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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听到太子说‘憋屈’的时候。

骆养性的心情很复杂。

骆养性最初对朱慈烺的印象,是乱世中的枭雄,独裁的暴君。

强行逼他站队,抄没贪腐,整顿京营,甚至是以兵压政,等等行为,无一不是在述说太子的我行我素。

果决、冷静、算无遗策。

骆养性很难理解,为什么一个在深宫久居十几年的少年,会突然换身一变,如此凌厉。

作为锦衣卫都指挥使,朝野上下的消息他听到很多。

很多人觉得,太子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哪里来的这些手段,不管是监国还是其他方面,肯定是身边人蛊惑,暗中操纵太子。

但骆养性很清楚,没有人操控太子,而是太子在算计,在操控所有人,包括他。

而今,一个连君父都敢软禁,手握禁军,强势的监国太子。

却说对于四个清官有些无可奈克。

这话,真是荒谬。

这不是传统的‘帝王心术’。

而是一种更高级的、骆养性从未见过的思维方式。

骆养性迟疑良久,最后才道:“殿下……臣不敢妄议。”

朱慈烺看出了骆养性的心情,摆摆手:“你不用紧张。孤不是在抱怨,孤是在说一个道理。”

“这四个人,孤不抓。”

“不是因为他们不可恶,而是因为他们可恶的地方,恰恰是他们的‘好’。”

“他们的‘好’,让他们在朝中有声望。”

“他们的‘好’,让他们反对南迁时理直气壮。”

“他们的‘好’,让孤不能动他们。”

朱慈烺忽然笑了:“骆卿,你说,这算不算一种‘以德自保’?”

骆养性不知道怎么回答,换了个方式说道:“殿下,臣在锦衣卫二十多年,见过贪官,也见过清官。”

“贪官被抓时,十有八九瘫软如泥,哭爹喊娘。清官被抓时……”

朱慈烺追问道:“如何?”

骆养性回道:“清官被抓时,往往挺直脊背,一言不发。”

“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没错,觉得自己是‘因忠获罪’。”

顿了顿,骆养性有些感慨的补充道:“这种人,最难对付。”

朱慈烺微微点头,显然对骆养性的回答很满意。

“骆卿,你说对了。贪官怕死,清官不怕死。贪官可以用死来威胁,清官你用死威胁不了——他们反而求之不得,觉得正好青史留名。”

朱慈烺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

“所以,对付清官,不能用对付贪官的办法。”

骆养性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那殿下打算……”

朱慈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那份折子,翻到张肯堂的那一页。

“这个张肯堂……你方才说他‘清廉自守,从不收受贿赂’?”

骆养性道:“是。臣查过,没有例外。”

朱慈烺点点头,又翻到李邦华那一页。

“李邦华……为官三十余年,从未有人举报他受贿?”

骆养性道:“是。”

朱慈烺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骆卿,你说,一个为官三十年、从未贪过一分钱的人,他最在乎的是什么?”

骆养性想了想,道:“名声。”

“对。”朱慈烺点头:“名声。”

“清官最在乎的,不是钱,不是官位,是名声。”

“他们可以不要命,但不能不要名。”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所以,对付清官,不能用刀,要用名声。”

骆养性心头一震。

朱慈烺看着他,缓缓道:“他们反对南迁,是因为他们觉得‘死守’才是忠臣该做的事。”

“那孤就让他们知道,死守,不是忠,是愚忠。”

“真正的忠,是为大明留下火种,是让大明活下去,而不是陪着京师一起烧成灰。”

朱慈烺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孤不抓他们,不杀他们。”

“孤要让他们自己想明白,看明白,谁才是真正在救大明的人。”

骆养性沉默良久,然后深深一揖:“殿下深谋远虑,臣……受教了。”

朱慈烺笑了笑,回到案后坐下,拿起那份卷宗,又翻了一遍。

“继续盯着他们。”

“不用惊动。”

“他们说什么、见谁、写什么信,孤都要知道。”

“他们等孤的破绽,孤也等他们的行动。”

骆养性躬身回道:“是。”

“还有。”朱慈烺顿了顿,目光有些锐利的看向骆养性:“骆卿,你说这四个人‘不但无罪,反而有功’……”

“孤问你,你这是在替他们求情吗?”

骆养性心头一紧,慌忙道:“臣不敢!臣只是如实禀报!殿下明鉴!”

朱慈烺看着他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笑道:“起来吧。”

“孤没怪你。你能如实禀报,不因为他们是清官就隐瞒他们的密谋,说明你对孤是忠心的。”

骆养性额头渗出冷汗:“臣……谢殿下。”

“去吧。”

骆养性起身,倒退几步,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朱慈烺忽然叫住他:

“骆卿。”

“臣在。”

“你方才说,清官最难对付。孤告诉你,最难对付的,不是清官,而是那种‘自以为忠’的清官。”

“他们觉得自己永远是对的,觉得反对他们的人都是奸臣。”

朱慈烺的目光变得冷峻:“李邦华就是这种人。他以为自己是在救大明,实际上,他是在把大明往死路上推。”

骆养性不敢接话,他不知道这话是不是太子在点他。

朱慈烺摆摆手:“去吧。记住,继续盯着。”

“是。”

骆养性退出书房。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

朱慈烺拿起那份折子,又看了一遍李邦华的那句话:‘太子年幼,被阉党蛊惑。’

呵呵

朱慈烺嗤笑一声,将卷宗合上,丢在案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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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阳,高墙。

天还没亮。

朱聿键就醒了。

不,准确地说,他是被冻醒的。

淮河的水汽裹着初春的寒气,从破损的窗纸缝隙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朱聿键缩了缩身子,把身上那件破棉袄裹紧了些,转头看向身旁。

曾氏还在睡。

说是‘睡’,其实是闭着眼蜷缩在草荐上。

她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瘦骨嶙峋。

朱聿键还记得她刚嫁给自己时的模样。

十九岁,眉眼如画,在南阳唐王府的烛火下盈盈一拜。

“臣妾曾氏,参见王爷。”

如今,那个曾氏已经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在凤阳高墙里陪他熬了七年、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给他吃的女人。

那是去年他病得快要死的时候,曾氏从厨房偷了把刀,割下自己臂上的一块肉,混在粥里喂他。

朱聿键后来才知道这件事,问她疼不疼,她只是笑了笑:‘王爷活着就好。’

堂堂王妃,沦落到割股救夫。

朱聿键闭上眼,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

高墙不是一座牢房。

是几十座。

大大小小的院落,彼此隔绝。

每一个院落里,都关着一户人家。

罪宗本人,加上妻妾、子女,甚至仆从。

有的孩子出生在这里,长到十几岁,没出过那道门,没见过外面的集市、田野、河流,连‘王府’这些词,对他们来说都像前朝传说。

朱聿键的院子在最里头。

说是院子,其实不过是一圈快要倒塌的土墙围出来的空地。

两间半塌的屋子,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雨天漏雨,冬天漏风。

院子里有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树皮被剥了好几道。

饿极了的时候,朱聿键啃过。

曾氏就睡在东屋,他在西屋。

不是感情不好。

是两间屋子都太小,挤在一起谁也睡不好。

况且,在这个地方,夫妻之间那点事早就被饥饿、病痛和绝望磨没了。

剩下的,唯有生死相依。

“铛,铛,铛...”

三声锣响。

朱聿键睁开眼。

这是高墙里的规矩。

每日清晨,凤阳守备太监手下的宦官会敲锣巡查,挨个院子清点人数。

说是清点,其实就是隔着门喊一嗓子,里面应一声,证明人还没死。

死的人,会被拖出去,埋在墙外的乱葬岗。

没有棺椁,没有墓碑,甚至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唐王庶人朱聿键!”门外传来尖利的声音。

“在。”朱聿键应了一声。

“曾氏!”

曾氏已经醒了,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声音沙哑:“在。”

脚步声渐渐远去。

下一个院子,再下一个院子。

朱聿键靠在土墙上,望着天。

七年了。

他有时候会想,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被关在这个地方,慢慢老去,慢慢烂掉,最后变成乱葬岗里的一堆白骨,连名字都留不下。

可又不甘心。

想起十二岁那年,祖父把他和父亲关进承奉司,一关就是十六年。

十六年里,他靠着小官张书堂偷偷送来的糙米饭活了下来,在囚室里埋头苦读,钻研典籍,把一本《资治通鉴》翻得稀烂。

十六年。

他熬出来了。

他继承了唐王之位,在南阳王府里起高明楼,延请四方名士,以为苦尽甘来。

可不过四年,他又被关进来了。

这一关,又是七年。

二十三年。

他今年四十四岁,被囚禁的日子加起来二十三年——超过半辈子。

“王爷。”

曾氏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她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走过来,递给他。

粥是凉的,米粒屈指可数,碗边缺了一个口子。

朱聿键接过来,没有喝,先问:“你吃了吗?”

“吃了。”曾氏说。

朱聿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在撒谎。

“王爷,您说……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曾氏坐在门槛上,轻声问道。

朱聿键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前些日子,老刘头偷偷跟我说,孙传庭败了。”

朱聿键压低声音:“说朝堂上吵翻了天,皇上急得不行。”

曾氏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那……咱们呢?”

朱聿键没有回答。

午后,宦官来送饭的时候,朱聿键注意到了他看曾氏的眼神。

那眼神让他想起七年前,刚被关进来的时候,凤阳守备太监石应诏向他们索贿。

他和曾氏身无分文,拿不出银子。

石应诏恼羞成怒,命人对他施以墩锁之刑。

墩锁。

朱聿键到现在都记得那种感觉。

四肢被死死锁住,身体蜷缩成一只虾米,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尖叫。

几天几夜,不能动,不能睡,疼到后来连疼都不知道了,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白。

他差点死在那次。

是曾氏,割下自己臂上的肉,混在粥里喂他,他才捡回一条命。

夜里,风大了。

朱聿键躺在草荐上,睁着眼,望着头顶的黑。

曾氏的声音从隔壁屋子传来,很小很小,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王爷,您说,太子监国……是真的吗?”

今天白天,老刘头偷偷跟他们说了这个消息。

太子监国。

朱聿键不知道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

他对太子一无所知。

那个深宫里长大的少年,会是什么样的人?

是又一个猜忌多疑的崇祯,还是……

“不管是谁监国。”

朱聿键的声音很平静:“跟咱们都没关系。”

曾氏沉默了一会儿,说:“王爷,我不信。”

“什么?”

“我不信老天爷会让咱们关在这里一辈子。”

曾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王爷您是有大用的人。”

“在南阳的时候,王爷散尽家财,募兵勤王,这事儿满天下都知道。”

“太子如果是个明白人,他就该知道.....”

“别说了。”朱聿键打断她。

不是因为不想听。

是因为他怕自己听了,会忍不住去想那个‘如果’。

如果太子真的是个明白人。

如果太子愿意赦免他。

如果他能走出这堵高墙……

朱聿键闭上眼,把那些念头一个一个掐灭。

七年了。

他想过太多次‘如果’。

每一次都把自己摔得更惨。

不想了。

不想了......

天快亮了。

朱聿键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曾氏均匀的呼吸声,听着隔壁院子的寂静

他不知道,今天会有一队人马从京师疾驰而来。

他不知道,那道他等了七年的令旨,已经在路上了。

他只知道,天亮了,又是新的一天。

在这座高墙里,每一天都是一样的。

每一天,都是活着。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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