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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易心中感动。柳玉关心他，他自然是知晓的——
可燕灵儿竟也能说出这番话，却让他有些意外。
两人相识不过一日，虽说有那卦象与梦境在前，可从燕灵儿方才的语气来看，她求燕家老祖出手也不是什么轻描淡写的小事。
那位化神老祖闭关多年不问世事，便是燕家或者李家的嫡系子弟也未必能轻易见上一面。
她愿意亲自去求，这份心意已是极重。
李易沉吟了片刻，朝柳玉笑了笑：“无需再考虑了——
“白仙子与云仙子已经将此事反复推敲过无数遍，布四象炼魔阵、引天雷之力压制魔丹，每一步都有章法可循。
“所谓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从来都没有万无一失的事！
“当受益远大于危险的时候，就得有放手一搏的勇气。
“若是畏首畏尾，等一切条件都完美无缺再动手，那一天恐怕永远不会到来！”
然后他又转向燕灵儿：“燕仙子的好意，李某心领了。
“只是此事岂能劳烦燕前辈？
“燕前辈乃大晋人族定海神针，化神修士更是不可轻易动用法力，每一次出手都是对自身寿元与道途的损耗。
“李某虽然求道心切，却也知道什么忙可以请，什么忙不能开这个口。仙子的这番心意，李某记在心里，来日必当回报。”
他说完，忽然想起一事，眉头微微一挑，问道：“燕仙子，你何时去沙域那处秘境修炼？”
燕灵儿闻言，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早已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的从容。
她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回小几上，瓷器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
“我就是来跟道友告别的。明日便会启程。”
李易怔了怔：“这么快？”
他下意识地又追问了一句，“不知道贵祖可离开了？”
燕灵儿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如水：“刚走，回了晋京。皇族丹师那边还有许多丹药等着她老人家回去开炉，不能在途中耽搁太久。”
李易直接无语。
自家元婴中期巅峰的祖母在这里时不去秘境，偏偏等祖母走了才动身。
这岂不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不——
这分明是往虎嘴里放自己这口肉。
这傻妮子昨日还口口声声说自己留在西荒是为了离他近一些好触发卦象中的一线生机。
可她这一去秘境，岂不是自己主动脱离了这份“近”？
燕灵儿似乎是看出了他眼中的不解与忧虑，莞尔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俏皮与狡黠。
“李道友不必担心，那处秘境离道友要去的地方并不远就在沉雷湖。
“只不过，道友需等到月圆之夜禁制减弱才能入湖，而我却不需要。
“我修炼的功法本就以火克雷，不受那些雷霆禁制的排斥。”
……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天色尚未大亮，升仙居上空便掠过两道淡金色的遁光。
燕灵儿果真与那位不苟言笑的元婴女修一同离开了。
遁光在晨曦微露的天幕上拖曳出两道笔直的尾迹，朝西荒仙城南边方向掠去。
李易看到这一幕后，并没有阻拦！
该劝说的话，昨日已经说尽。
西荒仙城距离沉雷湖所在的绿洲足有五千里，听上去不算太远，可那是直线距离。
荒野中没有传送阵，沿途沙暴，还有路过的高阶妖禽，哪一样都能拖慢脚程。
即便他全力催动天风舟，至少也要将近两个时辰才能赶到。
在真正的生死关头，两盏茶都嫌太长，何况两个时辰。
她若真遇上什么凶险，等他赶到的时候，黄花菜都凉透了。
但燕灵儿有她自己的道途与坚持，那场命中注定的劫难也好，冥冥中指向他的卦象也罢，都不是他三言两语能改变的。
他目送那两道遁光消失在西北方向的天际线后，收回目光，转身回了东阁。
他取出一枚传音符，简要地将自己即将闭关的事传给了云霓裳。
又嘱咐柳玉这半月安心巩固金丹初期的境界，若有急事便去南城城主府找云霓裳。
做完这一切，他轻手轻脚地出了东阁，沿着湖畔那条青石小径慢慢踱步。
晨光初透，湖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似纱似缕，被微风推着缓缓流动。
水天之间一片静谧，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越的禽鸣，落在空阔的湖面上，泛起细小的回音。小
升仙湖中栽着不知名的水生灵植，宽大的叶片浮在水面上，青翠欲滴，叶脉间还缀着昨夜的露珠。
那些露珠在晨光里晶莹剔透，随着叶片轻轻一晃便滚落湖中，恰有一尾灵鲤跃出水面，张口将露珠吞入腹中，刹那间鳞片上闪过一抹灵光，鱼身都似通透了几分，想来是大补之物。
马上要面临结婴了。
这念头在李易心里转了许多遍，到此刻仍旧觉得有些不真实。
说实话，他心里其实没有太多的准备。
不是因为功法不够、修为不足，而是这一切来得太快。
还没等他细细盘算好每一步，就已经站到了门槛前面。
但机缘够了，就绝不能错过。这一点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修行路上，多少天资卓绝之辈就是因为瞻前顾后、求稳怕变，眼睁睁看着机缘从指缝间溜走，最终抱憾终身。他不是那样的人。
回返升仙居！
这一次，他去的不是自己的修炼静室，而是白萱儿的西阁。
修炼魔功需要阴气，魔气与阴气同属天地间至阴至暗的力量，虽源头不同、性质各异，却殊途同归。
以阴气为基、以魔功为用，二者相辅相成，能让魔气的凝聚事半功倍。
而眼下整个升仙居中阴气最盛的地方，莫过于白萱儿西阁的修炼室。
她在闭关前以鬼仙石重新布置了聚灵阵，那鬼仙石产自狐仙境，一枚上品鬼仙石蕴含的精纯鬼气比外界上品阴灵石要强出数倍，且鬼气纯净无杂、无需炼化便可直接吸纳。
在这样的环境中修炼魔功，无异于在灵气最浓郁的四阶灵脉核心处结丹，效率不可同日而语。
西阁的的后院与东阁格局相仿，却更加幽深僻静。
院墙外种着一圈黑叶铁松，那是一种只生长在阴气浓郁之地的灵植，叶片墨黑如铁，终年不落，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低沉声响，像是在替主人守护着这方寸之地的安宁。
李易刚走到院门口，一道漆黑如墨的高大身影便从院中飘然而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正是白萱儿的天鬼分身。
它先是极为谄媚的朝李易笑了笑，然后手忙脚乱地掐诀解开了笼罩在西阁外围的数道禁制。
露出通往修炼室的青石小径。
显然，白萱儿在闭关前特意吩咐过它，若是李易来了，不必阻拦。
李易被它这副狗腿子般的做派逗得有些哭笑不得，朝它点了点头算是道谢，便迈步穿过庭院，推门进了修炼室。
室门在身后轻轻合拢的瞬间，他整个人便怔在了原地。
聚灵阵的中心摆着两个蒲团，其中一个蒲团上，白萱儿正盘膝而坐，双目微闭，周身被层层叠叠的黑色鬼气包裹着，显然正沉浸在深层次的入定之中。
她的面容比起上次相见时又清减了几分，可眉心那道鬼焰印记却比以前更加凝实明亮，隐隐有暗金色的光芒在印记深处流转，这是天鬼长生功即将突破的征兆。
而另一个蒲团上，竟也坐着一个白萱儿。
两个白萱儿面对而坐，一模一样——
同样的白发如雪，同样的赤红宫衣，同样的眉眼五官，连眉心那道鬼焰印记的形状都分毫不差。
若非李易知道白萱儿修炼的是天鬼长生功，恐怕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忽然想起白萱儿曾与他提过的一段旧事。那时两人同乘天风车前往九灵界万仙渊，她难得有兴致聊起自己的功法来历，说鬼灵宗的天鬼长生功其实是一部经过改良的功法。
真正的天鬼传承源自上古鬼族，其终极形态是化身真灵天鬼、凝聚不死不灭的鬼道真身。
但人族修士若原封不动地修炼鬼族功法，轻则经脉逆乱、修为尽废，重则被鬼气反噬、沦为只知杀戮的鬼物。
所以鬼灵宗的历代祖师花了数千年时间，将天鬼传承与人族道修功法反复融合、删改，最终创出了这部适合人族修炼的天鬼长生功。
而它的终极形态，不是化身天鬼，而是凝练出另一个自己。
一个与本体一模一样、却又完全由至阴鬼气构筑而成的天鬼真身。那不是寻常的分身术，而是将自身元神一分为二、各自修炼、各自成长，最终双身合一、证道化神的无上法门。
寻常分身术分出的分身只是本体的一道投影，实力远不及本体，且无法独立修炼。
而天鬼长生功的天鬼真身，却拥有独立的意识与完整的修炼体系，修炼到极致时，天鬼真身的修为甚至可能反超本体，二者合一时的战力更是远超同阶。
白萱儿此前凝练的天鬼分身，不过是以一缕分魂附着在鬼气聚形之上，看似与真灵天鬼一模一样，实则只是徒有其表的傀儡，远远称不上真正的天鬼真身。
此刻坐在她对面的那个“白萱儿”，周身鬼气凝实而内敛，气息深沉而浑厚，隐隐已有了几分元婴修士才有的法则波动，这分明已是真正分身雏形。
这一刻，李易恍然大悟！
怪不得，自家这位道侣恨不得天天闭关，在升仙居是这样，在化神遗府也是这样！
原来竟是以窥入了天鬼长生功更深的境界。
若是本体与本命真身继续各自苦修下去，双双突破元婴后期也并非不可能，
到那时双身合一，她的战力恐怕足以与化神初期修士正面硬撼。
李易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在修炼室角落寻了一个不起眼的蒲团盘膝坐下。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那抹惊艳与感慨缓缓压下，然后闭上双眼，运转丹田中的阴雷之力，将心神沉入《金刚魔身》的功法之中。
在他周身，鬼仙石聚灵阵散发出的精纯阴气如同潮水般涌来，与他体内那一缕刚刚凝聚不久的黑色魔气交相呼应。
阴气为基，魔气为用，二者在这片至阴至暗的鬼气海洋中悄然交融，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壮大着那缕尚且幼弱的魔气。
他手臂上那层淡黑色的魔气再次浮现，这一次比昨日又凝实了几分，隐隐有了附着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薄膜的趋势。
咻——
李易心念一动，掌心却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温润如玉的青瓷小瓶。
那瓷瓶不过寸许来高，瓶身莹白如雪，没有任何繁复的纹饰，只在瓶底钤了一方极小的朱红印鉴，细看之下是一个古拙的“燕”字，笔画简练而苍劲，隐隐透着一股不容僭越的皇家气度。
他指尖在瓶身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犹豫了片刻，还是拔开了瓶塞。
瓶塞离口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气息便从瓶中弥漫而出。
气息并不浓烈，却极为复杂。
初闻时是一缕极为浓郁的药香。
细品之下却又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魔道煞气。
再品之下，是一种与古魔丹差不多的气味。
瓶中装的是真魔丸。
这名字听起来极为唬人，仿佛是什么魔道大能才能炼制的霸道魔丹，吞下去便能化身真魔、横扫同阶。
实际上它也确实不是寻常之物。
昨天分别时燕灵儿将这只瓷瓶塞到他手里时，那张清秀温婉的面孔上难得地浮现出一抹心虚的表情。
无它，此灵药是她偷来的！
这瓶真魔丸乃是用数种极为珍贵的三阶极品与四阶下品灵药精心炼制的丹丸。
其中光是四阶下品灵药就有七味。
六百年份的魔髓草，生长在极阴之地与魔气交汇的裂缝中，摘取时必须以玉铲连根掘出，稍有不慎便会枯死。
五百年药龄的黑玉灵芝，只寄生在千年黑檀木的根部，一棵秋安年黑檀木上最多只能长出三株。
四阶初期化形魔蟒的毒囊胆汁，必须取自活蟒，死蟒的胆汁会在三息之内失效。
除此之外还有四阶下品的阴魂花蕊，四阶魔血藤的根茎提取液，以及一种连燕灵儿也叫不上名字的妖血。
这些灵药中有一多半都不是大晋本土能出产的，多半是从域外通过跨海商队辗转数千万里才运到晋京，便是在大晋皇族的丹库中也是极为稀罕的存货。
并且，燕灵儿重点讲了。
这瓶丹药不是燕夫人炼制的，而是他从大晋丹库中顺出来的。
她是燕灵郡主，大晋皇族那位化神老祖的族中晚辈，论辈分得叫那位老祖一声姑祖。
丹库的看守莫说是拦她，便是问都不敢多问一句。
谁不知道燕家这位小郡主自幼便是那位化神老祖的心头肉？
她只要不是将丹库搬空，多拿几瓶也没人敢拿她怎样。
不过燕灵儿也不是那种纨绔子弟，顺走这瓶真魔丸之后还是规规矩矩地在丹库的账簿上留了一行娟秀的小字：“借真魔丸一瓶，日后补齐。”
但有一点让李易颇为无奈。
燕灵儿自己也不知道这真魔丸的具体作用。
她只是偶然在丹库最深处的一间偏阁中发现了一卷关于上古魔道炼丹术的残破玉简，玉简中记载了几种早已失传的魔道丹药丹方，其中便有这真魔丸。
她凭着三阶丹师的底子勉强辨认出丹方上的几味主药，又对照着丹库中的库存记录找到了这瓶尘封多年的丹药，便顺手带了出来。
至于真魔丸具体是干什么用的——
是辅助凝聚魔种，还是临时提升魔气修为，还是别的什么功效，那卷残破玉简上恰好缺了最关键的一页，她翻遍了偏阁中所有相关的典籍也没能找到答案。
所以她将瓷瓶递给李易时，那张清秀的小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抹赧然，反复叮嘱他服用之前一定要斟酌再三，最好先找人试试药性，
当然，不能找她。
两人还有约定。
不能将此事告诉任何人，理由很简单：这真魔丸是她从皇族丹库中顺出来的，虽说她是郡主，丹库的守卫不敢拦她，可若是让祖母燕夫人知道了，少不得又是一顿数落。
她祖母虽然宠她，但在丹药的事上却极为严厉，平日里连一枚三阶丹药都要反复过问用途与用量，更别说一瓶来路不明、连丹方都不全的上古魔丹了。
所以这件事必须保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李易答应了她，遵守承诺，连云霓裳都没有提起。
他倒不是信不过云霓裳，而是觉得这少女明明是千金之躯，却为了他这个素昧平生的外人费了这么多心思，他若再把这事到处宣扬，岂不是辜负了她一片心意？
“吃，还是不吃？”
李易微微蹙起眉头，陷入了两难。
若这真魔丸当真是辅助凝聚魔种的丹药，那此刻服用便正好能助他将《金刚魔身》的筑基阶段一举完成，为日后种下魔种，冲击元婴打下最坚实的基础。
白萱儿的修炼室中鬼气浓郁、阴气充沛，也是炼化魔道丹药的最佳环境。
可万一这真魔丸不是辅助魔种的丹药，而是某种临时提升魔气修为的丹药，那他现在服下便等于浪费了。
他还没开始种魔种，体内就那么一缕幼弱的魔气，提升再大的幅度也是杯水车薪。
更糟的情况是，若这真魔丸是某种需要配合特定功法才能服用的丹药，他贸然吞下，轻则药性相冲、经脉受损，重则魔气反噬、走火入魔。
更何况这丹药在丹库中尘封了不知多少年，药性是否已经流失变质，也是个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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