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一章：夜是温暖的(1 / 1)

说完这些，李承乾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然后声音放低了一些：“高昌之战中阵亡将士的抚恤金，还在持续发放中。东宫这边，儿臣补了一笔钱，确保每一户都能拿到足够的抚恤金。伤残的将士也都安置了，有的守城门，有的守粮仓，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直到李承乾把话都说完，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些事情，你处理得都很好。朕在翠微宫这段时间，朝中的事都交给你和诸公，朕是放心的。”

李承乾刚要说什么，李世民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今年六月，就是三年一次的科举考试了吧？”

李承乾点了点头：“是。儿臣正想跟父皇商议这件事。今年的科举考试，儿臣打算稍微进行一些改革。”

李世民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李承乾脸上：“哦？你说说怎么改？”

迎着李世民的目光，李承乾声音平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反复权衡过很久的事：“儿臣打算，在科举考试中推行糊名制度。考生的试卷交上来之后，先由专人将姓名、籍贯等信息糊住，再由国子监的人统一抄录一份副本。主考官阅卷时，只看到抄录的副本，看不到考生的原卷，更看不到考生的名字。”

李承乾的声音稍微顿了顿，在确认李世民是否听懂了之后，然后继续道：“阅卷结束之后，由颜师古、高士廉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共同评判，择优录取。这样一来，评判的标准就只取决于答卷本身的质量，不会再受到考生家世、出身、门第等因素的影响。”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李承乾说完之后，他并没有立刻回应，殿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李承乾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然后李世民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了然：“若是这样，恐怕那些世家不会答应。”

李承乾摇了摇头：“父皇不必担忧。儿臣已经想过了，这次改革，不可能一步到位。今年科举，朝廷仍旧会给世家子弟留一些名额。等到他们慢慢适应了糊名制，等到他们发现即使糊了名，他们的子弟依然能考中，就不会再那么抗拒了。温水煮青蛙，科举制度要慢慢改革，一步一步来，直到他们适应为止。”

李世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可他似乎并不在意。

沉默片刻，李世民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像是在回忆什么。

“世家在民间的影响力有多大，相信你也是清楚的。朕这些年一直想要打压他们，可却都是徒劳无功。朕修过《氏族志》，想把山东崔氏降下去，可降了又怎样？天下人还是以崔氏为望，还是以五姓七望为尊。那些世家子弟，就算不入仕，光靠祖上的名望和家产，也足以在地方上呼风唤雨。”

李世民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奈：“后来你改良了制盐技术，逼得世家在盐政改革上作出了退步，那是朕登基以来，第一次真正在世家面前占了上风。可盐政是盐政，科举是科举。盐政动了他们的钱袋子，科举动的是他们的根基。如果连这条路都断了，对于他们世家的影响是巨大的。所以你一定要慎之又慎，一步都不能走错。”

李承乾认真地点了点头：“父皇放心，没有把握，儿臣一定不会轻易颁布这项政策。儿臣会先试探，先观望，等时机成熟了再推行。不会急于求成，也不会冒进。”

看着李世民的侧脸，那盏烛火映照下的轮廓已经不像李承乾记忆里那样锐利了，可那双眼睛里依然有光，只是那光不像从前那样咄咄逼人了，更像是经过岁月打磨后沉淀下来的一层温润的光。

李世民转过头看着李承乾，轻声说了一句：“承乾，这些年你的变化，朕都看在眼里。你现在做事越发稳妥了，说话也越发周全了，不像以前那样毛躁了，朕很欣慰。”

李世民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放在心里很久的事：“你母后在天之灵，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也会欣慰的。”

听到李世民提及长孙皇后，李承乾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可那泪意怎么都压不住。

“孩儿此生最对不起的人，就是阿母了。阿母为孩儿操碎了心，可孩儿年幼不懂事，总是惹她生气。而今想想以前做的那些事，真的是悔不当初。子欲养而亲不待，孩儿有时候夜里想起阿母，心口就跟针扎一样疼。”

李世民没有说话，看着这个在烛火中红了眼眶的儿子，他沉默了很久，像是也被什么情绪堵住了喉咙。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按在李承乾的肩膀上，那动作很轻，可那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像是隔了很久的时光落下来的一个拥抱。

“安心吧，”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捧出来的，“你母亲看到你现在的变化，一定会欣慰的。她一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如今你已经长成了她希望看到的模样，她如果知道了，一定会为你骄傲。”

李承乾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一句话。

父子两人在烛光中相对而坐，窗外的风穿过松林，把夜鸟的啼声送得更远了一些。

那盏灯还在烧着，灯芯偶尔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又安静下来。

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可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再是距离和猜忌，而似乎是一种重新缝合起来的、父亲与儿子之间那种最简单也最深厚的东西。

那种东西不需要言语，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真实。

夜还很长，可这夜是温暖的。

翠微宫的烛火在这片深山里亮着，像是两颗靠近的心，各自燃着各自的光，却又彼此照亮。

不知过了多久，李承乾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向李世民行了一礼，准备告辞。

可就在转身的那一瞬，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又转回身来，看着李世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少见的恳切：“父皇，儿臣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世民看着他，没有说话，可他眼里的示意是清晰的，让李承乾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