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 一艘铁甲船的代价(1 / 1)

舰队在巴勒莫停留的第十天夜里，马克尔德派人送来密信，邀请林启“私下小酌，有要事相商”。

地点不在王宫，而在巴勒莫城外一座临海的、属于马克尔德私产的狩猎别墅。别墅守卫森严，连只老鼠都溜不进去。

林启只带了陈伍和两名贴身护卫赴约。马克尔德这边也只有他的心腹骑士队长和一位书记官。

酒过一巡，寒暄几句，马克尔德放下酒杯，神情变得郑重。

“亲王殿下，你我都是明白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他身体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西西里需要一件东西——一件能震慑群狼、安定四邻的东西。”

“摄政阁下指的是？”

“船。”马克尔德目光灼灼，“像您舰队里那样的，不靠风帆就能疾驰如飞、浑身铁甲、火炮如雷的……铁甲火轮船。”

终于说出来了。林启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摄政阁下，此乃我大宋水师镇国利器，非寻常商品。”

“我知道，我知道。”马克尔德连忙道，“所以我说的不是‘买’，是……恳请。恳请殿下看在两国友好，看在腓特烈陛下与世子情谊的份上，能通融，出售一两艘于我国。不需最新最大的，哪怕小一些、旧一些的型号也行！”

他语速加快，显然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算很久了：“殿下，您也看到了，西西里四面环海，强敌环伺。热那亚人在北边虎视眈眈，比萨人也不安分，北非的海盗时常骚扰，威尼斯人虽然现在和十字军搅在一起，但他们对西西里的富庶从未死心。我们诺曼人擅长陆战，水师……实在不够看。”

“如果能有这样一两艘神舰坐镇，”马克尔德眼中闪过精光，“热那亚的舰队还敢随意拦截我们的商船吗？北非海盗还敢靠近我们的海岸吗？威尼斯人想对西西里动手，是不是也得掂量掂量？更重要的是——”

他压低声音：“有了这样的船，国王陛下在国内的声望，在诸国眼中的分量，将截然不同！那些暗地里蠢蠢欲动的老贵族，那些阳奉阴违的封臣，也会更加老实。这不仅是武器，更是国威！”

理由很充分，姿态放得很低，甚至打出了“腓特烈”这张感情牌。

林启沉默地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喝着。马克尔德紧张地盯着他。

良久，林启才开口：“此事，干系重大。容本王……考虑几日。”

“自然，自然！”马克尔德眼中燃起希望，“殿下尽管考虑！有任何条件，尽管提！只要西西里拿得出，绝不还价！”

回到巴勒莫城内的临时官邸，林启连夜召开核心会议。参会的有王破虏、陈伍、林泰、林祥，以及舰队几位高级将领和随行文官。

当林启说出马克尔德的请求后，会议室瞬间炸了。

“不行！绝对不行！”陈伍第一个拍桌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王爷！铁甲舰、蒸汽机、后膛炮，这是咱们压箱底的家伙！是咱们能横行四海、不惧任何洋人的根本！怎么能卖？卖给这些红毛绿眼的蛮夷？他们今天买了船，明天就能琢磨出里面的道道，后天就可能造出仿的，大后天就可能拿来对付咱们！”

几个水师将领也纷纷附和：

“陈指挥使说得对！这是自毁长城！”

“咱们在海上为啥横？不就仗着船快炮利吗？这要是泄露出去了……”

“王爷，三思啊！”

林泰等众人稍微安静，才缓缓开口：“诸位将军的担忧，不无道理。然，卖与不卖，利弊需权衡。先说弊，自然是技术外泄风险。但请想，我们卖给他们的，必然是最简化的、去掉核心技术的‘外贸型’。蒸汽机可以给老式的低压型号，锅炉效率降低；火炮可以用前膛滑膛炮，射程威力都差得远；装甲可以减薄；至于线膛、高压蒸汽、最新炼钢法、瞄准仪，这些绝不外泄。他们想仿？没有全套工业体系，没有精密加工能力，仿个壳子都难。”

他顿了顿：“再说利。其一，可获巨利。马克尔德说了‘绝不还价’。我们可以开出一个天价，用金银、粮食、硫磺、葡萄酒等实物支付，大大补充舰队消耗，甚至为后续行动提供资金。其二，可绑定盟友。卖船不是一锤子买卖，后续维修、保养、弹药补充、人员培训，都捏在我们手里。西西里用了我们的船，就成了我们的客户，甚至是半依附的盟友。在地中海，我们就多了一个支点。其三……”

林泰看向林启：“父亲，这也是一次试探。看看欧洲各国，对我们这种‘超越时代’的武力，反应如何。是恐惧？是觊觎？是联合抵制？还是争先恐后地来买？这能帮我们判断，未来与整个西方世界打交道的方式。”

将领们沉默了。林泰说的，是从更高层面的战略考量。

林祥挠挠头，小声道：“其实……咱们船厂里，不是有几艘准备拆了回炉的‘初代’实验舰吗？就是最早那批，蒸汽机老是漏气，明轮效率低，装甲是熟铁拼接的……性能比现在的差远了，但样子唬人。修一修，刷上新漆，卖给他们，正好。”

众人一愣。这小子，脑子转得挺快。

王破虏皱眉：“可是祥世子，就算老船，那也是铁甲蒸汽船，一旦落入敌手……”

“所以合同要写死。”林泰接过话头，“战舰不得转售、不得拆解研究、不得用于攻击宋国及盟友。派驻宋国教官和技术员随舰，监控使用。最关键部位加装自毁机关（比如锅炉关键阀门），若他们违规，我们的人可以远程使其瘫痪。甚至……在船上留几个我们的人，当‘观察员’。”

这思路越来越清晰了。不是简单地卖武器，而是卖一个“受限制的服务套餐”。

林启一直没说话，听着众人争论。等声音渐渐平息，他才开口。

“泰儿、祥儿说的，是买卖之道。陈伍和诸位将军忧心的，是立国之本。都有理。”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手指划过地中海，“但你们想过没有，就算我们不卖，欧洲人迟早也会造出自己的蒸汽船，自己的铁甲舰。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技术扩散，是堵不住的。”

“我们要做的，不是永远垄断技术——那不可能。而是控制技术扩散的节奏和方向，并在这个过程中，获取最大利益，建立有利于我们的秩序。”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卖。就按泰儿说的，卖简化版‘外贸型’。但要加上最严苛的条件。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军火买卖，这是将西西里王国，更深地绑上我们战车的契约。马克尔德想要船壮胆，我们就给他船，但同时，也要把他的胆，系在我们的腰带上。”

“王爷圣明！”众人心悦诚服。

三天后，林启给了马克尔德初步回复：原则上可以出售一艘简化型铁甲蒸汽明轮战舰，但具体条件和价格，需详谈。

马克尔德大喜过望，立刻组织了一个高规格的谈判团，由他亲自带队，包括海军将领、财政官、书记官，甚至还有两位王室工程师。

谈判地点设在巴勒莫港内，一艘临时从舰队中挑选出来、经过匆忙“美容”和“简化”处理的战舰上。这艘船被临时命名为“麒麟”号。

“麒麟”号确实是早期实验舰之一，吨位只有“镇海号”的一半，装甲是熟铁铆接而非轧制钢，蒸汽机是老式低压单胀机，航速最快只有十节。武器只有船首船尾各一门老式滑膛前装炮，以及船舷几门小口径副炮。没有线膛，没有旋转炮塔，没有高压锅炉，没有最新式的观瞄设备。

但即便如此，当马克尔德和他的人登上这艘船时，依旧被震撼得说不出话。

钢铁的船身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摸上去是实实在在的金属。粗大的烟囱和两侧巨大的明轮显示出与传统帆船截然不同的动力。甲板上的火炮虽然“老旧”，但黑森森的炮口和厚重的炮身，依然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林祥担任“讲解员”，带着西西里的工程师参观。

“这是锅炉，烧煤的，产生蒸汽……这里是汽缸，活塞推动连杆，带动明轮轴……这里是舵轮，控制方向……这里是弹药库，必须严格防火……”

讲解很详细，但关键数据（锅炉压力、汽缸尺寸、装甲厚度、火炮倍径）含糊其辞，关键结构（锅炉内部结构、传动齿轮细节、炮闩结构）以“涉及机密”为由拒绝展示。林祥甚至还“不经意”地指出几处“小毛病”：“这里有时候会漏气，得经常紧一紧螺丝。”“这个阀门容易堵，清理要小心。”

既展示了强大，又暗示了“复杂”和“娇贵”，潜台词是：这东西你们玩不转，离了我们，就是一堆废铁。

参观完毕，回到船舱会议室，正式谈判开始。

林启这边是林泰主谈，辅以几位精通商务和律法的文官。马克尔德那边则是财政官和书记官。

条件一条条抛出：

第一条：价格。

“麒麟”号售价：黄金五万两，或等值白银五十万两。? 亦可按以下实物折抵：西西里优质小麦十万担，硫磺矿五千担，橄榄油一万桶，葡萄酒两万桶，或上述组合。可分期支付，首付不低于五成。

这个价格，相当于西西里王国两年的财政收入总和。马克尔德的财政官脸都白了。

第二条：培训与维护。

宋国派遣教官团（二十人）帮助训练船员，时间一年。派遣技术维护组（十人）常驻西西里，负责战舰日常维护和关键维修，雇佣费用另计。所有配件、弹药、燃煤，需从宋国或宋国指定渠道购买。

第三条：使用限制。

战舰不得转售、租赁、赠与第三方。不得用于攻击宋国、宋国盟友（包括尼西亚帝国）及宋国商船。作战范围原则上限于地中海，如需前往其他海域，需经宋国书面同意。

第四条：最终用户协议。

西西里王国需承诺，不尝试对战舰进行逆向工程，不私自拆解研究。宋国有权在战舰上保留不超过五名的“技术观察员”，享有外交豁免权，有权随时登舰检查。

第五条：同盟义务。

双方缔结《军事商业同盟条约》，期限二十年。西西里在与其他国家发生冲突时，宋国有权选择是否提供支持（非义务）。但双方需共享地中海区域重要军事情报。宋国商人在西西里享有最惠国待遇。

条件极其苛刻，几乎是把西西里当成了附庸和提款机。

谈判进行了整整三天。争吵，妥协，再争吵，再妥协。

马克尔德几次差点拂袖而去，但每次走到门口，回头看看停泊在港内那艘喷着黑烟的“麒麟”号，又咬咬牙坐回来。

最终，双方都做了让步。

价格降为黄金三万两加实物折抵两万两，分期三年付清。

“技术观察员”减为三人，且不享有“随时登舰检查”权，改为“例行检查”。

军事同盟条款改为“协商互助”，削弱了强制性。

但核心条款——高价、技术控制、使用限制、最终用户协议——全部保留。

第五天，在巴勒莫王宫的“罗杰大厅”，双方举行签约仪式。

《巴勒莫军事商业同盟条约》及附属的《战舰销售与技术服务合同》，用拉丁文、汉文书写，厚厚一沓。马克尔德代表年幼的腓特烈二世，林启代表大宋，分别在文本上签字用印。

当笔尖落下，印泥按实的那一刻，马克尔德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但眼底深处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肉疼和疑虑。

林启则是面色平静。他清楚，这份合同的价值，远不止那几万两黄金和实物。它意味着宋国在地中海中心，打入了一枚深楔子，控制了一个王国的海军命脉，并建立起一套近代军火贸易的原始规则。

签约后，马克尔德私下赠予林启一份特别的礼物——整整两大箱用上好羊皮抄录的书籍。

“殿下，这是从王室图书馆珍藏的阿拉伯文科学著作译本，包括伊本·西纳的《医典》、花拉子密的《代数学》、海什木的光学著作，还有一些古希腊哲人著作的阿拉伯文译本。”马克尔德道，“这些东西，放在图书馆里也是落灰。我想，它们或许在东方，能发挥更大的价值。”

这份礼物很聪明。既显示了西西里的文化底蕴和诚意，又不涉及敏感技术，还迎合了林启对知识的重视。

林启欣然收下。这些书籍，对格物院的价值，或许不亚于一艘铁甲舰。

就在签约当晚，陈伍悄悄来报。

“王爷，夜不收联合西西里摄政的人，抓到了两个热那亚间谍。他们试图收买港口船坞的一个老木匠，想打听‘麒麟’号的内部构造和宋国水兵的训练情况。人赃并获，已经秘密处理了。马克尔德摄政很恼火，加强了港口的警戒。”

“热那亚人……动作真快。”林启冷笑，“也好。让马克尔德更清楚地知道，他这艘船买得值，多少人盯着呢。也让他更依赖我们的保护。”

“另外，”陈伍低声道，“按王爷吩咐，我们在‘麒麟’号的锅炉压力安全阀和主传动轴连接处，做了点‘小手脚’。用的是咱们特制的合金销子和垫片，强度计算过，正常使用没问题。但如果他们想暴力拆解，或者试图在缺乏我们指导的情况下超负荷运行……可能会出点‘小意外’。最关键的是，锅炉的几个核心测温点和压力表，读数……不一定完全准确。”

林启点头。必要的保险措施。既要让船能动，能打，有威慑力，又要确保核心秘密不被窃取，更要确保这头“麒麟”不会真的脱离掌控，反噬自身。

签约后，林启舰队在巴勒莫又停留了五天，完成首批物资（主要是硫磺和葡萄酒）的装船，并留下了以张校尉为首的教官团和维护组先遣人员。

临行前，腓特烈二世再次来到码头送行。小家伙已经知道国家“买”了一艘大铁船，很是兴奋，围着林祥问东问西。

“林祥，等船来了，我能上去开炮吗？”

“呃……得等训练好，而且要有大人陪着。”

“那你下次来，教我怎么让船跑得更快！”

“好，我研究一下，看能不能改进明轮……”

马克尔德与林启并肩站在栈桥尽头，看着两个孩子告别。

“殿下，这份人情，西西里记下了。”马克尔德郑重道。

“互利互惠而已。”林启微笑，“愿‘麒麟’号能护佑西西里海疆安宁。也希望摄政阁下，善用此剑。”

“一定。”

舰队再次起航，离开巴勒莫港，向着西北方向的第勒尼安海驶去。

“麒麟”号将在一个月后，由宋国船员驾驶，交付给西西里。届时，地中海的势力格局，将因这第一艘“外贸”铁甲舰的出现，发生微妙而深远的变化。

站在“镇海号”舰桥，林启回望渐渐远去的巴勒莫。

一笔天价军火交易，将一个王国更深地绑上了战车。

一套原始的“最终用户协议”，试图为技术扩散套上缰绳。

一次间谍与反间谍的交锋，提醒着各方这潭水有多深。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当“麒麟”号喷吐着黑烟，巡弋在第勒尼安海时，热那亚、威尼斯、比萨、教皇国，乃至更远的法兰西和英格兰，会做出何种反应？

好奇？恐惧？觊觎？还是……效仿？

海风吹拂，林启的目光投向更远的西方。

试探结束。

真正的交锋，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