很轻。

但念出来的一刹那,释慧乘周身亮起一层金光。

不是袁天罡那种剑锋般的金光,是钟形的——像一口透明的金钟罩在他身上。

金钟的表面流转着梵文,一个一个,密密麻麻,像蚂蚁爬满了钟壁。

那东西的爪子刺在金钟上。

五根锥子般的指尖刺入金光,往深处扎。

扎入一寸——金钟纹丝不动。

扎入两寸——金钟还是纹丝不动。

扎入三寸——爪尖触到了释慧乘的僧袍。

释慧乘睁开眼。

那双眼睛——亮,亮得像月亮。

但不是月光,是火光。

是五十年前在青铜门前,面对天魔时的那种火光。

“破!”

金钟炸开。

不是“碎裂”,是“炸开”。

金光化成一圈冲击波,以释慧乘为圆心向外扩散。

那东西被冲击波掀翻,八尺高的身体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

石壁被撞出一个坑,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但它没倒。

身体贴在石壁上,像一只壁虎。

独眼盯着释慧乘,瞳孔从一条缝扩成一个圆——它在兴奋。

不是“愤怒”,是“兴奋”。

像猎人看见了值得捕杀的猎物。

它从石壁上弹下来。

身体在空中变形——手臂变长变细,变成两条鞭子。

鞭梢带着倒钩,在空中甩出两声脆响,抽向释慧乘。

张玄应的雷到了。

不是“劈”,是“轰”。

桃木剑上的雷光不是一道,是一团——蓝白色的光团,有西瓜大小,从剑尖飞出,迎上那两条鞭子。

鞭子抽中光团的一刹那,雷光炸开。

噼啪!

两条鞭子被炸成碎片,碎片在空中化成一团团黑烟,散了。

那东西发出一声嘶叫——不是痛,是怒。

独眼里的金色瞳孔剧烈收缩,缩成一个针尖大的点。

它落在地上,断臂处涌出黑色的液体。

液体不是流出来的,是“爬”出来的——像有生命一样,从断口往外爬。

爬到一半,凝固了,变硬了,变成两条新的手臂。

和之前一模一样,五指如锥。

苏无为的心沉了一下。

再生。

这东西能再生。

陆德明的琴声响了。

不是“弹”,是“劈”。

五指抓住七根琴弦,猛地一扯——琴弦被扯离琴面三寸,然后松手。

七根弦同时弹回琴面,发出一声巨响。

不是琴音,是雷音。

像一面大鼓被擂响,像一座铜钟被撞响,像天地初开时那第一声霹雳。

音波化形——不是“扩散”,是“凝聚”。

音波从焦尾琴上飞出,凝聚成一根透明的长矛。

矛尖对准那东西的独眼,刺进去。

独眼闭上了。

不是“被刺瞎”,是“自己闭上”。

眼皮从上下两侧合拢,把金色的瞳孔裹在里面。

音波长矛刺在眼皮上——叮!

一声脆响,像铁钉砸在石头上。

眼皮纹丝不动。

但它闭上了眼。

闭上了眼,就看不见了。

“就是现在!”

苏无为拔剑冲上去。

斩妖剑出鞘的一刹那,剑身上的符文亮了。

不是袁天罡那种金光,是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

剑柄上虬髯客刻的那行字——“斩妖除魔,不负此生”——在暗红光芒里一跳一跳的,像在呼吸。

他冲到那东西侧面。

它有三只眼睛——但此刻只有一只独眼,还闭着。

苏无为瞄准它的肋下,那里有一道波纹流动时的缝隙。

不是“伤口”,是“接缝”,是它变形时身体各部分的连接处。

剑刺入接缝。

刺入的一瞬间,剑身传来剧烈的震颤——不是它在挣扎,是剑本身在震。

斩妖剑兴奋了。

剑身上的暗红光芒大盛,像渴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水。

剑尖在它体内搅动,每搅一下,就有一团黑色的液体喷出来。

液体溅在苏无为手上,冰凉冰凉的,像死人的血。

那东西的身体开始坍塌。

不是“倒下”,是“坍塌”。

像一座沙子堆成的塔被人从底下抽掉了一把沙。

八尺高的身体从接缝处开始瓦解——先是肋下塌了一块,然后肩膀塌了,然后头颅塌了,然后整个身体像被扎破的皮囊一样瘪下去。

黑色的液体从坍塌处涌出来,流了一地。

液体冒着白烟,地面被腐蚀出一个一个的坑。

它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

连渣都没剩——黑色的液体渗进石阶里,没了。

只有地上那些被腐蚀的坑证明它存在过。

释慧乘收起金钟,气息微喘。

张玄应收剑入鞘,额头全是汗。

陆德明的手指还在琴弦上,微微发颤。

法琳的“阿弥陀佛”还挂在嘴边,念珠停了。

苏无为拔出斩妖剑。

剑身上的黑血正在蒸发,化成一缕一缕的黑烟。

黑烟散尽,剑身恢复如初——亮得像一泓秋水。

他把剑插回剑鞘。

“走。”

他转身,走向石阶深处。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石壁上,那些被刮掉的壁画,露出了一角。

刚才的战斗震动了地宫,石壁上被刮掉的部分,有一小块剥落了。

剥落的石皮下,露出一片新的壁画。

不是刮痕,是壁画。

真正的壁画。

苏无为蹲下来,伸手去揭那片石皮。

石皮很薄,像鸡蛋壳,轻轻一掰就碎了。

碎块落在手心里,化成粉末。

石皮后面——是一幅完整的壁画。

不是之前那种线条粗糙、颜色单调的壁画。

是工笔重彩。

人物的衣纹一根一根勾勒得清清楚楚,盔甲的鳞片一片一片画得仔仔细细,连佛珠上的木纹都画出来了。

壁画从石阶入口处一直延伸到深处,不知道有多长。

但眼前的这一幅,已经足够让人屏住呼吸。

画面中央是一个面目狰狞的妖物。

三头六臂,周身缭绕着黑色妖气。

三个头——一个笑,一个哭,一个面无表情。

六条手臂——各持刀、剑、戟、斧、钩、叉。

兵器上滴着血,血滴在画面下方,化成一片血海。

血海里伸出无数只手,有的攥着拳头,有的张开五指,有的只剩下白骨。

妖物周身,缠绕着九条锁链。

锁链不是铁的,不是铜的,是光——九条不同颜色的光。

金色的,银色的,青色的,赤色的,白色的,黑色的,黄色的,紫色的,蓝色的。

九色锁链从九个方向伸来,缠住妖物的六条手臂、两条腿和脖子。

锁链的末端,握在九个人手中。

九个人,站在妖物周围,围成一个圈。

最前面的是三个道士。

一个手执拂尘,拂尘化作金色锁链。

一个手持桃木剑,剑尖凝聚青色锁链。

一个双手掐诀,指尖飞出赤色锁链。

三人道袍各异——楼观道的灰,茅山宗的黑,天师道的白。

道士旁边是三个僧人。

一个手持念珠,念珠化作银色锁链。

一个手持禅杖,禅杖生出白色锁链。

一个双手合十,掌心飞出黄色锁链。

三人僧袍不同——净土宗的灰,禅宗的褐,律宗的黑。

僧人旁边是三个儒生。

一个手捧书卷,书页间飞出紫色锁链。

一个手抚古琴,琴弦化作蓝色锁链。

一个手持毛笔,笔尖生出黑色锁链。

三人衣冠各异——国子监的玄端,太学的儒巾,书院的深衣。

九个人。

道门三人,佛门三人,儒门三人。

九色锁链。

一只天魔。

慧乘走到壁画前,伸出手,手指轻轻触在画面中一个僧人的脸上。

那个僧人手持念珠,念珠化作银色锁链。

年轻,三十多岁,眉清目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不是降妖时的狞笑,是那种——念了一声佛号、心里安定了的笑。

“老衲当年。”

慧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香炉里的灰。

“三十九岁。”

他的手指从画中的自己脸上移开,移到旁边另一个僧人脸上。

那个僧人手持禅杖,禅杖生出白色锁链。

更年轻,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

但眼睛里已经有光了——降魔的光。

“释道岳。”

慧乘念出他的名字。

“老衲的师弟。

封印结束后第三年,在禅房里坐化。

面朝终南山。”

手指再移,移到第三个僧人脸上。

双手合十,掌心飞出黄色锁链。

年长一些,四十多岁,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

眉心有一颗朱砂痣。

“释法通。

净土宗首座。

封印中耗尽了毕生修为,回去后再没离开过禅房。

每日诵经,诵到圆寂。”

慧乘的手指从三个僧人脸上一一划过。

划完了,收回手,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张玄应走到三个道士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中间那个道士脸上——手持桃木剑,剑尖凝聚青色锁链。

老道,五十多岁,须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

但那双眼睛——亮,亮得像两团火。

“师父。”

张玄应的声音有点哑。

“弟子来了。”

他的手指触在画中人的桃木剑上。

那把剑,和张玄应腰间挂的那把一模一样。

剑鞘上的划痕,剑柄上的包浆,剑穗上的三枚铜钱。

一模一样。

“师父以‘五雷正法’镇压妖物,耗尽了毕生修为。

回去后三年就羽化了。”

张玄应的手指从剑尖移到剑柄,从剑柄移到握剑的手。

“羽化前,他把这把剑交给弟子。

说:你性子急,雷法刚猛,易伤自身。

这把剑随为师五十年,剑中蓄着五十年雷法修为。

你拿着,它能替你挡一次天劫。”

他拍了拍腰间的桃木剑。

“弟子一直没舍得用。

今日带来,让师父看看——弟子没给茅山宗丢脸。”

陆德明站在三个儒生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最右边那个儒生——手抚古琴,琴弦化作蓝色锁链。

中年人,四十余岁,面容清秀,举止儒雅。

膝上搁着一把琴,琴尾有一块焦痕。

蔡邕的焦尾琴。

画面中的那把琴,和陆德明膝上搁的那把,一模一样。

“文中子。

王通。”

陆德明念出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先师。”

苏无为愣了一下。

王通。

文中子。

魏徵、房玄龄、李靖的老师。

隋末大儒,三十五岁就死了。

陆德明是他的学生。

“先师封印天魔时,用的就是这把焦尾琴。”

陆德明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一声清越的琴音响起。

“先师回去后,把琴交给国子监。

说:此琴已染魔气,需以正音洗涤。

洗十年,魔气自散。

十年后,琴音复清。”

他顿了顿。

“先师没能等到那一天。

大业十三年,先师病逝。

临终前,手指还在空中虚弹《辟邪》。”

陆德明的手指停在琴弦上。

“弟子接过这把琴,继续洗。

洗到今日,刚好十年。”

琴音在地宫里回荡。

叮——

咚——

当——

嗡——

一声一声,像在给壁画里的人招魂。

苏无为看着这幅壁画。

道门三人,佛门三人,儒门三人。

九个人,九条锁链,一只天魔。

五十年前,他们在这里——不,在地上的那座镇妖塔里——封印了天魔。

五十年后,封印松动,天魔将醒。

九个人里,还在世的只剩释慧乘一人。

但他们的弟子来了。

张玄应,茅山宗上清派嫡传。

陆德明,王通的学生。

李淳风,袁天罡的师侄。

李昭月,李淳风的妹妹。

还有法琳,净土宗的年轻高僧。

还有秦无衣,影子里的守护者。

还有裴惊澜,谷口的红衣女将。

还有阿沅,山下的采药姑娘。

九个人的锁链,传到了八个人手里。

不——是九个人。

袁天罡走到壁画前,在最左边那个道士面前停下来。

那个道士手执拂尘,拂尘化作金色锁链。

老道,六十多岁,面容清癯,胡须花白。

眉心有一道竖纹——不是皱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印子。

“袁守诚。”

袁天罡念出他的名字。

“太史监第一任监正。

贫道的师父。”

他的手指触在画中人的拂尘上。

那把拂尘,和袁天罡手里拿的那把一模一样。

尘尾三千根,根根雪白。

“师父封印天魔后,推演天机,算到五十年后封印会松动。

他留下一道锦囊,交给贫道。”

袁天罡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囊,锦囊是旧的,布料已经褪色,但封口完好。

“他说:五十年后,若天魔将出,打开锦囊。

若天魔不出,永远别开。”

他拆开封口。

锦囊里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九鼎镇妖塔,塔倒妖出。

塔下有三层。

第一层,童幽兽。

第二层,倒影塔。

第三层……为师算不出来。

小心。”

苏无为看着那行字。

袁守诚算出了两层,第三层算不出来。

能让太史监第一任监正算不出来的东西——他不敢往下想。

他抬起头,看着壁画深处。

壁画从石阶入口一直延伸到石阶尽头。

被刮掉的部分还很长很长,露出来的只是冰山一角。

后面的壁画上画着什么?

袁守诚算不出来的第三层里有什么?

天魔在哪里?

石阶深处,传来一声骨铃的响。

叮——

很轻。

轻得像指甲划过琉璃。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苏无为握紧斩妖剑。

“走。

进塔。”

他迈出第一步。

身后,七个人跟上。

壁画在两旁延伸,画面上的人物越来越多——不止是封印天魔的场景,还有更早的。

妖物从何而来,裂隙如何打开,三教高人如何集结。

一幅一幅,像一卷展开的史书。

但苏无为没有停下看。

他的眼睛盯着石阶尽头。

那里,倒影塔的第九层,三只眼睛还在亮着。

一只笑。

一只哭。

一只面无表情。

三只眼睛,同时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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