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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易沉吟了片刻,将真魔丸重新放回瓷瓶中,盖好瓶塞。
不能轻易服用——
不说别的,光是数量这一点,就由不得他不谨慎。
瓷瓶中的真魔丸一共只有六枚。
他甚至有一种隐隐的直觉,这很可能是整个大晋修仙界仅存的六枚。
若是因一时莽撞损毁了一枚,甚至只是浪费了一枚,那都将是无法挽回的损失。
这种程度的宝物,损失一枚便等于永远少了一枚,没有补货的地方,更不可能再撞一次大运。
所以,服用之前,至少要先弄清楚这真魔丸的具体药性。
而眼下,最有可能帮上这个忙的人,只有一个。
那就是云霓裳!
她是血煞教嫡传,论魔道功法上的见识与丹药辨识的眼力,在整个西荒都无人能出其右。
等这次闭关结束,他便拿着这瓶真魔丸去城主府找她,让她帮忙掌掌眼。
他将这个念头暂且按下,重新闭上双眼,将心神沉入《金刚魔身》的功法之中。
鬼仙石聚灵阵中的精纯阴气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周身包裹。
手臂上那层淡黑色的魔气再次浮现,在阴气的滋养下缓缓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厚重。
时间一点点过去。
修炼室中没有日月交替,只有墙角那盏长明灯不知疲倦地燃着。
灵蜡凝结的灯花层层叠叠,记录着每一个无声流逝的时辰。
白萱儿明显知道李易来了——
聚灵阵中的精纯阴气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涌入李易体内,与他丹田中的阴雷之力交融,再被《金刚魔身》的心法缓缓炼化,转化为一丝一缕的淡黑色魔气,附着在他的丹田内壁。
转眼七天时间过去。
李易缓缓睁开双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那层魔气比七天前又凝实了几分。
从最初若有若无的几缕细丝变成了如今覆盖整条小臂的淡黑色薄膜,意念一动便能将其催发到皮肤表面,隐隐有了一层筑基魔修的气势。
他五指收拢攥拳,感受着魔气加持下肉身强度的微小提升,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
有提升,但微乎其微。
《金刚魔身》的筑基功法经过云霓裳逐字逐句的释义,又经过这七天来夜以继日的反复揣摩,他已经完全理清了。
从魔气在经脉中的运转路线,到如何以鬼仙石阴气为薪,将魔气从丹田中催生出来,再到如何将魔气附着在肉身表面形成第一层魔甲。
每一个步骤都了然于胸。
可惜,魔气不够!
不是不够纯,而是不够多!
就好比他已经挖好了一条宽阔的河道,堤岸夯实、闸门齐备。
可河道里的水却只有薄薄一层,连河底都盖不住。
没有足够的水,河道再宽也只是摆设。
他现在的情况便是如此。
丹田中那一缕魔气太薄弱了。
薄弱到根本不足以支撑他一次性将《金刚魔身》的筑基阶段冲击到巅峰。
用魔功来结婴,虽说是取巧。
但取巧也是有门槛的!
不是随随便便修上几天魔功,炼出一缕魔气就能走这条捷径。
这条捷径上横着两道硬门槛,缺一不可,绕不过去,也糊弄不来。
想要结婴,先决条件是在丹田中成功种下魔种。
让它与金丹并立共存,一体双丹。
金丹悬浮于丹田正中,魔种则如一颗种子扎根其侧。
两者互不侵扰,各自运转各自的周天。
随后便是以肉身饲养之法,将自身精血化作养料,源源不断地灌入魔种之中,催其萌发、抽枝、壮大。
在极短的时间内走完寻常金丹修士需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走完的路。
最终破种而出,结成元婴!
而想要种下魔种,修士本身的魔气修为必须先达到筑基巅峰。
否则魔种刚入丹田,便会因为魔气根基不稳而自行崩溃。
若非如此,早就元婴遍地走了!
可即便如此,这样的路数,放在正统法修眼中,也是离经叛道。
正常修士结婴,走的是堂皇正道。
以金丹化婴,将丹田中那枚历经千锤百炼才凝聚而成的浑圆金丹,以自身精血为引,天地灵气为薪,反复淬炼打磨,去芜存菁,直到金丹外壳层层剥落,化为元婴。
这是一条无数修士验证过的坦途,步步皆有章法可循。
丹田是何等要害之地,岂容异物寄生?
以精血喂养魔种,稍有不慎便是气血枯竭,走火入魔的下场。
这是任何一个稍有常识的修士都明白的道理。
甚至正统法修光是听到“一体双丹”这四个字,恐怕就要摇头斥一句邪魔外道。
可创出这门功法的前辈偏偏做到了。
他的解决思路可说既简单又粗暴。
那就是用体修!
体修不修法力,专修肉身,一身气血之强横远超同阶法修数倍乃至数十倍。
将这份磅礴无匹的气血化为养料,源源不断地反哺魔丹。
别人用精血喂魔种,像是在旱地里挖井,挖一勺少一勺。
体修用精血喂魔种,却像是从江河里舀水,取之不竭,用之不伤。
法修,体修两条路径在他手中不再是彼此割裂的门户之见。
而是被熔于一炉、互为表里,最终炼出了这门奇功。
想到这里,李易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了那只青瓷小瓶。
此刻瓶颈就在眼前,而手中这瓶不知功效的丹药,或许是打破瓶颈最快的途径。
他将瓷瓶托在掌心,拇指在瓶身上轻轻摩挲,脑海中反复权衡着服与不服的利弊。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而不失温和的声音从聚灵阵中央传来:
“李易,你目前不能吃此丹。”
李易微微一怔,抬起头来。
说话的不是白萱儿本体。
本体依旧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周身鬼气翻涌,显然正沉浸在深层次的入定之中,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
开口的是旁边那个与自家白仙子一模一样的本命分身。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从入定中醒来,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从容与了然。
她的语气与白萱儿并不相同,更加的清冷:
“去找霓裳。”
“她知道此丹如何服用,也能在月圆之夜前帮你达到筑基巅峰!”
李易没有犹豫,他将青瓷小瓶重新收入怀中,朝聚灵阵中分身抱了抱拳,本命分身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本体依旧沉浸在入定之中毫无反应。
他转身推开修炼室的石门,走入庭院。
月色正明。
一轮将满未满的玉盘高悬在竹林的上空,银白的月光如薄纱般铺在青石小径上,夜风微凉,竹影婆娑。
他深吸了一口清冽的夜风,体内法力微微一转,御风术便已施展开来,身形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朝南城城主府的方向飞去。
升仙居与南城城主府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以他如今的遁速不过片刻便至。
城主府上空笼罩着一层淡红色的灵罩,那是云霓裳以血煞阵旗布下的护府禁制,品阶虽不算顶阶,却足以隔绝元婴以下修士的神识窥探。
李易翻手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破境令牌。
令牌通体暗红,正面刻着一个古拙的“云”字。
他将令牌在灵罩上轻轻一划,那层淡红色的灵罩便无声地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门,待他踏入后又在身后悄然合拢。
云霓裳的寝殿还亮着灯烛。
暖黄的烛光透过半透明的灵蚕丝窗纱洒在庭院中,与月光交织成一地斑驳。
他走到寝殿门口,正要抬手敲门,门却自己开了,云霓裳显然在禁制上留了他的气息印记,他刚踏入院中她便已察觉。
房间内,云霓裳穿着一身红色亵衣。
亵衣薄如蝉翼,以火蚕灵丝织成,领口绣着一圈极细的金色凤尾纹,裙摆堪堪及膝,露出一双修长白皙的玉腿。
她赤足坐在一张紫檀木大案前,周围堆满了玉简与古籍,有的摊开,有的叠放,有的被朱笔圈点得密密麻麻。
她正低头在一枚空白玉简上抄写着什么,笔尖在玉简表面划过时发出沙沙的轻响。
烛光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专注,少了几分平日的妩媚撩拨,多了几分罕见的认真与端庄。
若非那身过于惹眼的红色亵衣,她此刻的模样倒真像一位深夜苦读的女修。
她头也不抬,手中的符笔继续在玉简上游走,语气中带着几分慵懒的嗔怪:
“呆子,我刚才还感应到你在白仙子的升仙居后院,怎么忽然跑到我这里来了?
“莫不是白仙子闭关不理你,你便想起我这个备用的了?”
这话说得李易面色一红,耳根隐隐发烫。
魔女就是魔女!
这张嘴,果然是不饶人的。
但大事当前,他也顾不上与她计较这些口舌之争。
深吸一口气压下脸上的热度,他径直走到大案前,拉开她对面的那把木椅,坐了下来。
接下来,他从怀中将那只青瓷小瓶取出,轻轻放在案上,推到云霓裳面前,然后将真魔丸的来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也没有隐瞒自己的疑虑:
眼下《金刚魔身》的筑基功法已经理清,但魔气不足,无法冲击筑基巅峰。
这瓶真魔丸或许是打破瓶颈的关键,但他连这丹药的具体功效都不清楚,不敢贸然服用。
云霓裳听到“燕灵儿”三个字时只是微微挑眉,听到“真魔丸”三个字时手中的符笔微微一顿,待听到“从大晋丹库中顺出来的”这一句时,她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将符笔搁在笔山上,拿起那只青瓷小瓶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
然后又拔开瓶塞嗅了嗅!
随即她抬起头来,脸上那种慵懒的嗔怪已被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所取代:
“李易,燕灵郡主竟然给你这种丹药?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李易摇了摇头。他当然不知道,他若是知道,也不至于纠结七天还拿不定主意。
云霓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心中的震动:“真魔丸——这名字在今日的修仙界早已失传,便是在魔道宗门中也没有几个人听过。
“但我血煞教的开派祖师曾在总坛秘阁中留下过一卷关于真魔界丹药的考据笔录,我当年无意中翻阅过,所以认得此物。
“它不是什么辅助魔种的丹药,也不是什么临时提升魔气修为的药丸。
“它是真魔界的一种丹药。
“这么说吧,它之于魔修,就如同化婴丹之于道修。
“一个魔修一生之中只能服用一枚,其药力会在魔修冲击结婴瓶颈时爆发,将结出魔婴的成功率凭空提升至少三成。”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看着李易脸上那副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失落的表情,话锋忽然一转“此丹药力极为霸道,你现在服用根本承受不住,只会白白浪费。
“必须等到种下魔种、魔种稳固之后才能服下。
“到那时,这枚真魔丸便是在魔种破壳结婴的最后关头,助你一臂之力的最关键推手。
“但现在,它对你冲击筑基巅峰起不到任何作用。”
李易听到这里,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失落了。
高兴的是,这瓶真魔丸确实是好东西,而且是好得超乎他想象的那种,三成的结婴几率,足以让所有魔修都为之癫狂。
可失落的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他面临的是《金刚魔身》筑基巅峰的瓶颈,而真魔丸对此毫无帮助。
距离月圆之夜只剩不到八天时间,他必须在此之前将魔气修为推到筑基巅峰,否则沉雷湖之行便会大打折扣。
难道真的只能按部就班地慢慢积累魔气,将沉雷湖之行延后?
云霓裳见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那双丹凤眼中波光一闪。
她将瓷瓶轻轻放回案上,然后微微向前倾了倾身,那张冷艳而妩媚的面孔凑近了几分,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娇嗔与邀功:
“呆子,你怎么不问问我——我还没有服用过真魔丸。
“若是我先服下此丹,再将真魔之气渡给你,岂不是两全其美?既能帮你冲破筑基巅峰,又不浪费这枚丹药的药力。
“只是……”
“云仙子,只是什么?”李易问道。他问得一本正经,身子却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后背几乎要贴上紫檀木大案的边缘。
云霓裳绕过大案,赤足踩在暖玉地砖上,步履轻盈。
她走到李易身边,忽然腰肢一扭,整个人便自然而然地坐进了他怀里。
那丰腴柔软的娇躯隔着薄薄的红色亵衣贴在他胸前,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带着她身上那股如兰似麝的幽香。
她抬起纤长白皙的食指,指尖在他胸口不紧不慢地画着圈,一圈一圈,像是在描摹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图案。
然后她微微仰起脸,那双丹凤眼中水光潋滟,声音软糯而撩人,一字一顿地道:
“渡气之法,可是要以口相渡的。
“呆子,你若是要姐姐这口真魔之气,可得主动些。
“总不能每次都让我放下面子吧?”
李易的面色再次一红。
不是平日里那种被撩拨时耳根微热的薄红,而是从脖子根一路烧到额头的通红,连耳尖都像是被火烤过似的。
说实话,云霓裳穿着这身薄如蝉翼的红色亵衣,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坐在他怀里,柔若无骨的身子贴在他胸口,指尖还在他心口画圈,这跟道侣之间搂搂抱抱已没有任何区别。
他不是柳下惠,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到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步,一个活色生香的元婴仙子这般主动,他若是毫无反应那才叫不正常。
况且两人之间那些亲昵的事也不是头一回了。
搂也搂了,抱也抱了,除了最后那道雷池没有越过,能做的、该做的,她几乎都做过了。
再多一次以口相渡,似乎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那便依云姐姐”,喉咙里的话还没出口,云霓裳却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将她方才苦心营造的那副妩媚撩人的姿态瞬间冲得七零八落。
她笑得花枝乱颤,整个身子都在他怀里抖个不停,那张冷艳的面孔上满是忍俊不禁的笑意,丹凤眼弯成了两道月牙,连眼角都笑出了点点晶莹的泪花。
她伸手在李易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力道不重,却戳得他脑袋微微一晃:
“呆子,你还真信了?
“姐姐逗你玩的!
“你方才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活像是要上刑场似的。
“我虽然喜欢逗你,却还不至于这般趁人之危。
“渡个真魔之气而已,我自有别的法子,用不着你出卖色相。”
她说完,便从李易怀中轻盈地站起身来,走到大案前拈起那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倒出一枚真魔丸。
她将丹丸托在掌心端详了一瞬,然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真魔丸放入口中,一仰秀颈便咽了下去。
她转过身,赤足走到那架宽大的云床前,提起裙摆盘膝坐了上去,双手结成一个古拙的魔道手印,闭上双眼,开始炼化药力。
李易站在大案旁,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
说实话,他还是有些担心的。
真魔丸是上古魔丹,药力霸不霸道、有没有副作用,连云霓裳自己也说是从血煞教祖师爷的考据笔录中看到的,并非亲身经历过。
但担心归担心,他不得不承认,云霓裳的处理方式确实是眼下最优解。
她是元婴中期巅峰的大修士,体内的魔种早已稳固多年,魔元浑厚而凝实,真魔丸的药力对她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绝不至于承受不住。
而她服下真魔丸后,药力在她体内转化为真魔之气,再以渡气之法传给他。
这样一来,他既不用自己冒险吞服这枚药性不明的上古魔丹,又能得到真魔丸中蕴含的魔元精华,可谓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份心思,云霓裳在听到“真魔丸”三个字的一瞬间便已经算好了,她方才那番“以口相渡”的撩拨,不过是在逗他而已。
可是李易觉得极为亏欠。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云霓裳的面色便不对了。
那张原本白皙如玉的面孔上浮现出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不是那种喝醉了酒或是动情后的绯红,而是一种仿佛从体内深处灼烧出来的血红。
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那双紧闭的丹凤眼微微颤抖,眉心那道血色竖纹忽明忽暗,仿佛她体内正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冲撞、燃烧。
“李易。”
她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慌乱:
“这真魔丸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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