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舰队横渡孟加拉湾,顺着西南季风的尾巴,在十一月初抵达了南印度东海岸——科罗曼德海岸。

距离还远,瞭望哨就报告:“前方陆地!港口有浓烟!不是炊烟!”

林启登上舰桥,举起望远镜。远处蜿蜒的海岸线上,确实有几处黑烟升起,不像是工厂的烟囱,更像是燃烧产生的。更近些,能看见海岸附近的海面上,漂浮着一些破碎的木板和杂物。偶尔有载满难民的小船,拼命划向深海方向。

“减速,戒备。”林启下令。

舰队降低航速,呈防御队形,缓缓靠近此行的目的地——注辇国(朱罗王朝)最重要的港口之一,卡帕克港。

港口的景象比预想的更……矛盾。

港口外围,可见战争的痕迹。一段木制码头被烧毁,焦黑的残骸还泡在水里。岸上有些房屋只剩断壁残垣。一队队肤色黝黑、只在下身围块布的劳工,正在士兵的监督下,搬运石块木材,加固防御工事。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焦糊味和……某种香料焚烧的奇异香气。

但港口的中心区域,特别是深水码头附近,却异常繁荣热闹。

数十艘大小船只停泊,其中约三成是熟悉的宋式或阿拉伯式帆船,更多的则是印度特色的、有着高翘船首和彩色风帆的船只。码头装卸货物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寺庙的钟声、清真寺的唤拜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市井交响。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港口北侧一片用砖石围墙圈起来的区域。围墙上飘扬着“宋”字旗和商号的旗帜,墙头有瞭望哨,门口有身穿统一蓝色短褂、腰挎腰刀、手持长矛的护卫肃立。墙内是整齐的砖石仓库和两层小楼,与墙外的杂乱形成鲜明对比。

那就是宋国在卡帕克的商站,或者说,小型堡垒。

“看来仗打得挺凶,但没耽误做生意。”王破虏放下望远镜,啧了一声。

“印度人就这样。”一旁的帕丽娜开口道,她已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阿拉伯长袍,面纱掀起,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他们为神庙和国王打仗,但商人照常做生意。有时候交战双方的商人,还在同一个市场里买卖货物。”

舰队在商站外的深水区下锚。只派“镇海号”和两艘巡航舰,在商站小艇引导下靠上专为大型船只预留的石砌码头。

码头早已清出一片区域。以商站总管、一位五十多岁、皮肤晒成古铜色、留着三缕长须的老华侨陈世荣为首,数十名华商和伙计肃立迎接。旁边还有几位衣着华丽的印度官员和商人代表,神色恭敬中带着急切。

“草民陈世荣,率卡帕克全体宋商,恭迎王爷!”陈世荣带人跪拜,声音激动。他身后不少商人眼含热泪——在这遥远的异国战乱之地,见到祖国的亲王和如此强大的舰队,那种安全感难以言喻。

“陈总管请起,各位请起。”林启下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世荣脸上,“陈总管,三年不见,风采依旧。只是这港口……似乎不太平?”

陈世荣苦笑:“王爷明鉴。注辇国与西边的遮娄其人打了快一年了,为了争夺通往西海岸的商路和几处神庙的控制权。上个月遮娄其的军队打到了高韦里河对岸,差点攻过来,港口外围被打烂了一片。不过……”他挺直腰板,指了指身后的围墙,“咱们的商站固若金汤,又有三百护卫,他们不敢惹。生意嘛,仗打得越凶,有些货越值钱。”

正说着,一位头戴华丽金冠、耳坠巨大宝石、肤色黝黑的中年印度官员,在一群随从簇拥下上前,双手合十,用带着浓重泰米尔口音的汉语恭敬道:“尊贵的大宋亲王殿下,鄙人拉贾拉詹,奉我王毗罗罗延陀陛下之命,特来恭迎。陛下对殿下万里而来,欣喜万分,已在王都准备盛宴。只是军务繁忙,特命鄙人先行接待,并献上薄礼。”

他一挥手,随从抬上几个沉重的檀木箱。打开,珠光宝气扑面而来:象牙雕刻的神像、未打磨的巨大红蓝宝石原石、成袋的顶级黑胡椒和白檀香木、还有精美的黄金镶嵌首饰。

“陛下言,宋国乃注辇永远的朋友,卡帕克港永远对宋商敞开,关税减半,并提供最好的仓库与护卫。”拉贾拉詹语气恳切,“只是……如今国难当头,遮娄其蛮族肆虐。陛下听闻大宋有雷霆战船与神兵,不知……可否施以援手?陛下愿以港口特许、贸易独占、乃至王室联姻为报!”

终于图穷匕见。求援来了。

林启神色不变,温言道:“贵使美意,本王心领。礼物收下,代本王谢过陛下。大宋与注辇,素为友好通商之邦。我此行,一为巡阅商路,看望侨商;二为与诸国增进往来。至于贵国与遮娄其之争……”

他顿了顿,语气转肃:“此乃贵国内政,大宋绝不干涉。然——”

他目光扫过拉贾拉詹,扫过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各路商人,声音清晰有力,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凡我大宋商民所在之处,凡我大宋商船所行之路,其人身安全、财产利益,皆受大宋保护。无论交战国哪一方,胆敢袭击宋商、劫掠宋货、危害航道者,皆视为对大宋之挑衅,必遭严惩!”

这话既表明了中立,也划出了红线。翻译用泰米尔语和阿拉伯语各重复一遍,周围人群神色各异,有安心,有失望,也有敬畏。

拉贾拉詹脸上闪过失望,但不敢多言,只得再次行礼:“殿下之言,鄙人定当转达陛下。宋商在注辇,必受最高礼遇。”

打发走注辇使者,林启在陈世荣陪同下,进入宋国商站。

墙内墙外,简直是两个世界。

墙内街道整洁,排水通畅,房屋坚固。中心是一个小广场,广场边有议事堂、学堂、医馆、甚至一座小小的天后宫(妈祖庙),香火袅袅。仓库区货物堆积如山,主要是印度的细棉布、靛蓝染料、胡椒、豆蔻、檀香、象牙、宝石,等待装船运往东方;以及从宋国运来的丝绸、瓷器、茶叶、纸张、铁器,在此批发给印度和阿拉伯商人。

“咱们这里常住宋人约八百,加上雇的本地护卫、仆役、工匠,超过两千人。”陈世荣边走边介绍,“有自己的一套规矩。作奸犯科、欠债不还、破坏行规的,由议事堂公议处置,重则驱逐,送交本地官府。一般纠纷,咱们自己就断了。”

林启注意到,商站里雇的印度人,穿着举止与外面不太一样。他们虽然依旧能看出属于较低种姓(肤色、打扮),但在这里似乎少了些卑躬屈膝,多了点从容。有个年轻的印度管事,正用流利的闽南话夹杂泰米尔语,指挥工人搬运货物。

“那是阿尔俊,吠舍出身,但脑子活,会算账,懂汉语,现在管着一个仓库。”陈世荣看出林启的注意,笑道,“在这里做生意,种姓那套得变通。谁有本事,谁懂行情,谁能沟通,就用谁。那些婆罗门老爷们倒是清高,可他们不会谈价钱、不会看货啊。不过出了这堵墙,他们该是啥还是啥。”

宗教上也互不干涉。天后宫香火鼎盛,而一墙之隔,就是印度教供奉湿婆神的神庙,再远些是穆斯林的清真寺。不同信仰的商人在市场里讨价还价,然后各进各的庙,各拜各的神。

“打仗对生意有啥影响?”林泰更关心实际问题。

“影响大了!”陈世荣来了精神,“先说坏的。陆路商队不安全了,西边好些货过不来。有些航线可能被战船骚扰,运费保险涨了。征发民夫,人工也贵了。”

“但也有好的!”他眼睛发亮,“打仗要钱啊!王室、贵族、神庙,都得变卖珠宝、黄金、库存的香料来换军费。这时候,咱们手里有现钱,有硬通货(丝绸、瓷器),就能抄底!你看那箱宝石,”他指着刚才注辇使者送的一箱,“成色比平时好,价格嘛……起码低三成!还有胡椒,遮娄其那边也产,现在两边都急着卖货换钱,价格反而被打下来了!咱们吃进,囤着,等仗打完,两边重建,物价回暖,再慢慢放出去……”

他压低声音:“不瞒王爷、世子,小的和几个相熟的阿拉伯、犹太商人,已经联手在吃进一些紧俏货了。这仗啊,我看还得打一阵,正是咱们低买高卖的好时候。就是……得把货平安运出去。”

老商人的精明和冒险精神,展现得淋漓尽致。战争是灾难,也是巨大的商机,关键在于如何操控风险和信息差。

林泰听得入神,这些是在长安的账本上学不到的实战经济学。

下午,林启允许注辇国方面派出的、由官员和精选工匠组成的参观团,在严密监视下,登上“镇海号”进行“友好参观”。

当这些印度工匠摸着冰冷的钢铁船壳,看着庞大复杂的蒸汽机,望着那黑洞洞的炮口时,一个个张大嘴巴,目瞪口呆,有的甚至直接跪下来喃喃祈祷,以为是“天神战车”。林祥主动担任“讲解”,用半生不熟的泰米尔语加手势,比划着蒸汽原理,听得那些工匠如痴如醉,问题一个接一个。林启只允许他们看,关键处则含糊带过。

参观结束,工匠们晕乎乎地下船,眼神都变了,看宋人的目光如同看神人。林启相信,关于“宋国铁甲神船”的传说,很快就会传遍印度东西海岸,这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与此同时,林泰在陈世荣引荐下,会见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一位耆那教商人,名叫维拉吉。

耆那教徒在印度以诚实、严谨、擅长金融著称。他们在种姓制度外,形成了一个独特的商业网络。维拉吉年约四十,瘦削,穿着朴素的白色棉衣,目光锐利。

“世子殿下对我国的‘哈瓦拉’系统感兴趣?”维拉吉的汉语不错,显然常与宋商打交道。

“正是。听闻此系统可在不见现金的情况下,远程转移资金,且速度极快,隐秘性高。”林泰虚心请教。

“原理很简单。”维拉吉微笑,“比如你在卡帕克,想送钱到西海岸的卡利卡特。你只需将钱和密码交给我在卡帕克的代理人,我代理人用密信通知卡利卡特的代理人,对方凭密码将等额的钱交给指定的人。我们靠的是信誉和网络。手续费低廉,不受战乱道路影响,也……不太容易被官府抽税。”

他顿了顿:“当然,风险也有。全凭信誉,若中间人卷款而逃,追索极难。且多为灰色交易,不宜记录在案。”

林泰脑中飞快转动。这种地下汇兑网络,效率极高,成本极低,如果能为宋国掌控或借鉴……但风险也确实大。他详细询问了运作细节、网络规模、风险控制,维拉吉也颇有兴致地解答,两人相谈甚欢。临别,维拉吉赠予林泰一本用泰米尔文写的简易商业算术手册。

另一边,陈伍悄悄向林启汇报:“王爷,夜不收在港口发现几个形迹可疑的遮娄其探子,混在劳工里,一直在窥探咱们的舰船和商站防卫。已秘密控制,审问后得知,遮娄其王也对咱们的舰队心存忌惮,想探听虚实,看有无可能拉拢或……必要时冒险袭击。”

“把人交给注辇官府,就说抓到奸细。我们不必沾手。”林启淡淡道,“另外,加强商站和舰船警戒。告诉陈世荣,非常时期,小心为上。”

傍晚,帕丽娜提前派往印度联络的情报官,一位名叫哈桑的阿拉伯人,乘小船悄悄登舰。他带来了一卷用阿拉伯文写的密信。

“王妃殿下命我禀报王爷,”哈桑恭敬道,“大食局势急转直下。萨拉丁的军队在哈丁战役重创十字军,已收复耶路撒冷。十字军残部退守沿海几个要塞。但十字军各国正在欧洲募集新的东征军,威尼斯、热那亚的舰队异常活跃。王妃判断,下一次大战可能在海上,或针对埃及。另外……”

他压低声音:“王妃在巴士拉的商馆,近期多次受到不明身份武装船只的窥探,甚至有小规模袭击。袭击者不是阿拉伯人,也不是十字军,船只式样……疑似来自更西方的海上。”

欧洲人……林启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看来,欧洲的触角不仅伸到了阿拉伯海,甚至开始试探大食的核心区域了。树欲静而风不止。

在卡帕克停留了四天。林启接见了众多宋商和本地合作者,重申了保护政策,稳定了人心。注辇王再次派人邀请,甚至提出派王子随行“学习”,被林启以“航程艰险”婉拒。但林启答应,回国后会派遣一个正式的商贸使团,常驻注辇。

舰队补给完毕,决定继续西行,绕过印度半岛最南端的科摩林角,进入阿拉伯海。

启航前夜,陈世荣私下求见。

“王爷,此番西去,前路凶险。阿拉伯海如今不太平,西洋海盗,遮娄其的战船,还有那些神出鬼没的西方怪船……咱们的货船已经有好几艘遇袭失踪了。”老商人脸上满是忧色,“王爷舰队虽强,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可否……多留几艘战船,巡弋这片海域?”

林启沉吟。他理解陈世荣的担忧,但舰队主力有更重要的任务。

“主力不能分。但本王可留下一艘‘镇’字舰,两艘快速巡航舰,归你商站节制,与本地水师配合,加强卡帕克至锡兰(斯里兰卡)之间的巡逻。”林启做出决定,“另外,会传令满剌加、旧港水师,加强对印度洋航线的关注。你们自己,也要加倍小心,信息灵通,该避险时避险。”

陈世荣感激涕零:“有王爷此话,草民等心安矣!”

次日清晨,舰队启航。码头上,宋商、印度官员、各国商人挥别。陈世荣带着商站众人,一直目送舰队变成海天之际的黑点。

“镇海号”舰桥上,林启回望渐渐远去的卡帕克港。港口上空,依旧飘着几缕战火带来的黑烟,但码头附近,帆影幢幢,交易依旧。

“真是片神奇的土地。”林祥感叹,“一边打仗杀人,一边拼命做生意。那些神庙金碧辉煌,可外面就有饿死的人……”

“信仰归信仰,生活归生活,生意归生意。”帕丽娜接口,语气淡然,“在这里,很多时候,这是三件不相干的事。”

林泰则翻看着维拉吉送他的算术手册,若有所思。

舰队调整航向,朝着西南方,朝着那个传说中风暴频繁、海盗肆虐的科摩林角驶去。从那里,就将离开相对熟悉的东方海域,进入更加混乱、也更加广阔的阿拉伯海,向着此次西行真正的风暴眼——大食与十字军交锋的前线,以及更遥远的欧洲——前进。

印度的烽火在身后渐熄,前方的海雾中,已然能嗅到来自另一个世界、混合着血腥、黄金与十字架气息的风暴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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