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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薇走了。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只剩下海风从阳台灌进来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指头,才回过神来。

明天。

霍天行要见我。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每滚一圈,心跳就快一拍。

我走到阳台,把烟头弹出去,看着它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落进楼下的游泳池里,灭了。

霍天行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武功,不是权术,而是那双眼睛。

他看人,能看到骨头里去。

不是怕,是那双眼睛盯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所有的秘密都摊开了,一丝不挂。

我捏了捏指节。

亭爷说不要冲动。

季然说三天之内没人能动我。

但见霍天行,跟坐在大会会场里隔着二十米看他,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是近距离。

近到他能看到我眼睛里的东西。

我能控制住吗?

回到屋里,我从枕头底下抽拿出苏九娘给我的刚牌,还剩下两张小丑牌,和一张方片十。

牌在月光下泛着哑光。

但如果明天就动手,我能活着出来吗?

霍天行的住处,一定布满了人。

他的贴身保镖,至少有十几个。

再加上港城分堂的人手,少说也有五六十号。

我一个人,一把刀。

进得去,出不来。

不能急。

我对自己说了三遍这三个字,把刚牌塞回枕头底下。

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一夜没合眼。

天亮的时候,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底下有青痕,但眼神很亮。

不是兴奋的亮,是绷紧了的亮。

像刀出鞘前的那种冷光。

七点半,季然来敲门。

“阿宝哥,吃早饭。”

我开了门,跟他下楼。

餐厅里,亭爷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煎蛋。吃得很素。

他看了我一眼。

“没睡好?”

“还行。”

“紧张?”

我端起桌上的牛奶,喝了一口,没回答。

亭爷笑了笑。

“紧张就对了。”他拿起筷子,夹了口咸菜,“不紧张的人,见不了霍天行。”

“亭爷,他要见我,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都没有。”亭爷嚼着咸菜,语气很随意,“他见了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沈三刀的徒弟周天放,昨天下午就被叫去了。黄昌推的那个赵北望,今早八点的约。你是第三个。”

“那他见我,想聊什么?”

“不知道。”亭爷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但我跟你说一句话,你记牢了。”

“什么话?”

“他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

“如果他问到我父亲呢?”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餐厅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季然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亭爷看着我,目光很深。

“他不会问。”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我愣住了。

亭爷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

“去吧。晓薇在楼下等你。”

他走了。

我站在餐厅里,手里还端着那杯牛奶。

他已经知道了。

霍天行已经知道我是谁。

那他还要见我。

是想看看李长风的儿子长成了什么样?

还是想确认,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是不是来要他命的?

都有可能。

也可能,都不对。

跟一个快死的老狐狸猜心思,猜不透的。

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这趟见面,凶险万分。

上了晓薇的车。

她开车很稳,换挡、刹车、转弯,一气呵成,动作干净利落。

“阿宝先生,”她目视前方,忽然开口,“龙头住在半山的一栋老宅子里。那栋宅子有四十年了,是他年轻时买的。他不喜欢医院,说医院的味道让人死得更快。”

“你见过他几次?”

“三次。”

“他什么样?”

晓薇想了想。

“安静。非常安静。说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在称重。他跟你说话的时候,你会觉得他在掂量你的斤两。”

我没再问。

车沿着盘山公路往上走,雾气越来越浓。

路两侧的树在雾里若隐若现,枝丫伸出来,像一双只手在抓。

二十分钟后,车拐进了一条窄路。

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

铁门很旧,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锈蚀的金属。

但门框上方嵌着一个小小的摄像头,镜头亮着红点。

有人在看。

铁门无声地滑开。

车又开了五十米,停在一栋三层的灰色洋楼前面。

洋楼的外墙爬满了藤蔓,窗户很小,跟周围的豪宅比起来,显得格外破败。

但门口站着六个人。

六个人,分成两排,全部黑衣,短发,身形精壮。他们的站姿很特别——脚跟离地,重心在前脚掌,随时可以弹起来。

练家子。

而且不是普通的练家子。

晓薇下了车,跟领头的人低声说了几句。

那人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侧身让路。

“阿宝先生,请。”晓薇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整了整衣领,迈步走进洋楼。

一楼是个客厅。

客厅不大,陈设简单。

一套旧沙发,一个茶几,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鹰。

画得一般。

但鹰的眼神画得很好,锐利,凶狠,盯着每一个进门的人。

“阿宝先生,龙头在二楼。请跟我来。”

晓薇领着我上了楼梯。

楼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木质扶手磨得发亮,每一级台阶都吱呀作响。

二楼是个书房。

门半开着。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让人想干呕。

但我忍住了。

“进来。”

声音从里面传来。

沙哑,微弱,但清晰。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线装书和现代精装书,混在一起,没有分类。

正中间,一张很大的红木书桌。

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霍天行。

他比昨天在祖庙里看到的,更瘦了。

坐在那里,像一件挂在衣架上的旧衣服,空荡荡的。

但他的眼睛,跟昨天一样。

亮。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团火。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睡衣,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脖子。

锁骨突出得厉害,像两根撑着皮肤的棍子。

但他的脖子,很清楚。

我看到了那条血管。

颈动脉。

从耳根到锁骨,一条青色的线,在蜡黄的皮肤下面,微微跳动。

离我的距离,五步。

我有把握在三步之内,用刚牌让她一击致命。

“坐。”

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我走过去,坐下。

书桌上很干净,只有一只茶杯,一叠纸,和一支钢笔。

茶杯里没有茶,是黑色的药液。

霍天行看着我。

看了很久。

久到我后背开始出汗。

“你叫阿宝。”

“是。”

“姓李。”

“是。”

“多大?”

“二十四。”

“哪里人?”

“北方来的。”

“北方哪里?”

“小地方,说了您也不知道。”

这句话,跟昨天在牌桌上回答黄昌的话,一模一样。

霍天行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笑。

嘴角牵动法令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小地方。”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我也从小地方来的。”

他没有追问。

“亭爷推你当龙头候选人,你知道吗?”

“到了会场才知道。”

“生气?”

“不生气。”

“害怕?”

“不害怕。”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

我想了一下。

“不太懂。”

“不懂什么?”

“不懂他为什么要推我。”

霍天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药液。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苦涩。

“你觉得,亭爷推你,是想干什么?”

“不知道。”

霍天行放下茶杯,看着我。

“你很老实。”

“我只是不想在您面前班门弄斧。”

他又笑了。

这次笑得更深,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

“你知道我多大了吗?”

“不知道。”

“七十二。”他伸出一只手,手指枯瘦,像枯枝,“七十二岁,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二年。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年轻人在我面前说假话,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你说的话,我信。”

我看着他,没接话。

他说他信。

但我不知道他信的是什么。

信我说的是实话?

还是信,我就是来要他命的人?

“阿宝,”霍天行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师父是谁?”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我手指动了一下,很快压住了。

“不在了。”

“我问的是叫什么。”

“姓苏。”

“苏?”霍天行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水面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不大,但确实荡了一下。

“苏九娘?”

三个字。

从霍天行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很重的味道。

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在念一个故人的名字,带着回忆和感慨。

他知道苏九娘。

他甚至知道我师父的全名。

我的手,在膝盖上,捏紧了。

“您认识我师父?”

“认识。”霍天行靠回椅背,目光变得有些远,“三十年前,苏九娘是洪门最好的刀客,她是个秒人,你父亲在的时候,她是跟你父亲齐名的高手。”

三十年前。

父亲在的时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杀意,没有愧疚,什么都没有。

就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你父亲叫李长风。”霍天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洪门上一任红棍。用刀的。刀法叫什么来着——”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回忆。

“断潮。”

断潮。

后来我才知道,我父亲创的刀法。

名叫断潮。

一共七式。

每一式都是杀人招。

可惜我没有学会。

我没有说话。

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发白。

霍天行看着我,目光很平静。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说的。”

“那好。”他点了点头,“我来替你说。”

他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的过程很慢,他的腿在抖,呼吸也重了。

但他站住了。

然后,他从书桌后面走出来,绕过桌子,站在我面前。

五步。

四步。

三步。

他走到我椅子旁边,停下了。

离我不到一米。

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药味,老人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腐朽气息,像秋天的落叶在烂。

“阿宝,”他低头看着我,声音很轻,“你恨我吗?”

这句话出来的一瞬间,我的脑子炸了。

所有的念头,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隐忍,在这一秒里全部崩塌。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为什么来,知道我父亲死在他手上,知道我手里有一把刀。

他全都知道。

杀了他。

这个念头像火一样窜上来。

从脊椎窜到后脑,再从后脑窜到右手。

右手已经动了。

他站在我面前,不到一米的距离。

连躲的机会都没有。

但我的手停住了。

不是犹豫。

是亭爷的话。

“不要冲动。”

“把你摆上去,不是为了让你当龙头。”

“是为了让你,见到该见的人。”

该见的人。

霍天行。

亭爷让我来见霍天行。

不是让我杀他。

是让我见他。

为什么?

亭爷到底知道什么?

霍天行说过什么?

我压住了手。

指尖从刀柄上移开。

“恨?”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霍爷,您是我什么人,我有什么理由恨您?”

霍天行盯着我,看了五秒。

十秒。

然后,他笑了。

“好。”

他转身,慢慢走回椅子,坐下来。

整个过程,他的腿一直在抖。

“阿宝,你回去告诉亭爷,就说我说一句话。”

“什么话?”

“三天后的大会,我会做最后的决定,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在此之前,谁都不要来见我了。”

他拿起那支钢笔,低头在纸上写了个字。

写完,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去吧。”

我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在翻桌上的书了,没有再看我。

好像刚才那场对话,根本没发生过。

我转身,走出书房。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书房的门半开着。

透过门缝,我看到霍天行坐在书桌后面,低着头,在翻书。

他的背影很瘦。很老。很小。

像一片挂在树梢上的枯叶。

随时会被风吹走。

我收回目光,下了楼。

出了洋楼,上了车。

晓薇发动引擎,车倒出铁门。

全程没说一句话。

车开到半路,我才开口。

“晓薇姐。”

“嗯?”

“他见周天放和赵北望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不是。”晓薇目视前方,语气平淡,“见周天放,聊了十分钟,说了什么不知道。见赵北望,聊了五分钟,赵北望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见我,二十分钟。”

我靠回座椅,闭上眼。

二十分钟。

比前两个加起来还长。

他跟我聊了什么?

问了家乡,问了师父,问了父亲。

最后问了我恨不恨他。

他到底想干什么?

是想试探我?

还是想赎罪?

或者,只是将死之人,想看一眼故人之子?

我不知道。

回到别墅,已经是中午。

季然在客厅等着。

“怎么样?”

我坐下,倒了杯水,一口气灌下去。

“他问了我师父。”

“苏九娘?”季然脸色变了。

“你知道?”

“我猜的。”他坐到我对面,声音压得很低,“阿宝哥,如果霍爷真的提到了你师父的名字,那说明一件事。”

“什么事?”

“他知道你是谁。”

“不止如此。”我说,“他还提了我父亲。提了断潮刀法。”

季然沉默了。

半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阿宝哥,我得问你一句话。”

“问。”

“你在他面前,动了杀心没有?”

我没回答。

但我的沉默,就是回答。

季然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怜悯。

“阿宝哥,”他的声音很轻,“你不能杀他。”

“为什么?”

“因为杀了霍天行,你也活不了。”

“我不怕死。”

“我知道你不怕。”季然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抬头看着我,“但你死了,你父亲的仇就报了吗?杀霍天行的人,不止一个。当年那件事,霍天行下了令,但动手的另有其人。”

我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

季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往外看了一眼,确认走廊里没人。

然后关上门,回来。

“因为,”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实际上动手的人,是我义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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