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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
两排宫女从侧廊鱼贯而入，手中托着银壶，依次为各席满上御酒。
殿角的乐台重新奏响了丝竹，乐声从廊下漫过来，把方才那一瞬的寂静和震惊都盖了过去。
赵恒端起满上的金盏，朝殿中一举，声音稳稳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今日御宴，众卿不必拘礼，朕与诸卿共饮此杯。”
“为陛下贺！”
满殿的人纷纷举杯，齐声高呼。
酒过三巡。
御宴的气氛渐渐松了下来。
最初的那份拘谨被几杯御酒冲淡之后，席间的谈笑声便高了几分。
皇室宗亲那边已经在推杯换盏，世家代表这边也在相互敬酒寒暄。
各省举荐来的年轻才俊们坐在外围偏殿，隔着重重廊柱望过来，虽然看不见正殿的全貌，却也能听见丝竹声和杯盏交错的声音。
每一个人都在暗暗等待。
他们知道，御宴最精彩的部分还没有开始。
果不其然。
当第三轮菜撤下之后，陛下赵恒放下筷子，轻轻拍了一下手。
乐声停。
满殿的说话声也齐齐收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了御座。
赵恒靠在龙椅上，目光从殿中缓缓扫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今日御宴，各地才俊齐聚。朕听闻，此次各省学政举荐来的读书人里头，有不少是在地方上早已名声在外的奇才。”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兴致：“既如此，便不必拘着了。趁着今夜跨年气氛正好，众卿不妨……各展所学。”
话音刚落，殿角的磬声再次响起。
一位礼部官员从侧廊走出来，朝殿中拱手，朗声道：“陛下有旨……今岁御宴，不限诗、词、赋、策。凡赴宴者，无论身份，皆可登台一展才学。出类拔萃者，陛下自有恩赏。”
话音落地，满殿轰然。
外围偏殿里，那些各省来的年轻才俊们一个个眼睛都亮了起来。
有几个人当场就站了起来，被旁边的同伴拽住，压低声音说：“再等等，先看看情况……”
只有正殿里的高官和世家代表们没那么激动。
他们心里清楚，这场面，陛下开了这个口子，就是给那些年轻人搭台唱戏。
而这种戏，他们当年也唱过。
第一个登台的是北河学政举荐的经义魁首。
一个穿着蓝色锦袍的年轻人从偏殿走出来，朝殿中抱拳行礼。
他的声音很稳，报出了自己的姓名和来历，然后当众吟了一首七律。
诗写的是御宴盛景，辞藻华丽，对仗工整。
念完之后，殿中响起了几声赞赏的轻叹。
有几个老臣捻须点头，说此子功底扎实。
蓝袍青年面色微红，朝殿中一揖，退了下去。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登台。
江南的诗赋奇才当众写了一首《御园春》，用了九个典故，每一个都嵌得严丝合缝。
蜀中的算学天骄则以一组数理诗展露锋芒，虽不及前两人辞藻华美，却胜在构思奇巧，让人耳目一新。
还有几个世家子弟也按捺不住，纷纷登台献艺，一时间殿中的气氛热得发烫。
每一个人出来，都是一阵掌声。
每一个人下去，都既满意又忐忑。
正殿里。
赵恒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登台的才俊一个接一个，诗词歌赋各展其能，他却始终没有说什么，只是偶尔点点头，或者喝一口酒，让这些才俊内心忐忑不已。
也不知道是否入了陛下的眼。
毕竟这些诗句都是他们提前准备了许久，邀请了不少当地名家来回打磨许多遍才敢拿出来的。
而陛下不痛不痒的点头，着实让人有些不安，很想得到一些正面的反馈。
与此同时。
陛下的目光时不时地往宁默的席位瞥，刚才那些才俊的诗他听了。
是很不错，但却没有什么惊艳的感觉。
他最期待地还是希望宁默能够技惊四座，如此一来……他才方便赐婚。
若是才华不足以压倒其他才俊和世家子弟，那肯定会遭宗亲和其他朝臣们的反对。
必然会以江山社稷的问题来逼迫他。
然而……宁默由始至终都没有动。
他其实也在酝酿。
但因为秦姑娘的身份问题……他始终静不下心来，脑袋有些乱。
赵恒微微皱了皱眉。
难道这小子看不出来，朕是在为他造势吗？
莫非对成为朕的女婿，大禹的驸马爷不感兴趣？
这时候，太后的目光也看了过去。
她看见了安静坐在席上的宁默，似乎心不在焉，这让她内心也有些乱。
当下只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候。
一个穿着锦袍的青年从世家席位上站了起来。
他朝陛下抱拳，道：“陛下，在下听闻，京城出了一位才子，名唤宁默，号称诗仙，今日如此盛会，不知这位诗仙……为何迟迟不肯登台？”
殿中的窃语声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陛下席位不远处的宁默身上。
宁默放下了酒杯。
但余光好似被什么东西给惊艳了一下，便扭头看了一下，内心猛地一惊。
自己旁边的席位上，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好看的异域风情的女子？
这不是豆腐西施纳兰嫣儿吗？
她怎么来了？
而纳兰嫣儿显然也注意到了宁默的目光，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世家的锦袍青年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身为世家子弟，最看不惯的就是那种出生不怎么样，却能在某一个领域超越他们的人。
对他们来说，这很冒犯！
一个杂役出身的人，坐在正殿里，跟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平起平坐？
他想看看，到底有什么本事。
若是趁此机会能够压下宁默，那将是何等的荣光？
诗仙不如自己！
才华打动公主，成为长公主的夫君……也不是不可能。
被纳兰嫣儿出现打乱思绪的宁默，回过神来后，也是站起了身。
他整了整衣袍，从席位上走出来。
月白色的袍子在满殿的锦衣华服中显得格外素净，可偏偏就是这股素净，加上料子不差所衬托出来的气质，让他格外出尘。
真的好似仙人临凡一般。
宁默没有登台，只是朝陛下抱拳行礼，然后开口道：“陛下，学生才疏学浅……既在御宴之上，便以酒为题，吟一首小诗，聊作应景。”
秦姑娘内心一紧，不免有些替宁默担忧。
满殿的人都在等他开口几个方才登过台的才俊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诗仙？
那是因为没有碰到他们，他们倒想看看……这诗仙宁默到底有几把刷子。
宁默端起桌上那杯还没动过的御酒，低头看了一眼杯中清澈的酒液，开口道："月桂美酒夜光杯……"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几个老臣捻须的手停了一下。
旁边正在倒酒的内侍也顿住了手腕。
月桂美酒？
这不是如今在京城传的沸沸扬扬的酒坊吗？
开口成诗句句不离月桂坊，这家伙……又再趁机宣传月桂坊。
宁默没有停顿，继续往下念。
"欲饮琵琶马上催。"殿中忽然安静了下来，仔细品味宁默的新诗句。
那个正在往自己杯中倒酒的北河经义魁首，手腕僵在了半空中。
江南来的诗赋奇才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了。
宁默抬起头，目光从杯沿上抬起来，扫过满殿灯火。
"醉卧沙场君莫笑……"他顿了顿，然后落下最后一句："古来征战几人回。"宴会上寂静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宁默身上。
赵恒握着金盏的手紧了紧。
他不是第一次听宁默作诗。
可每一次，他都会被这种力透纸背的笔力震住。
四句。
没有堆砌典故，没有卖弄辞藻，没有一句废话。
四句诗像是从大漠边关的风沙里掏出来的，带着一股马上征战的苍凉之气，砸在大殿里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那个方才还压着嘴角笑的北河经义魁首，此刻脸色苍白。
他怎么接？
谁接得住？
那个说宁默只是杂役出身的人，此刻连头都不敢抬了。
太后坐在席上，低着头，没有抬头看宁默，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他总是这般能够给人带来惊喜。
长公主赵明岚没有掩饰。
她瞪大眼睛看着宁默，下意识咬住了下唇，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他好厉害。
外围偏殿里。
周世凯从席位上蹦起来，一把抓住旁边的书生，激动道：“原来我兄弟居然是诗仙，哈哈，难怪他能够坐在陛下身边，好……不愧是诗仙。”
那书生被他晃得七荤八素，忍不住直翻白眼。
忒不要脸了。
……
正殿里。
陛下赵恒缓缓放下了金盏。
他靠在龙椅上，看着站在殿中那个穿月白袍子的年轻人，嘴角的那抹笑意终于藏不住了。
“宁默……”
赵恒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都静了下来。
“上来。”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像是往平静的湖面里扔了一颗石子。
“陛下！”
宁默愣了一下，但还是走到御座近前，行礼。
赵恒看着他，"再来一首，这还不够……"宁默微微错愕。
真白嫖啊？
“容学生想想……”
宁默当然不可能直接开口，虽说这种没有题目的诗句，他随口就能来几首。
但这就太过逆天了，样子还是要做的。
宴会上，不少人窃窃私语。
一首就足够惊艳了，还要再来一首？
但第二首肯定是不如第一首……毕竟第一首再好，那也是提前准备的。
肯定是大乘之作。
或许还请了大儒指教打磨，所以算不得惊艳，只能说……尚可。
宁默转过身，在皇帝的御座前来回走了几步。
目光掠过满殿灯火，掠过那些方才对他投来轻视目光的世家子弟，还有来自大禹各省的青年才俊。
然后他看见了秦姑娘、长公主赵明岚……等等，这赵明岚怎么眉眼和侧脸怎么那么熟悉？
不是那种见过一面的熟悉。
而是仿佛见过很多面，但又想不起在哪里看到过……
还有纳兰嫣儿。
造孽啊！
真是一个个的，乱我心！
宁默最终深吸了口气，悄然收回目光，目光落在宴会上的众人，缓缓开口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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