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六章 联合商会的黄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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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长安西市,皇家大酒楼顶层“天字一号”包厢。
这包厢平时不对外开放,只用来接待最顶级的权贵和外宾。今天,这里坐的人有点杂——既有身穿绫罗绸缎、满手宝石戒指的豪商巨贾,也有几位神色复杂的官员作陪。
最大的那张桌子,是新式的红木转盘桌。桌面光可鉴人,中间是个能手动旋转的大圆盘。桌上已经摆好了八碟精致的凉菜:水晶肴肉、葱油海蜇、桂花糖藕、卤水鹅掌……南北风味都有。
可没人动筷子。
二十多位联合商会的大佬们围坐桌边,一个个脸色凝重得像在参加葬礼。他们是昨天下午收到紧急通知,从泉州、明州、广州、成都等地昼夜兼程赶来的。通知人是苏宛儿,联合商会名义上的总会长,实际上大家都知道,她背后站着谁。
此刻,苏宛儿坐在主位左手边。她今天穿了一身沉静的靛蓝色锦缎长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插着那支林启早年送的珍珠步摇。脸上薄施脂粉,但掩不住长途奔波的疲惫和眼底深处的焦虑。从收到长安变天的消息,到星夜北上,她几乎没合过眼。
主位还空着。
“苏娘子,”坐在她下首的一个矮胖老者,泉州海商陈万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王爷今日召我等前来,到底所为何事?可是为那……皇家商行改制之事?要动咱们?”
苏宛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是上好的龙井,但她尝不出滋味。
包厢门被推开。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林启走了进来。他没穿朝服,是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步履从容。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身后只跟着一个文吏打扮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个木匣。
“诸位久等了。”林启在主位坐下,对众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扫过苏宛儿时,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即移开。
“王爷。”众人起身行礼,神色各异。
“坐,都坐。今日是私宴,不必拘礼。”林启摆摆手,示意侍者上热菜。
热菜一道道上来:文思豆腐、蟹粉狮子头、开水白菜、葱烧海参……都是南北名菜,但做了改良融合。酒是刚蒸馏出来不久的“宋酒”,清澈如水,入口却辛辣猛烈。
菜齐了,酒满了,可气氛更僵了。
“诸位都是大忙人,千里迢迢赶来,本王就不绕弯子了。”林启放下筷子,开门见山,“皇家商行改制之事,想必诸位都已听闻。”
众人心中一紧,来了。
“改制之后,盐、铁、粮食、布匹、矿产,以及海外大宗贸易,将归新成立的国企专营。”林启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众人心上,“也就是说,以往诸位在这些行当里的生意,需要调整。”
“调整?”一个来自明州的丝绸巨商,姓周,忍不住提高音量,“王爷,这……这是要断我们的生路啊!盐铁也就罢了,可这丝绸、茶叶、瓷器,是我等祖祖辈辈经营的基业!说收就收?”
“周老板误会了。”林启看了他一眼,“国企专营,不等于不让私人经营。丝绸、茶叶、瓷器,私人依然可以做。但——”
他顿了顿,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原料采购,需凭配额。? 比如生丝,将由国营纺织总公司统一向蚕农收购,再按配额,平价供给有资质的私营工坊。这是为了保证原料质量稳定,防止奸商囤积居奇,哄抬丝价,坑害蚕农,也避免工坊因抢购原料恶性竞争。”
“第二,税收优惠取消。? 以往联合商会成员在海外贸易上的低税优惠,自明年正月起,一律取消。与普通商贾一样,照章纳税。当然,国企的税,也一样。”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
原料被掐住脖子,税收优惠取消,这还怎么玩?
“王爷!”陈万贯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这……这太过分了!原料、税赋,都是命脉!您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是啊王爷!”
“我等为朝廷立过功,为商会流过汗!”
“当年若不是我们倾家荡产支持,哪有……”
众人七嘴八舌,情绪激动。
“砰!”
一声脆响,打断了喧哗。
是苏宛儿。她手里的青瓷茶盏,不知何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湿了她的裙角,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林启,胸口剧烈起伏。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苏宛儿缓缓站起身,看着林启,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王爷……不,夫君。” 她用了私下的称呼,让这场面更显诡异。
“在座诸位,多是当年从泉州、明州,就跟着您,跟着我,一路拼杀出来的老人。” 苏宛儿眼圈泛红,“没有他们的船,没有他们的钱,没有他们冒着杀头风险运来的铁料、粮食、药材,您当年在东南,站得住脚吗?没有联合商会这些年东奔西走,打通南洋、印度、乃至西洋的商路,大宋有今日之海贸繁荣,国库有今日之充盈吗?”
她往前一步,声音带着哭腔和质问:“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古来如此。可这‘鸟’还未尽,‘兔’还未死,您就要折了我们的翅膀,断了我们的生路吗?这就是您对当年歃血为盟的兄弟,对同甘共苦的伙伴,应有的交代吗?!”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几个老商会代表听得眼圈也红了,想起当年创业艰难,想起海上风浪,想起刀头舔血。有人偷偷抹眼泪。
林启静静地坐着,看着苏宛儿。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因激动而颤抖的肩膀。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宛儿,还有诸位,”他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说的,都对。没有当年的联合商会,没有诸位鼎力相助,就没有我林启的今天,也没有大宋海贸今日的局面。这份情,这份功,我林启,从未敢忘。”
他看向那个文吏。文吏立刻上前,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摞厚厚的、用牛皮纸装订的册子,放在桌上。
“这是账房连夜赶出来的。”林启拍了拍那摞册子,“自联合商会成立至今,所有海外贸易——南洋、印度、大食、乃至这次西洋之行的分红总账。每一笔利润,每一次分红,都记录在案。按当初约定,商会抽取两成佣金,其余按股份分红。这些年,商会总收益,累计超过八万万两白银。在座诸位,少的拿了数十万,多的,如陈老板、周老板,恐怕不下数百万两**。”
他扫视众人:“我说这些,不是要跟诸位算账,而是要告诉诸位——大宋,从未亏待过联合商会,我林启,也从未亏待过诸位。? 该给的钱,一分没少。该享的利,一点没克扣。诸位今日之富,固然是拼搏所得,但也是时势所赐,是背靠大宋这棵大树,才结出的果子。”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然,时移世易。当年,我们是一群被逼到墙角的造反者,需要集中一切力量,打破旧秩序,杀出一条血路。商会,是我们的钱袋子,也是我们的武器。但如今,大宋已立,四海初定。治国,不能只靠江湖义气,不能只靠利益捆绑。需要规矩,需要法度,需要平衡。”
“盐铁粮布矿,关乎国计民生,若任由私人逐利,囤积居奇,则物价腾踊,百姓受苦,国家不稳。海外大宗贸易,涉及国与国往来,若任由私商各显神通,恶性竞争,则利益外流,国威受损。将这些命脉行业收归国有,不是与民争利,而是保境安民,是未雨绸缪。”
他看向苏宛儿,目光复杂:“宛儿,这不是鸟尽弓藏。这是雏鹰长大了,老鹰要教它规矩,免得它撞上山崖。联合商会,永远不会是朝廷的‘对手’,但必须成为守规矩的‘伙伴’。在新的规矩下,找到新的位置,发挥新的作用。”
他示意文吏将册子分发下去:“诸位看看,这些分红,是过去。而未来——”
他又对门口吩咐:“抬进来。”
几个侍从抬进来十几个沉重的包铁木箱,在包厢空处一字排开,打开。
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卷卷用火漆封着的文件,文件上贴着标签。
“这是南洋香料群岛三个新发现岛屿的‘特许勘探与初级开发权’,期限三十年。”
“这是辽东、云南新发现铜矿、锡矿的‘配套服务与物流特许经营权’。”
“这是计划中‘京杭大运河蒸汽船运公司’的民间募股书,朝廷占股五成,余下向商会开放。”
“这是‘大宋海外风险投资基金’的章程,朝廷出一半,商会出一半,专门投资新兴行业、海外拓殖。”
“这是‘皇家格物院民用技术转化优先合作商’名录资格,凭此可优先获得新式纺织机、农具、日用品的生产销售权。”
林启指着这些文件,声音提高:“国企吃肉,私人商会,可以喝汤,而且是有营养的肉汤!? 退出盐铁粮布矿大宗贸易,看似失了大头,但换来的是更多新兴领域的机会,是更稳定、更长久的财路!是从冒险家、掠夺者,转型为建设者、投资者的康庄大道!”
“当然,”他话锋一转,语气转冷,“若有人觉得,我林启今日是来夺你们饭碗,不愿配合,还想抱着旧路子,甚至暗中搞些囤积居奇、走私贩私、勾结外邦的把戏……”
他笑了笑,那笑容让在座不少人心头发寒:“那也随你。只是,从此以后,朝廷的订单、国企的配额、港口的便利、乃至……人身安全,恐怕就与君无缘了。是跟着朝廷喝汤,安稳发财,还是自己单干,在夹缝里求存,甚至……去海外找那几条丧家之犬搭伙,诸位,自己选。”
胡萝卜加大棒,画饼加警告。一套组合拳下来,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商会大佬们,都沉默了。
许多人下意识地开始拨弄手指——这是老商人算账时的习惯。脑子飞快转动,比较着“继续硬扛”和“跟着喝汤”的利弊。
硬扛?王爷明显是铁了心要改制。没看宗亲都服软了吗?自己这点家业,能跟朝廷扳手腕?那些“特许权”、“募股书”,听起来是诱人,可谁知道是不是画饼?
跟着喝汤?虽然没了暴利,但似乎更稳了。而且王爷说的“新兴行业”,好像确实有搞头……蒸汽船运公司?风险投资?技术转化?这些词新鲜,但透着钱味。
算盘在心里打得噼啪响。
接下来的宴席,吃得五味杂陈。
林启不再谈正事,只是招呼大家吃菜喝酒。他自己也吃得不多,酒倒是喝了几杯。苏宛儿一直沉默,偶尔动动筷子,眼神空洞。
大佬们则心事重重,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有人凑到文吏身边,仔细翻看那些“特许权”文件,询问细节。有人拉着相熟的官员,打听“国企配额”到底怎么操作。
最终,在宴席将散时,陈万贯第一个站了起来。这老狐狸脸上堆起笑,对林启躬身:“王爷深谋远虑,老朽佩服。这改制……虽说一时阵痛,但长远看,确是利国利民,也……也给我等指明了新路。老朽代表泉州陈家,愿配合朝廷改制,该交的买卖,绝无二话。只求王爷,那南洋岛屿的特许权,还有那风险投资基金……能否多给些份额?”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随。明州的周老板也赶紧表态:“是啊王爷,我们周家也配合!那蒸汽船运的股,我们认购!”
“还有我们!”
“我们也是!”
表态声此起彼伏。大多数人,在现实利益和潜在威胁面前,选择了妥协。毕竟,王爷给的“汤”,里面肉块似乎也不少。
但也有头铁的。
“道不同,不相为谋!” 一个来自广州的香料商,姓胡,年纪四十上下,性子比较烈,他冷哼一声,起身对林启草草一拱手,“王爷的‘汤’,胡某无福消受。告辞!”
说完,也不管其他人,拂袖而去。他这一走,又有两三个平日与他交好,或同样心存侥幸的商人,也犹豫着起身,跟着离去。
林启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苏宛儿看着那几人离去,又看看身边这些满脸堆笑、忙着表忠心的“老兄弟”,忽然觉得一阵恶心和悲凉。她放下筷子,低声对林启道:“我身子不适,先回了。” 也不等林启回应,起身离席。
林启看着她略显踉跄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终究没说什么。
宴席在不咸不淡中结束。大佬们揣着各自的心思,拿着那些文件副本,心事重重地离去。
三天后。
广州胡老板在明州的货栈,迎来了一队税吏和市舶司的官员。
“胡老板,你这批从占城运回的香料,报关单有点问题啊。” 税吏拿着单据,慢条斯理地说,“数目对不上,品级也模糊。按规矩,得全部开箱查验。还有,你这货栈的防火措施,似乎也不达标,得停业整顿。”
开箱查验?这年头海运,货箱里夹带私货是常事,一查一个准。停业整顿?更是要命。
胡老板额头冒汗,赶紧塞银子。税吏笑眯眯地推开:“胡老板,使不得,如今规矩严了。”
与此同时,他在广州的生丝供应商,托人捎来口信:“胡老板,对不住啊,今年生丝紧俏,都被国营公司订走了,您要的那批货……实在匀不出来。”
原料断了,货被卡了。胡老板这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软钉子”。他去找之前一起离席的那几位“难友”,发现他们境遇都差不多,不是船被扣,就是路引出问题,要么就是老主顾忽然没了音讯。
直到这时,他们才真正明白,王爷那天在酒楼说的“从此以后,朝廷的订单、国企的配额、港口的便利、乃至……人身安全,恐怕就与君无缘了”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吓唬人。
那是通知。
改制风波后第七天夜里,林启在书房处理公文。夜已深,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门被轻轻推开。没有通报,能这么进来的,只有几个人。
苏宛儿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素雅的浅绿色襦裙,未施粉黛,头发松松挽着,看起来比前几天在酒楼时更加憔悴。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还没歇着?”她声音有些沙哑,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燕窝粥,“厨房煨的,喝点吧。”
林启放下笔,看着她:“你也是,脸色不好。坐。”
苏宛儿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隔着书桌,一时无言。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那几个人,”林启打破沉默,“服软了。今早来找陈伍,说愿意配合,只求给条生路。”
“嗯。”苏宛儿低低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他们……也不容易。”
又是一阵沉默。
“宛儿,”林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少有的疲惫和坦诚,“你怪我吗?”
苏宛儿抬起头,看着他,眼圈瞬间就红了。她咬着嘴唇,拼命摇头,可眼泪还是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我……我不怪你。”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知道,你是对的。国家大了,不能像以前那样……那样靠义气,靠分红笼络人心。需要规矩,需要法度……我知道。”
她抬手抹了把眼泪,却越抹越多:“我就是……就是心里难受。看着那些老兄弟,那些当年一起在泉州码头,对着妈祖像发誓要同生共死的人……如今为了点生意,为了点钱,在你面前卑躬屈膝,在我面前欲言又止……我心里难受!”
“还有……”她哭出声来,“还有我们!林启,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当年你穷得连件像样袍子都没有,我变卖首饰给你置办行头。你出海,我提心吊胆,天天去码头等。后来有了泰儿,我们多高兴……可后来,你身边人越来越多,你的事情越来越大,泉州那个小院子,你回得越来越少。长安这么大,王府这么深,可我总觉得,离你越来越远……”
她哭得不能自已,仿佛要将这些年独守空房、打理商会、周旋各方、心中积攒的所有委屈、孤独、不安,全部倾泻出来。
林启默默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太久。他起身,走到她身边,想拍拍她的背,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只是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给她。
苏宛儿接过手帕,捂着脸,哭了很久,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
“宛儿,”林启等她稍微平静,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对不住你。这些年的冷落,疏远,是我的不是。你为我,为这个家,付出太多。我……”
他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泰儿,是我们的长子,也是我心中,唯一的世子人选。? 这江山,这基业,将来是要交到他手上的。”
苏宛儿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世子?她的泰儿?
“他稳重,仁厚,有担当。”林启继续道,“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觉得,明月是正妃,祥儿又得月薇和格物院喜爱,担心泰儿受委屈。我今日告诉你,就是要你安心。这未来的天子,是你我的儿子。? 你这些年为商会,为海贸,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不是在为他人做嫁衣。是在为我们自己的儿子,铺路。”
这话像一道惊雷,又像一剂良药,瞬间击中了苏宛儿心中最深处的不安和隐痛。她呆呆地看着林启,眼泪又流下来,但这一次,似乎少了苦涩,多了些释然和难以置信的欣喜。
“真……真的?”她声音颤抖。
“君无戏言。”林启点头,“此事,我已与明月、月薇通过气。她们都无异议。朝中重臣,我也在慢慢透露。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公告天下。”
苏宛儿捂住嘴,又哭又笑,像个孩子。多年的委屈、隐忍、不甘,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某种程度的补偿和宣泄。她知道,有了儿子这个指望,她在林家,在这个帝国庞大而复杂的关系网中,终于有了不可动摇的根基。
“那……那你还要把商会……”她想起改制,又有些担忧。
“商会必须改制,这是国策,也是为了泰儿将来接手时,能有一个更规范、更少掣肘的局面。”林启语气坚定,但多了几分柔和,“不过,改制后的私人商会,依然需要人统领,需要与朝廷,与国企配合。这个人,必须是我绝对信任,也熟悉海贸,能镇得住场面的。”
他看着她:“宛儿,我想让你,去泉州。名义上,是‘督导东南海贸,协调私商事务’。实际上,是替朝廷,也替……替我们未来的皇帝,看住大宋的钱袋子,稳住那些商人。你在泉州经营多年,人脉威望都在,你去,我最放心。”
去泉州?离开长安?苏宛儿怔住了。这意味她将再次远离权力中心,远离林启身边。但……也远离了长安王府里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压抑的氛围。而且,是带着使命和荣耀去的,是为了儿子的未来去的。
她看着林启,从他眼中看到了歉意,看到了托付,也看到了不容更改的决心。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点了点头。
“好。我去泉州。”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林启心中微微一松,也有一丝怅然。他知道,这道裂痕,今晚的眼泪和谈话,可以暂时弥合,但无法彻底消失。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何时动身?”他问。
“等改制细则敲定,第一批商会的人安顿好。”苏宛儿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眼圈还红着,“我也要收拾收拾,泉州那边,很多年没好好打理了。”
“需要什么,跟陈伍说。”林启道,“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南洋那边,赵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小子,似乎不太安分。你到了泉州,也留意一下。若他们只是闹腾,不必理会。若真敢勾连外人,劫掠商船……你知道该怎么做。”
苏宛儿眼中寒光一闪:“我明白。”
夜深了。苏宛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烛光中的林启。这个男人,曾经是她的一切。如今,他是君,是主,是摄政,是她儿子的父亲。却唯独,不再是当年泉州港那个会对着她傻笑的穷书生了。
“你也早点歇着。”她轻声说,然后转身,走入门外无边的夜色中。
林启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知道,联合商会的时代,真的结束了。而苏宛儿,也终于选择了她的路。
一个时代落幕,总有黄昏。
而黄昏之后,是漫长的夜,还是新一天的黎明?
他转身,吹熄了书案上的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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