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四章 金角湾的陌生人(1 / 1)

四月十七日，君士坦丁堡。

清晨的薄雾还笼罩着博斯普鲁斯海峡，金角湾入口处那道横贯水面的巨大铁链，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沉睡巨龙的脊梁。几个世纪以来，这道铁链和背后的希腊火，曾无数次将阿拉伯、罗斯、诺曼人的舰队拒之门外。

守链塔楼上的哨兵米海尔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又是平静——或者说，死气沉沉的一天。帝国如今内忧外患，但至少金角湾还是安全的。他倚着冰冷的石墙，望向南方马尔马拉海的方向，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平，有威尼斯的船只在游弋。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东北方向，海天相接处的薄雾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是帆，至少不是他熟悉的三角帆或方帆。是……几根笔直的、向上的黑色柱子，正在喷吐着更浓的灰黑色烟雾。烟雾下方，是几个越来越大的、灰色的、棱角分明的影子。

“圣乔治啊……那是什么？”米海尔眯起眼睛，下意识地擦了擦眼眶。

影子越来越清晰。那是船。但和他见过的任何船都不一样。没有高耸的桅杆和层层叠叠的帆，只有光秃秃的桅杆（瞭望和信号用）和那些喷吐浓烟的粗管子。船身是黯淡的灰色，线条硬朗，在晨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船头破开海水，速度快得惊人，身后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迹。

最前面那艘尤其巨大，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小山。

“敌袭！敌袭！”米海尔终于反应过来，嘶声力竭地敲响了警钟。

“铛！铛！铛！——”

急促的钟声瞬间打破了金角湾清晨的宁静。沿岸的塔楼一个接一个地敲响警钟。守军慌乱地冲向岗位。市民们从家中涌出，涌向海岸和高处，惊恐地张望。

“是威尼斯人的新式战舰吗？”

“不……不像……看那烟！是地狱的火焰！”

“是末日审判！《启示录》里的铁兽！”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人们跪地祈祷，画着十字。孩子被吓哭。

林启站在“镇海号”舰桥，用望远镜观察着这座传说中的城市。

君士坦丁堡。

即使在这个距离，即使有薄雾，城市的宏伟依然令人屏息。高耸的狄奥多西城墙像一条石龙，环绕着巨大的城市。无数教堂的圆顶和尖塔刺向天空，最高处是无比雄伟的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巨大穹顶，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金光。密密麻麻的房屋从海边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山丘。城市沿着博斯普鲁斯海峡和金角湾展开，控制着欧亚之间的咽喉。

“百闻不如一见。”林启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林泰、林祥说道，“千年帝都，气象果然不同。”

“爹，你看那铁链！”林祥指着前方海湾入口处横亘的粗大铁索，和两岸高耸的石塔，“那就是金角湾铁链？怎么过去？”

“先礼后兵。”林启道，“派使者乘小艇，持国书和礼物，靠岸求见拜占庭皇帝，请求入港补给休整。”

一艘悬挂着宋字旗和白色谈判旗的小艇从“镇海号”放下，载着通晓希腊语的使者和翻译，驶向铁链南岸的主要塔楼。

塔楼上，守将如临大敌，弓箭手张弓搭箭。

使者用希腊语高声喊话：“我们是来自东方大宋帝国的和平使团，奉我国并肩王之命，前往西方诸国友好通商。途经贵国，船上补给将尽，请求入金角湾暂泊补充食水。这是我国国书与礼物，请转呈贵国皇帝陛下！”

喊话重复数遍。守将不敢擅专，派人飞马入城报信。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小艇在海湾入口随波起伏。城墙上、海岸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拜占庭军民，对着远处海面上那几艘喷烟的钢铁巨兽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恐惧稍减，好奇大增。

终于，一队骑兵护拥着一名穿着紫色官袍的拜占庭官员来到岸边。官员没有上塔楼，只是站在岸上，用傲慢而警惕的语气，通过传话兵喊话：

“远方来的陌生人！皇帝陛下有令：尔等船只形制古怪，来历不明，不得进入帝国神圣的金角湾！请速速离去，前往城南的尤金尼乌斯港（马尔马拉海侧）停泊，那里有官员接待！”

去南港？那里直面马尔马拉海，无险可守，且与城区隔着一道城墙，显然是不信任，想把他们支到偏远地方。

使者据理力争：“我等船只巨大，南港水浅，无法停泊。且我军纪律严明，只为补给，绝无恶意。请再禀皇帝陛下！”

官员不耐烦地挥手：“此乃陛下旨意，不得更改！尔等若再逗留，将被视为敌意！”

沟通失败。小艇返回“镇海号”。

“看来，这位阿列克谢三世皇帝，胆子很小，疑心很重。”林启听完汇报，并不意外。一个靠政变上台、皇位不稳的皇帝，对任何陌生力量都会充满警惕。

“父亲，怎么办？强闯铁链？”林泰问。

“不急。”林启看了看天色，“让将士们吃饭，休息。下午……给他们看点东西。”

午后，阳光正好。金角湾内外，无数双眼睛盯着那几艘静默的灰色巨舰。

突然，最大的那艘巨舰（镇海号）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汽笛，声震海面。紧接着，舰体侧面一块块装甲板掀开，露出一个个黑洞洞的、粗大的金属管口。

“他们要进攻了！”城墙上响起一片惊恐的呼喊。守军慌忙准备希腊火投射器。

然而，那些炮口没有对准城墙，也没有对准铁链。而是缓缓转动，指向了金角湾入口外侧、大约三里处、一座无人居住的荒芜小岛。

那岛不大，上面有些稀疏的树木和岩石，偶尔有海鸟栖息。

“预备——”各舰炮长通过传声筒下达命令。

“放！”

轰！轰轰轰！轰轰——！！！

十六艘“镇”字级战舰，超过一百门大中小口径火炮，同时喷吐出耀眼的火光和浓烟！雷鸣般的巨响瞬间撕裂了午后的宁静，海面都被震得荡漾起来！

一百多发实心铁弹、开花弹，划过一道道低平的弧线，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狠狠砸在了那座小岛上！

嘭！嘭！咔嚓！轰隆——！！！

小岛瞬间被硝烟和尘土笼罩！碗口粗的树木被拦腰打断，碎木横飞！坚硬的岩石被炸得四分五裂，石屑如雨！泥土和烟尘冲上数十尺高空！整个小岛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揉捏、撕碎！

爆炸声连绵不绝，持续了整整三轮齐射！

当硝烟渐渐被海风吹散，眼前的情景让所有目睹的拜占庭人魂飞魄散——

那座小岛，靠近海面的部分几乎被削平了一层！树木不见了，岩石少了小半，到处是焦黑的弹坑和新鲜的断口。海面上漂浮着碎木和死鱼。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君士坦丁堡的海岸。只有海风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受惊海鸟的哀鸣。

许多人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有人直接瘫软在地，屎尿横流。有人疯狂画着十字，喃喃着“上帝之怒”。连守军都忘了动作，目瞪口呆。

这不是他们认知中的任何武器。不是投石机，不是弩炮，不是希腊火。这是天罚！是只有神话中泰坦巨人才能拥有的力量！

炮击停止。“镇海号”上，那艘小艇再次放下，驶向岸边。使者依旧不卑不亢，但这次，岸上的拜占庭官员和守军，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再无半分傲慢。

使者登上岸，对那瑟瑟发抖的官员说道：“方才风大，我军火炮走火，惊扰贵地，万分抱歉。然贵国皇帝陛下闭门不纳，拒我等于千里之外，实非待客之道。吾主携东方友谊与万千商品而来，所求不过一席泊位，数日补给。若陛下仍执意拒绝……”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远处还在冒烟的小岛，“那我等也只能遗憾离去，并将今日所见所闻，传告西方诸国：伟大罗马帝国之都，是如何款待远道而来、手持橄榄枝的客人的。”

话软，意思硬。我们不是来打仗的，但你非要当我们是敌人，我们也不怕。而且，你们这么对待使节，传出去，你们罗马帝国还要不要脸面了？

官员连滚爬爬地回去报信了。

这一次，回信来得很快。

紫袍官员再次出现，这次态度恭敬了十倍，腰都快弯到地上：“尊……尊贵的东方亲王殿下！皇帝陛下……陛下有请！金角湾铁链即刻放下，请殿下舰队入港！只是……只是城中狭小，恐惊扰百姓，请贵军战舰在指定泊位下锚，暂勿大量登岸……陛下已在皇宫备宴，为殿下压惊……”

“压惊？”林启在舰桥上听到翻译，不禁失笑。不知道谁更需要压惊。

“回复：多谢陛下盛情。我军只求补给，严守纪律，绝不会惊扰百姓。请放下铁链，引导入港。”

巨大的绞盘在两岸塔楼同时转动，沉重的铁链哗啦啦沉入水底。金角湾，这座守护了君士坦丁堡数百年的内湾门户，第一次向来自遥远东方的钢铁舰队敞开。

“镇海号”一马当先，缓缓驶入金角湾。紧接着，一艘艘灰色战舰鱼贯而入。

当这些钢铁巨兽真正驶入海湾，近距离展现在君士坦丁堡市民眼前时，引起的震撼比远观更甚百倍。那庞大的体型（远超最大的威尼斯商船），光滑坚硬的钢铁外壳，狰狞的炮口，喷吐的黑烟，低沉的轰鸣……无不冲击着每一个罗马人的认知。

人们挤在海岸边、窗户后、屋顶上，恐惧、好奇、敬畏的目光交织。孩子们被这“大铁船”吸引，又被大人死死拉住。许多贵族和富商则面色凝重，窃窃私语，猜测着这些陌生人的来意和可能带来的变数。

按照拜占庭方面的指引，舰队在靠近北岸、相对僻静的一片深水区依次下锚。这里原本停泊着一些拜占庭的旧式战舰，大多是桨帆船，还有一些小型柯克船，与宋军战舰一比，寒酸得像小舢板。拜占庭水兵呆呆地看着，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舰队纪律严明。下锚后，除了必要的岗哨和巡逻艇，没有士兵登岸。只有几条小艇往来于各舰之间传递命令。与港口另一侧嘈杂混乱的商船区形成鲜明对比。

林启用望远镜仔细扫视着城市。他的目光扫过高耸的城墙，扫过宏伟的教堂和宫殿，也扫过那些明显年久失修的建筑和街道。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北面一段城墙上。那里站着几个将领模样的人，其中一人尤为年轻，穿着精致的铠甲，正举着一个类似望远镜的筒状物，毫不掩饰地观察着宋军舰队。

“那人是谁？”林启问身边的帕丽娜留下的副手（懂希腊语）。

副手询问了港口一名被“请”来协助的拜占庭小吏，回报：“王爷，那是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皇帝陛下之婿，负责北面城墙及金角湾防务的将军之一。”

女婿兼守将？林启记住了这个年轻将领的身影和他那毫不避讳的观察目光。

就在这时，陈伍匆匆走来，低声道：“王爷，夜不收从城南传回消息。他们在马尔马拉海方向，发现了至少三十艘以上的大型桨帆战舰，在远处游弋窥探。样式是……威尼斯的。还有更多船只，正在从西面爱琴海方向汇集过来。”

威尼斯舰队。而且规模不小。看来，他们来得正是时候。

十字军的兵锋，果然已经指向了这里。而君士坦丁堡，似乎还沉浸在内部的猜忌和虚弱中，对迫在眉睫的危险恍若未觉。

“加强警戒，尤其是夜间。”林启下令，“另外，让林祥把圣索菲亚大教堂和主要建筑的轮廓速写下来。我们可能……要在这里待上一阵子了。”

夕阳西下，将君士坦丁堡的无数穹顶和宋军战舰的灰色装甲染成金色。金角湾波光粼粼，倒映着两个即将发生剧烈碰撞的古老文明。

陌生的客人已经强行入席。宋水师后续部队已经快要赶到。

而宴会的真正主人——危机与机遇，正在海平线外，悄然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