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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简里记录的,是青苇岛被劫当晚的几个画面。
画面很模糊,显然是从极远处用某种粗糙的留影法器偷拍的,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身影——
一道黑紫身影掠过拍卖阁顶层,一剑斩断阵眼核心的灵石柱;
一个黑袍巨人扛着一面巨盾,在坊市主街横冲直撞;
还有一道金色雷光在护卫队驻地上空轰然炸开。
画面虽模糊,但每一个身影的特征都极其明显。
紫衣冰剑是紫灵,玄铁巨盾是钱大壮,金雷开山刀是雷烈。
除了紫灵,其余两位的特征,在沧溟群岛金丹修士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
“这段留影,是龙家一个外围弟子躲在码头货仓里偷拍的。拍得不清楚,但够用了。”
蒋晏将留影玉简收回袖中,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龙镇拿着这段留影去碧云城,口口声声说海泉峰释心大师勾结逍遥派供奉,洗劫龙家坊市,杀害龙家护卫队长龙十七。
他要求碧波宗治你的罪,收回海泉峰的封地。”
季仓双手合十,面容波澜无惊:“真人,贫僧是出家人。”
蒋晏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噎了一下,倒三角眼瞪得滚圆。
“这模糊不清的影子,真人觉得像钱大壮,龙家觉得像钱大壮——可贫僧怎么看,都只是个块头大些的莽汉罢了。”
季仓语气平和,不疾不徐,“这沧溟群岛数百万修士,天生神力、使盾的体修没有十万也有八万。
至于那道雷光——真人凭良心说,这世上的雷系功法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怎么偏偏就咬定是雷烈?
贫僧虽与钱道友、雷道友有些渊源,但两位道友面相忠厚,绝非行凶劫掠之人。多半是有人故意模仿他们的功法特征,栽赃嫁祸。”
蒋晏张了张嘴。
“真人或许不知,贫僧在天南修佛时,曾听一位前辈讲过一桩旧事。”
季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那位前辈的道侣有一回撞见他与另一位女修赤身裸体共处一室,闹得天翻地覆,非要他认罪。
那位前辈面不改色,只说了四个字——‘贫道在传功’。
后来他那道侣找了宗门长辈评理,找了执法堂取证,找了各路证人指认,那位前辈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贫道在传功’。
三年之后,此事不了了之,那位前辈至今仍是宗门内受人敬仰的老祖。”
他将茶盏放下,抬头迎上蒋晏的目光,笑容慈悲而真挚:
“真人,区区一段模糊不清的留影,又能证明什么?
龙镇若是觉得凭这个就能定贫僧的罪,那也太小看修仙界规矩了。”
蒋晏那双倒三角眼死死盯着季仓看了足有十息,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他笑得浑身肥肉乱颤,宽大的紫金道袍在太师椅里扭成一团,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好!好!好一个出家人!”
蒋晏用力拍着扶手,“本座活了百多年,今日才算是真正领教了什么叫脸皮厚过护山大阵!你比本座还不要脸!”
季仓依旧双手合十,笑容不变:“真人谬赞。”
蒋晏笑够了,抹抹眼角的泪花,往椅背上一靠:
“行,你这套说辞,在本座这里管用。实话告诉你,本座压根就没打算追究。
龙镇那老东西在我姐洞府门口站了一个时辰,本座连见都没见他。
留影这种模棱两可的东西,拿来做文章可以,拿来定罪就是笑话。
你不认,逍遥派装死,龙家就只能把这口气往肚子里咽。”
“不过,”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大师,你给本座交个底。
青苇岛的事,你到底想要什么?别说那些虚的,本座今天亲自跑这一趟,不是来听你念经的。”
季仓沉默不语。
蒋晏端起茶盏又灌了一口,继续说道:
“本座当然知道龙家不是什么好东西。龙镇那老东西的底细,本座心里有数。
龙十七这些年勾结海盗、劫掠散修的事,本座也不是没有耳闻。但问题不在这里——”
他放下茶盏,压低声音道:
“问题是,你做得太干净了。干净到龙家拿不出任何直接证据,只能拿一段模糊的留影来诉苦。
可正因为太干净了,反而更让人确信就是你干的。
龙镇现在咬死了是你,逍遥派那边又装聋作哑,洛霓裳连面都不露,只说‘即便是雷供奉与钱供奉所为,也是他们个人行为,与逍遥派无关’——”
他嗤笑一声:
“这话鬼都不信。可你拿她有什么办法?人家是元婴老祖的妹妹,谁敢上门问责?”
季仓依旧没有开口。
他当然知道蒋晏说的都是实情。
龙镇去碧云城告状,逍遥派置身事外,这两件事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至于自己不认账?
修仙界又不是凡俗衙门,没有铁证如山这套规矩。
连元婴老祖都能被同一套说辞“糊弄”过去,龙镇一个小小金丹,又能奈他何?
但他也确实没料到,蒋晏会亲自跑这一趟。
这位童子真人向来是甩手掌柜的做派,把海泉峰丢给他之后便再也不闻不问,每月供奉按时到账,传讯也多是敷衍了事的客套话。
此番不惜亲自驾临,还带了一位碧波宗内门执事随行,说明事情已闹到了连蒋晏都无法用一纸传讯应付的地步。
“真人此番前来,想必已有决断。”
季仓缓缓开口。
蒋晏从太师椅里站起身,背负双手走到殿门边,望着殿外翻涌的云海,沉默片刻。
“决断谈不上。”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疲惫,“本座在沧溟群岛的布局,大师你也清楚。
解语楼是合欢宗的产业,本座只是挂了个名;海泉峰是碧波宗划给你释心大师的封地,本座也只是居中牵了个线。
说白了,本座在这片海域既不是主事者,也不是直接利益方。”
他转过身,那双倒三角眼中罕有地流露出几分坦诚:
“但本座不想看到沧溟群岛变成一锅粥。龙家底蕴深厚,逍遥派有元婴坐镇,合欢宗在南星海经营多年。
三方若是真撕破脸,这片海域就别想安宁了。到时候碧波宗作为名义上的上宗,势必要出面弹压——
可碧波宗哪有那个闲心?光是南星海深处的百年兽潮就够头疼的了。”
季仓点了点头。
蒋晏这番话虽然说得冠冕堂皇,但底层的逻辑他很清楚。
童子真人在沧溟群岛的利益,是建立在三方均势之上的。
龙家倒了,逍遥派一家独大,蒋晏的解语楼便成了摆设;
海泉峰垮了,蒋晏没了在沧溟群岛的棋子,合欢宗也不会再买他的账。
他需要的是平衡,而不是某一方彻底胜利。
“真人打算如何调停?”
季仓问道。
蒋晏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递到他面前。
玉简中是一份极其详尽的方案,从头到尾足有数十条,字迹工整,措辞谨慎,显是经过反复推敲才定稿的。
季仓逐条看去,眉梢渐渐挑起。
方案的核心只有一条——成立沧溟群岛联合执法队。
执法队由逍遥派、龙家、解语楼三方各出一名金丹级别的队长,再各抽调若干筑基弟子作为队员。
职责范围覆盖沧溟群岛辖区所有坊市,包括沧澜岛、盘龙岛、海泉岛以及周边数十座中小坊市。
执法队的职权写得很清楚:
有权巡查所有坊市的治安状况,有权制止任何一方针对另一方坊市的袭击行为,有权扣押并审讯涉案修士,有权对违规方处以灵石罚没乃至驱逐出境的惩罚。
最关键的一条是——执法队的所有行动,须经三名队长一致同意方可执行。
任何一方队长单独下达的命令,均不具备执法效力。
这也就意味着,从今往后。
无论是龙家还想砸海泉岛的东街,亦或季仓还想洗青苇岛的库房,都绕不开执法队这一关……
季仓将玉简放在桌上。
这方案表面上看对三方都很公平——逍遥派、龙家、解语楼各有一名队长,权力均等,谁也不能独断专行。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个方案最大的受益者,其实是龙家。
龙家在沧溟群岛的坊市最多,盘龙岛及周边附属岛屿上的铺面不下百间,每年光是坊市税收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在此之前,这些坊市虽名义上受龙家保护,但实际上随时可能被海泉峰或逍遥派的人暗中砸场——正如青苇岛被洗。
联合执法队成立之后,龙家的坊市安全便有了制度性的保障。
之后,再有人想动龙家坊市,就得先过执法队这一关。
对季仓而言,这个方案却几乎全是代价,没有收益。
海泉峰在联合执法队成立之前,最大的价值就是武力威慑。
龙家之所以不敢对海泉岛坊市下死手,就是因为忌惮季仓这个正儿八经坐镇的上品金丹。
青苇岛一役之后,这种威慑力更是达到了顶峰。
龙家现在对海泉峰的态度,已经从“轻视”变成了“忌惮”,这正是季仓想要的。
可联合执法队一旦成立,海泉峰的武力便被制度化了,一切行动都要经过三方协商。
他的威慑力将被大大稀释,存在感也会随之降低。
更要命的是,解语楼在执法队中的席位,名义上代表的是合欢宗和蒋晏的利益,而不是他“释心”的利益。
柳如烟虽是解语楼主事,但执法队队长这个位置,她一个筑基后期根本坐不上去。
蒋晏派来的,多半是那位随行的韩松,或者直接从宗内调人。
这样一来,释心大师在沧溟群岛的地位便尴尬到了极点。
他名义上是海泉峰的峰主、解语楼的供奉、蒋晏的盟友,但在执法队的制度框架下,他既不是队长,也不是任何一方的正式代表,只是一个被架在空中的牌位。
季仓心中雪亮,面上却不露分毫。
蒋晏见他久久不语,便道:
“大师可是对这方案有所顾虑?”
季仓合十道:
“贫僧只是觉得,真人这份方案,对龙家未免太过优厚了些。
龙家这些年勾结海盗、魔教、劫掠散修的事,真人想必也有所耳闻。
如今成立执法队,岂不等于是给了龙家一个合法保护伞?”
蒋晏摆了摆手:
“本座当然知道龙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世上不是非黑即白的,大师。
龙家在沧溟群岛经营了数百年,盘龙岛上的修士不下千人,附属岛屿上的凡人渔民更是数以万计。
你若把龙家逼急了……这些人都得陪葬。”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罕见的感慨:
“本座年轻时也像大师这般,觉得拳头硬就是道理。后来吃了几次亏,才明白有些事光靠拳头是解决不了的。
龙家这头老乌龟,壳太硬,你砸不碎它,只会把沧溟群岛砸成一锅粥。与其砸锅,不如盖个盖子,让它在锅里慢慢炖。”
季仓沉默不语。
蒋晏见他不接话,又道:
“本座也知道,这方案对大师不太公平。
海泉峰好不容易在沧溟群岛站住了脚,青苇岛那一仗又打得漂亮,本该是趁胜追击的时候,却突然被套了个紧箍咒。
换了本座,也憋屈。”
他话锋一转,“不过大师放心,本座不是那种用完即弃的人。
韩松这次随本座前来,就是来给大师分担的。”
“韩执事?”
季仓微微皱眉。
“对。”
蒋晏点头,“韩松是碧波宗的内门执事,金丹中期修为,处事稳重。
本座已与他谈妥,由他代表解语楼出任执法队队长。
大师你依旧是海泉峰的峰主,解语楼的供奉,不必参与执法队的日常事务。
这样既不会削了大师的脸面,又能让韩松在前头替大师应付龙家那些啰嗦事。”
季仓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慢慢饮尽,借这个动作掩去眼中的冷意。
蒋晏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本质只有一个——
释心大师这个棋子,在武力威慑阶段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接下来该轮到制度运作阶段了。
而制度运作,不需要一个能随时掀桌子的金丹,需要的是一颗听话的铁钉。
韩松就是这颗铁钉。
韩松的修为是金丹中期,比季仓高一个小境界,放在执法队里正好与龙镇的副手、逍遥派的宫一分庭抗礼。
他又不像季仓这样有很强的独立倾向,碧波宗内门执事的身份也意味着他对蒋晏的服从度更高。
季仓将茶盏搁回桌上,合十道:
“真人的安排,贫僧并无异议。”
蒋晏脸上顿时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那张坑坑洼洼的丑脸挤成一团,愈发显得滑稽。
他上前用力拍了拍季仓的胳膊:
“大师果然是个明白人!本座就知道,大师不是那种纠结于一城一池得失的短视之人。
放心,等执法队的事落定,本座绝不会亏待大师。海泉峰的封地照旧,每月的供奉也照旧,大师只管安心修炼便是。”
季仓面上含笑,心中却已转过无数念头。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因为他很清楚,蒋晏此行绝不是来征求他的意见的。
那份方案从头到尾都是碧波宗高层已定稿的文件,蒋晏只是下来宣布结果的。
他若是此时提出异议,非但改变不了什么,反而会让自己在蒋晏心中从“懂事的好棋子”变成“不听话的麻烦制造者”。
蒋晏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韩松去解语楼下榻。
临走前他特意嘱咐,明日上午将在海泉峰正殿召开三方会晤,届时逍遥派的宫一和龙家的龙镇都会到场,正式签署联合执法队的章程。
季仓将蒋晏送出殿门,目送他那矮小却气场十足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
当他回到静室时,白兕正蹲在石桌上,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一副看好戏的派头。
“本座说什么来着?”
白兕嘿嘿笑道,“你这海泉峰峰主,就是个纸糊的老虎。风一吹就倒。”
季仓没有理会它的调侃,盘膝坐下,开始复盘。
青苇岛这一仗,他打得太漂亮了。
漂亮到龙家疼得跳脚,漂亮到蒋晏坐立不安。
正因为他太能打,蒋晏才不得不亲自下场把他按在棋盘上——
因为一个能随时掀翻棋盘的人,对下棋的人而言,才是最危险的。
可现在想这些,已无意义。
联合执法队是大势,他一个人挡不住。
与其螳臂当车,不如顺势而为,在新格局中找新位置。
“释心大师”这枚棋子的身份,怕是要重新掂量了。
季仓目光落在灵植袋中的定海莲上。
定海莲的花瓣依旧舒展着,莲心那团淡金色的灵光核心正对着他,轻轻闪烁。
方才他与蒋晏对话时并未刻意遮掩,定海莲在静室里将整场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它看到了什么?
它看到了这个不可一世的“主人”,被另一个更强大的存在轻而易举地按在了棋盘上。
他再强,也只是一个依附于碧波宗的小卒。
他的海泉峰是别人封的,他的武力威慑是别人纵容的,当他太能打、太不可控时,别人只需一纸公文,便能将他所有的威慑力化为乌有。
但与此同时,它也听到了另一件事。
这个“主人”,面对铁证如山的留影,死不承认;
面对上宗定稿的方案,不动声色地全盘接受。
他明明有掀桌子的能力,却偏偏选择在棋盘上趴着,甘心当一个被架空的牌位。
这份隐忍,比他的武力更让定海莲感到困惑。
定海莲的花瓣轻轻摇曳,妖魂深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那波动很模糊,说不清是困惑,还是别的什么。
季仓与它对视了片刻,没有说任何话,闭上双眼,开始吐纳。
夜色渐深,海泉峰上下一片沉寂。
峰顶的灵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
远处海面上,偶有几点渔火忽明忽暗。
山下,解语楼的丝竹声已歇。
守夜弟子的脚步声,在石阶上轻轻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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