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厨房(1 / 1)

到了一楼，方姐先跨出去，步子不大但稳当，跟这十年来每天走出这栋楼的时候一模一样。小林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微微弓着的背和利落的步伐穿过大堂，推开门，走进外面的夜色里。

十月底，养父的忌日。

秦晚晚每年这一天都会把时间空出来，不排会，不见人。以前需要刻意在日历上标红，后来成了习惯，日期靠近了身体自己就会提前把档期清出来。

她早上醒得比平时早了一点，在床头坐了几秒钟才下床。陆沉舟还在睡，她轻手轻脚洗漱完换了衣服，没有吃早饭，直接去了书房。

书桌靠窗，早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条窄窄的长方形。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沓信纸，米白色的，没有横线，边缘光滑。取了一张铺在桌上，又拿了一支笔。

笔尖抵住纸面的时候她没有立刻落笔。窗外有鸟叫，几声之后停了。她看着纸面上那一片空白，等了几秒，然后开始写。

"爸。"

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走，不赶。她的字不大，笔画收得干净，每一行留出来的间距均匀。

"又一年了。今天天气不错，早上出了太阳，不像去年那样阴天。你在那边应该也天气好吧，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晴天，说晒被子有味道，晒过的被子盖着舒坦。"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笔搁在桌上，看了一眼窗外。光比刚才亮了一些，桌面上那块亮斑扩了扩，边缘照到了信纸的一角。

她重新拿起笔往下写。

"晚风还在。比去年稳当了一些，投的项目里有两家上了市，还有几家在排队。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上个月在一个论坛上看到别人在讨论晚风的打法，你大概也想不到那个从边境小镇出去的小孩会被人这么议论。但也没什么，做自己的事就行了，你知道的。"

她顿了顿，另起一行。

"顾清野也在。他还在新加坡，我前阵子看新闻，他的公司又拿了新的资方，做得不小了。你应该还记得他吧，那年他来找我们的时候话少得吓人，你还跟我说这小伙子看着靠谱。你是对的，他一直都在，有些事情我不说他也会做。"

写到这里她想起去年那封信里也提到了顾清野。每一年她都会提到他，像是向养父汇报一个家人的近况，语气平常。

"我成家了。这件事我跟你说过好几年了，去年说过了，今年还得再提一提。那人姓陆，叫陆沉舟，话不多，有时候一整天也说不了一两句，但人好，对我也好。他做饭比我会，家里的饭都是他做。你要是见了他大概会觉得这人太闷了，但你知道的，我不怕闷。闷的人我见得多了。"

她写这几句的时候笔速没有变快，但手腕的力道明显松了一些，笔画的收尾处多了些弯度。

"这几天吃饭的时候还在想，要是你还在就好了。家里有个能吃饭的人，四个人刚好一桌。阿鬼也结婚了，嫁给阿影了，婚礼办得简单，我在下面看她走得飞快，裙子都没绊住。你要是坐在我旁边看肯定要说一句这丫头，你以前说人"这丫头"的时候声音是往上扬的，我记得。"

她的笔停了一下，视线落在纸面上那一行字上，看了一会儿，又落下去继续写。

"我有时候会路过那片老宅子，现在已经变成一栋新楼了。玻璃的，亮得晃眼睛。每次路过我都看一眼，没停过，但每次都看。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看一眼，知道你从前在那儿住过，吃过晚饭在那条路上散过步，秋天的时候在院墙外面扫过落叶。这些事别人都忘了，我还记得。"

写到这一页的最后一行了，她翻到下一页，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会儿才落下。

"今年的事大概就这些。明年再跟你细说。你要是收到了信就在那边好好待着，不用操心我们这边的日子。我们都过得好，你也是知道的。你要是觉得那边的饭不好吃，就托梦告诉我，我下回给你烧点你爱吃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写到这里的字数，觉得差不多了。最后在信纸最底下加了一句。

"想你。明年再写。"

她搁下笔，把信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扫过那些字，没有修改任何一个笔画。她把信纸平放在桌面上晾了晾墨，然后从中间折了一下，再对折一次，折成一个规整的长方形。

拉开书桌右边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有一个旧铁盒，巴掌大，上面印着"茶叶"两个字，用了好多年了，漆面有几处刮花。她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另外几封信，纸质和这一封差不多，年份从远到近排着，最上面那一封是去年的，边角微微泛了黄。

她把新折好的信放在最上面，盖上铁盒的盖子，把铁盒放回抽屉深处，关上了抽屉。

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鸟叫声又响了几声，远远的。书房的钟走了几格，分针从数字10跳到了11。

她站起来，拉开书房门走出去。

陆沉舟已经起了，正站在厨房里倒牛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把另一个杯子也倒上了，朝她推过来。

"写完了？"

"写完了。"

他递给她一杯牛奶，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两个人站在厨房台面两边，隔着一截距离，各自端着杯子。

"今天有什么安排？"陆沉舟问。

"下午开个会，上午在家。"

"那中午我来做。你想吃什么？"

秦晚晚想了想。"面吧。"

"行。"

她端着牛奶走出厨房，回到书房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她知道那个抽屉里放着的东西会一直在那里，一年一年地摞上去，纸页挨着纸页，字迹隔着年份彼此相望。

她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杯子放进厨房水槽里，转身去换衣服准备出门。窗外阳光正好，照进来在地板上拖了一条长长的明亮。

那天早上陆沉舟起得很早。

窗帘没完全拉开，透进来的光线还有些发灰。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秦晚晚还睡着，呼吸平稳，一只手搭在枕头边沿上。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厨房烧了壶水，给自己倒了一杯放在餐桌上晾着。然后他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书桌上的台灯是上次换的暖光灯泡，光线不刺眼。他拉开左手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沓信纸，白的，没有横线。

他抽了一张铺在桌上，笔筒里拿了一支黑色中性笔，笔帽拔下来搁在旁边。

写之前他看着窗户外面的天光慢慢变亮，太阳还没出来，云层是淡灰色的，从东边往西边慢慢移动。他等了一会儿，落笔了。

"妈。"

一个字，笔画简单。他写字不连笔，横是横竖是竖，收尾不拖，跟他说的话一样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