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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k小说阅读网【www.fpxsx.com】第一时间更新《赌枭》最新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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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然说完那句话,就站在那里,脸色很平静。

他的脸平静的,像是把一颗炸弹扔完之后,在等它炸。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人往里灌了一锅开水。

“你说什么?”

“动手的人,是我义父。”

季然重复了一遍。

一字不差。

我的拳头捏紧了。

指节咔咔响。

“你再说一遍。”

“阿宝哥,”季然没有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你听我说完。”

“说完?”我站起来,胸口堵得像被人塞了块石头,“你告诉我,杀我爹的人是亭爷,然后让我听你说完?”

“不是杀。”

“那叫什么?”

“逼。”

这个字从季然嘴里出来,比刀还疼。

逼。

逼死。

我父亲不是被杀的,是被逼死的。

“谁逼的?”

“不止一个人。”

“都有谁?”

季然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没人。

他关上门,回来,站在我面前。

“阿宝哥,这些话不该我说。你去找义父,他会告诉你。”

“你不敢说?”

“不是不敢。”季然看着我,眼神里那股怜悯又浮上来了,“是我知道的有限。义父知道的,比我多得多。你去找他,问清楚。”

“他在哪?”

“三楼。”

我没再说话。

转身,上楼。

楼梯爬了三段。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三楼的走廊很暗,只有尽头一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墙上的油画上,画里是一片海。

海是灰的。

亭爷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

门关着。

里面传出声音。

念珠碰撞的声音,一颗一颗,很轻,很有节奏。

他在数珠。

我砸了一下门。

“进来。”

声音不紧不慢。

我推开门。

亭爷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那串沉香木念珠还在拨。

窗外的海面在夜色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灯塔一明一灭。

他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亭爷。”

“嗯?”

“季然跟我说了。”

亭爷拨念珠的手,停了。

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又继续拨。

“那小子,嘴还是快了。”

“你承认?”

亭爷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颜色发黄。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手掌压着,看着我。

“坐。”

“我不坐。”

“坐。”他的语气没有变重,也没有变轻,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有些事情,该让你知道了。”

我盯着他。

盯着这张脸。

这张弥勒佛似的脸,这副永远笑眯眯的表情。

一个月前,我在祠堂里跪着,是他把我扶起来的。

一个月来,他教我做事,教我做人,给我撑腰,给我铺路。

推我当龙头候选人,是为了让我见霍天行。

见霍天行,又是为了什么?

我坐下了。

不是想坐,是腿有点软。

亭爷也坐回藤椅上,把念珠放在扶手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你问吧。”

“我爹的事。”

“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

亭爷闭上眼。

像是在整理思路,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半晌,他睁开眼。

“你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吗?”

“被人杀的。”

“不全对。”亭爷摇了摇头,“你爹是自己走的。”

“自己走的?”

“自杀。”

这个字砸进脑子里的时候,我的手猛地攥住了椅子扶手。

自杀。

师父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

她只说,父亲死在港城,死在霍天行手里。

“你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亭爷看着我,目光很平,“你爹是在港城的码头上,自己抹了脖子。用的是他自己的刀。断潮刀。”

我咬住了牙。

咬得腮帮子疼。

“为什么?”

“因为被逼到了绝路上。”亭爷的声音变得很低,“一个人逼不死他。两个人也逼不死。但三个人联手,够了。”

“哪三个人?”

亭爷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霍天行。沈三刀。还有我。”

三个名字。

三把刀。

全扎在我胸口上。

我坐在那里,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整个人像被浇了水泥,从脚底一直硬到头顶。

“你……”

我想说什么,但嗓子堵住了。

亭爷没有回避我的目光。

“你想骂我,想打我,想杀我,都行。但在那之前,听我把话说完。”

我没说话。

他开始讲。

“三十年前,你爹李长风,是洪门最好的刀客。没有之一。断潮七式,是他二十岁创的,到二十五岁打遍洪门无敌手。那时候,苏九娘跟你爹齐名,一个用刀,一个也用刀,两人是洪门的左右双刀。”

“苏九娘比你爹大三岁。她进洪门早,成名也早。你爹还没来的时候,她已经是洪门公认的第一刀客。龙头老大那时候还年轻,身体也好,但已经在考虑接班人了。洪门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龙头退位之前,要选一个继承人。继承人不用是堂主,不用是红棍,但必须是全洪门公认的高手和能人。”

“那时候,洪门上下都认为,下一任龙头,要么是苏九娘,要么是李长风。”

“两个人选。”

“一个女,一个男。”

“一个在洪门根基深厚,一个是后起之秀。”

“你爹和苏九娘,那时候关系很好。”

我攥紧了扶手。

亭爷看了我一眼,继续说。

“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是朋友。是战友。是互相切磋刀法的同行。你爹的断潮刀法,有些招式是苏九娘帮着磨出来的。苏九娘的刀法里,也有你爹的影子。两个人在一起练刀,在一起执行任务,在一起闯过无数次生死。”

“但后来,出事了。”

“什么事?”

“洪门内部,分了两派。一派以霍天行为首,主张稳扎稳打,不碰黑产,走正道。另一派以沈三刀为首,主张扩张地盘,什么生意都做,黑的白的全来。”

“两派斗了十年。”

“你爹和苏九娘,被夹在中间。”

“霍天行想拉你爹,沈三刀也想拉你爹。你爹的断潮刀法加上苏九娘的实力,不管倒向哪一边,都能打破平衡。”

“你爹两边都不站。”

“他说,洪门是兄弟,不是政党。选边站,就是分裂。”

“苏九娘也这么想。”

“但有些时候,不站队,就是最大的站队。”

亭爷叹了口气。

“两边都觉得,你不站我这边,就是站了对面。”

“霍天行觉得你爹偏向沈三刀。沈三刀觉得你爹偏向霍天行。两边都开始防他。”

“然后呢?”

“然后,霍天行当上了龙头。”

“他上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清洗沈三刀的人。沈三刀被踢出了权力核心,带着一批死忠去了海外。”

“但清洗的过程中,出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爹。”

亭爷的声音顿了一下。

“霍天行觉得,你爹跟沈三刀有来往。他怀疑你爹是沈三刀留在内部的棋子。”

“是不是?”

“不是。”亭爷摇头,“你爹跟沈三刀确实认识,也确实聊过几次天。但你爹从来不参与任何派系的事。他就是个刀客,练刀,执行任务,不搞政治。”

“但霍天行不信。”

“他不信,就要除掉你爹。”

“但他不能直接杀。你爹在洪门威望太高,直接杀,会引发内乱。”

“所以他想了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没有问出来。

但亭爷看懂了我的表情。

“栽赃。”

“霍天行让人在你爹的住处放了一批违禁品。然后,以搜查的名义,去搜。”

“搜到了,就是铁证。”

“洪门规矩,私藏违禁品者,逐出洪门。严重的,清理门户。”

“你爹怎么办?”

“你爹不知道。”亭爷的声音更低了,“他不知道有人要害他。直到搜查那天,他才知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东西在他床底下找到了。”

“谁搜的?”

“我。”

这个字从亭爷嘴里出来,比刚才那个“逼”字还重。

我盯着他。

“是你去搜的?”

“是我。”亭爷没有回避,“霍天行下的令,我执行的。那时候我是广德堂的副堂主,负责港城的安全事务。搜查令到了我手上,我没有选择。”

“你没有选择?”我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你可以拒绝。”

“拒绝,就是抗令。抗令,就是死。”亭爷看着我,“阿宝,那时候我才三十岁。我有老婆,有孩子,有季然。我抗不了。”

“所以你去搜了。”

“所以我去了。”

“东西找到了。”

“找到了。”

“然后呢?”

“然后,洪门开了一场内部审判。”

亭爷闭了一下眼。

“霍天行亲自主持。十二堂堂主全部到场。你爹被带上堂,面对满堂的人,被指控私藏违禁品。”

“你爹说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圈。看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李长风一辈子没做过对不起洪门的事。信不信,由你们。’”

“说完,他就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三刀拦住了他。”

我攥住了扶手。

“沈三刀拦他干什么?”

“沈三刀说,‘长风,跟我走。去海外,我保你。’”

“你爹怎么说的?”

“你爹看着沈三刀,笑了一下。说,‘三刀哥,你自己都保不住,保我?’”

“沈三刀没说话。”

“你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然后呢?”

“然后,”亭爷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到像在叹气,“沈三刀没有放弃。他追了出去,在码头追上了你爹。”

“他跟你爹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那天晚上,你爹在码头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码头上找到了他。”

“他坐在那里,面前的石板上全是血。”

“断潮刀,横在膝盖上。”

“脖子上,一道口子。”

亭爷说完了。

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海风刮过树梢的声音。

我坐在椅子上,手松开了扶手。

掌心全是汗,指甲掐出来的印子还在。

“所以,”我开口,声音嘶哑,“霍天行栽赃,你执行搜查,沈三刀在码头跟你爹说了什么,然后我爹就抹了脖子。”

“对。”

“三个人,三种方式,把他逼死了。”

“对。”

“沈三刀跟你爹说了什么?”

“不知道。”亭爷摇头,“你爹死之前,没跟任何人说过那晚的事。苏九娘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苏九娘……”

“苏九娘走之前,她来找过我一次。”

“找你干什么?”

“她把那把断潮刀交给我,让我保管。说等你长大了,再把刀给你。”

“刀在你这里?”

“在我这里。但不是那把了。”亭爷看了我一眼,“你手上那把短刀,是你爹的备刀。断潮主刀,太长,你带不方便。苏九娘给你的是备刀。”

“主刀呢?”

“还在我这里。”

我盯着他。

“你保管了十六年?”

“十六年。”

“为什么?”

“因为苏九娘让我保管的。她说,等你来找我的时候,再把刀给你。”

“她知道我会来找你?”

“她知道。”亭爷点头,“她说,你爹的仇,迟早要报。但你一个人报不了。你需要洪门,需要靠山,需要有人帮你走到霍天行面前。”

“所以她让你等我?”

“让我等你。”

“那你为什么认我?”

“你第一天进广德堂祠堂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亭爷笑了笑,那个弥勒佛似的笑又浮上脸,“你长得跟你爹一模一样。眉眼,鼻子,嘴,连站姿都像。唯一不像的,就是你比你爹沉稳。你爹是个急性子,你不是。”

“所以你收我,是因为苏九娘的托付?”

“不只是。”亭爷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爹,是我最好的兄弟。”

我愣了一下。

“最好的兄弟?”

“你爹进洪门的时候,是我带的他。他喊我一声三哥。后来我升了副堂主,他升了红棍,我们还是兄弟。搜查那天,我去了他住的地方,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

“他说,‘三哥,你来搜,我信你。’”

亭爷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变了。

“他信我。”

“可我搜到了那批东西。”

“东西不是我放的,但搜出来的人是我。”

“他信我,我却没能保住他。”

我看着亭爷。

他的眼眶红了。

但没有掉泪。

“你为什么不跟霍天行说,东西是栽赃的?”

“我说了。”

“说了?”

“我说了。在审判那天,我当着十二堂的面,说那批东西来路不明,可能是栽赃。”

“然后呢?”

“然后霍天行说,‘证据确凿,你少替他说话。’”

“就完了?”

“就完了。”亭爷苦笑了一声,“霍天行是龙头。他定了调子,谁敢翻?”

“沈三刀呢?他不是也跟你爹有交情?他没说话?”

“沈三刀那天不在场。他被踢出权力中心之后,人已经不在港城了。他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的。”

“那他在码头上跟你爹说了什么?”

“我猜,”亭爷顿了一下,“他大概是告诉你爹,霍天行不会放过他。与其等着被清理门户,不如自己走。”

“自己走?”

“死。”

我闭了一下眼。

“所以沈三刀是去劝我爹自杀的?”

“不一定是劝。可能只是说了一句‘你走不了了’。你爹那种人,不需要别人劝。他要是觉得自己走不了了,就自己走。”

“他不愿意被人押着走。”

“对。”

我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苏九娘呢?”

“苏九娘本来是洪门最好的刀客。有望成为下一任龙头的。但你爹死后,她心灰意冷。”

“心灰意冷?”

“她在洪门待了三十年。亲眼看着最好的朋友被逼死,看着洪门高层为了权力互相倾轧。她失望了。”

“所以她走了。”

“走了。带着你,离开了港城。从此再没回过洪门。”

“她没想过报仇?”

亭爷看了我一眼。

“她想过。”

“然后呢?”

“然后她发现,报仇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

“杀霍天行?杀了之后呢?洪门会乱,会分裂,会内战。死的人会更多。你爹的死,会变成一场更大灾难的导火索。”

“所以她放弃了?”

“她没有放弃。”亭爷摇头,“她只是把这件事,交给了你。”

“交给我?”

“她等你长大。等你变强。等你找到机会。”

“但她不让你莽冲。她让你一步一步来。”

“师父……”

我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嗓子发紧。

师父。

十六年。

她带着我,从港城走到北方,从北方走遍大江南北。

她教我刀法。教我做人。教我忍耐。

她从来不告诉我全部的真相。

只告诉我,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但等一个机会。

“师父现在在哪?”我问。

“不知道。”亭爷摇头,“她把刀交给我之后,就走了。十六年,没有任何消息。”

“一点消息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亭爷看着我,“但她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三哥,等阿宝来找你的时候,告诉他,刀在,人就在。人还在,仇就能报。’”

刀在,人就在。

人还在,仇就能报。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了十六年的刀。

十六年。

每天四个时辰。风雨无阻。

师父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等我练完了,她才开口。

“不够快。”

“不够狠。”

“不够准。”

然后她自己拿起刀,给我示范一遍。

快得像闪电。

狠得像要命。

我一直以为,师父只是个普通的江湖人。

一个会千术的女人。

原来她是洪门第一刀客。

原来她本来可以当龙头。

原来她放弃了一切,只为了养大我,等一个机会。

“亭爷,”我抬起头,“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你还没准备好。”

“现在准备好了?”

“你见了霍天行,没动手。”亭爷看着我,“说明你准备好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动手?”

“你活着回来了。”亭爷笑了一下,“你如果动了手,回不来。”

“但如果我动了手,又活着回来了呢?”

“不可能。”亭爷摇头,“霍天行身边有八个人。明面上六个,暗处两个。你一刀刺出去,最多杀他,但第二刀还没拔出来,人就已经倒了。”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

昨天在书房里,我离霍天行不到一米。

刀片绑在小臂上。手指碰到了刀柄。

但那八个人,我感受到了。

门口那六个是明面上的。暗处两个,一个在书架后面,一个在窗帘后面。

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人是影子。

但我知道,只要我的刀出来,我就走不出那个房间。

“亭爷,你把我推出来当龙头候选人,就是为了让我见霍天行?”

“不只是。”

“还有什么?”

“让你看清局势。”

“什么局势?”

“霍天行快死了。他一死,洪门就会分裂。沈三刀想上位,黄昌想上位,其他几个堂主也各有心思。你爹的仇,不是杀一个人就能报的。”

“什么意思?”

“杀霍天行,只是第一步。沈三刀呢?我呢?”

我看着他。

“你也参与了对不对?”

“对。”

“那你打算怎么还?”

亭爷看着我,目光没有闪躲。

“你想怎么要,我怎么做。”

“什么意思?”

“你要我的命,我给。你要我帮你杀霍天行,我也帮。你要我什么都不要做,站在旁边看着,我也看。”

“你不在乎自己的命?”

“在乎。”亭爷点头,“但你爹的命,更在乎。”

“你搜了他的家。”

“我搜了。”

“东西不是我放的,但搜出来的人是我。如果他没被搜出来,就不会被审判,不会被逼到码头上,不会死。”

“这条命,我欠他的。”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老头。

这个弥勒佛。

这个每个月领着堂口工资、给兄弟们发公积金、每天喝白粥吃咸菜的老头。

三十年前,他三十岁。有老婆,有孩子,有季然。

他抗不了霍天行的令。

他去搜了最好兄弟的家。

兄弟死了。

他用了三十年,来还这笔债。

“亭爷。”

“嗯。”

“我不要你的命。”

他看着我。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杀霍天行。”

亭爷看着我,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弥勒佛似的笑。

但这次,笑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可能是释然。

可能是解脱。

也可能,是骄傲。

“好。”

一个字。

轻飘飘的。

但我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三十年的重量。

“还有一个问题。”我说。

“问。”

“沈三刀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黄昌呢?”

“我不知道。”

“那霍天行呢?”

亭爷顿了一下。

“他知道。”

“他知道了,为什么还见我?”

“因为他也欠你爹一条命。”

“他欠?”

“霍天行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对你爹下的那步棋。”亭爷看着我,“他知道你是来要命的。但他还是见了你。”

“为什么?”

“因为他想看一眼。”

“看什么?”

“看李长风的儿子,长成了什么样的人。”

我站起来。

走到窗边。

外面是港城的夜。

万家灯火,海面漆黑,灯塔一明一灭。

“亭爷,三天后的大会,会发生什么?”

“霍天行会做最后的决定。”

“什么决定?”

“他选谁当下一任龙头。”

“他选谁?”

亭爷没有回答。

他拿起念珠,重新拨了起来。

一颗。

两颗。

三颗。

“阿宝,有些事,不用我告诉你。三天后,你自己会看到。”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坐在藤椅上,背对着窗户,脸上的光一半明一半暗。

念珠在手里转。

一颗一颗,不快不慢。

像是在数日子。

或者,在数命。

我走出房间,带上门。

走廊里很暗。

只有尽头那盏壁灯,昏黄的光照在那幅油画上。

画里的海是灰的。

但此刻,窗外的海,也是灰的。

下了楼,季然还坐在客厅里。

他看见我下来,站起来。

“阿宝哥——”

“我没事。”

我走到酒柜前,拿了瓶威士忌,拧开盖子,对着嘴灌了一大口。

酒辣得像火烧喉咙。

但我没咳。

“阿宝哥,义父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

“你……还好吗?”

我放下酒瓶,看着季然。

“季然,你知道你义父参与了对不对?”

季然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

“三年前你就知道了?”

“义父喝醉了,说漏了嘴。第二天他醒来,让我忘掉。”

“你忘了吗?”

“忘不了。”

我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口。

“那你这三年,是怎么面对他的?”

季然看着我,苦笑了一下。

“跟平常一样。叫他义父,帮他做事,陪他吃饭。”

“你不恨他?”

“恨不起。”季然的声音很轻,“他养了我二十年。我亲爹妈死的时候,我六岁,是他把我从街头捡回来的。没有他,我早就饿死了。”

“但他做了那种事。”

“他做了。”季然点头,“但他也后悔了三十年。”

我看着季然。

他的脸上,那副招牌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疲惫。

“阿宝哥,”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你打算怎么办?”

“杀霍天行。”

“就这一个?”

“先这一个。”

“沈三刀呢?”

“再说。”

“义父呢?”

我看着季然。

“你希望我怎么做?”

季然沉默了。

半晌,他抬起头。

“我不希望你杀他。但如果你一定要,我不拦。”

“为什么不拦?”

“因为你爹是他的兄弟。兄弟的债,得还。”

我把酒瓶放下。

“季然,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他摇头,“我只是站在两头,哪边都帮不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

“放心,你义父的命,我暂时不要。”

“暂时?”

“等我杀完霍天行再说。”

季然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去睡吧。”我说,“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明天沈三刀可能来找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在祖庙,他看我的眼神不对。”

季然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

“阿宝哥。”

“嗯。”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跟着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上了楼。

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拿着那瓶威士忌。

窗外,港城的夜渐渐深了。

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

只有远处的灯塔,还在一明一灭。

一明。

一灭。

像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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