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遗臭万年又如何(1 / 1)

();

第371章

安东省，临时省城永明城，城西，安东省巡抚衙门。

这座巡抚衙门是由两年前永明城的军械仓库改造而成的，经过临时打扫，倒也整洁，可问题是，孙承宗这位新上任的安东省巡抚，来到巡抚衙门已经七天了。

孙承宗出发之前，曾仔细盘算过，以他在辽东经营多年的威望，以他在天启朝担任过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的资历。

以他一手提拔过满桂、茅元仪、鹿善继、曹文诏等人的旧恩，即便不能在这安东之地呼风唤雨，至少也能站稳脚跟。

再加上安东行省六十五个卫所中，还有十几位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与他有旧，有的是他任辽东经略时提拔的武官，有的是他当年举荐过的幕僚，还有几个是东林党中与他交好的门生故吏。

临行前，他甚至在跟天启皇帝说得很明白：“老臣此去，不求与袁飞争锋，只求为朝廷留一双眼睛，为陛下守一寸根基。只要能稳住局面，让安东不至于完全脱出朝廷之手，老臣就算功德圆满了。”

天启皇帝还有六年前，他那个时候自请出镇督师辽，天启皇帝对他道：“师傅亲往督师，封疆有赖，释朕东顾之忧，深用嘉慰……”

他以为自己可以像六年前一样，抵达辽东，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之即倒。

可问题是，他已经抵达永明城七天了，安东侯借口军务繁忙，没有拜见他这个安东巡抚，永明卫指挥使，安东都指挥衙门那么多官员，没有一个人来拜见他。

他前前后后让人送了二三十封信出去，每一封都用了只有他们之间才认得的暗记和笔迹。信送到了，收信的人也收到了，可回信……一封都没有。

他第一封信送给满桂，满桂是他一手从蓟镇提拔上来的，从游击做到参将，又做到总兵，是他最得意的旧部之一，辽东五虎。

他以为满桂即便不来见他，至少也会回一封亲笔信，问候一下老上司的身体，五天过去了，满桂那里没有任何回音。

第二封信送给鹿善继。

鹿善继在定兴县时曾投奔他，在他幕中做过多年文书，是知根知底的人，他以为鹿善继至少会来驿馆见他一面，叙叙旧情。

可鹿善继那边托人带回来一句话：“老大人，卑职职务繁忙，无暇分身，改日再登门拜访。”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第三封信送给曹文诏。

曹文诏虽然不算是他的直接旧部，可当年他在辽东经略任上，曹文诏刚调到关宁军时，他曾亲笔批过曹文诏的功绩文书，算是有一面之缘。

他以为曹文诏即便不来，也会托人递个话，可曹文诏那边连回音都没有。

第四封信他送给了茅元仪。他与茅元仪的关系，不能用曾经上下级来形容，而是伯乐与千里马的关系，他对茅元仪有知遇之恩。

茅元仪因辑成巨著《武备志》而声名大振，其军事才能被孙承宗赏识，随后被招入幕府，担任赞画（军事参谋）。他对茅元仪极为信任，与策兵事，皆得要领，多次派其执行关键任务，如到江南筹集战舰、加强水师等。

孙承宗督师辽东，茅元仪都作为核心幕僚追随，两人的命运紧密相连。茅元仪因功被举荐为翰林院待诏。当他遭魏忠贤排挤去职时，茅元仪也受牵连被削籍。

可偏偏这个让孙承宗引为心腹的茅元仪却没有来，不仅仅是茅元仪没有来，第五封、第六封……一直送到了第二十三封。

孙承宗几乎把他在辽东时，在东林党内部所有能拉上关系的人都送了一遍，可回音寥寥，且都是些客套到近乎敷衍的场面话。

什么近来身体抱恙，不能亲往拜见。

职中事务缠身，改日再叙……

已收到来信，容后再复。

没有一个人登门。

没有一个人说一句实在话。

孙承宗坐在巡抚衙门的窗前，面前摊着那一叠没有拆开的回信，准确地说，是那些写了一半又作废的，带着褶痕的纸。

他看着窗外永明城那条人来人往的街道，看着街上穿着玄色军服的士兵和来往的商贩，忽然觉得，这座城像一面铜墙铁壁，他进来了，却什么也推不动。

与此同时，永明城东，茅元仪的府邸，这是一座崭新的五进大宅，红砖红瓦，壮观巍峨，富丽堂皇，这里甚至比袁飞的府邸还要奢华。

事实上，袁飞一直住在奴儿干都指挥使司衙门，他在叆河也好，镇江堡也罢，包括永宁港，袁飞拥有数百万两银子的钱。

也有一千多座大小工坊，可以说现在的袁飞富可敌国也不为过，以安东省的挣钱能力，袁飞每年可以赚上千万两银子。

可问题是，袁飞有这么多银子，却没有打座一座私宅，也没有买过一座宅子，哪怕现在袁飞有了宁淑格、伊哈娜，塔娜也包括汪氏等十几名侍妾，但是袁飞依旧没有自己的府邸。

他要么住在各地的军营，要么住在都指挥使司衙门，或者是叆河的守备府，这一点，反而是茅元仪最倾佩袁飞的地方。

手握千万巨款，却生活非常简单，他不讲究吃和穿，也不讲究排场。

当然，茅元仪不知道的是，这并不是袁飞不会享受生活，问题的关键是，袁飞所在的地方，根本就没有可以享受的条件。

无论是叆河，还是永宁、永明城，再或者双城卫，这里都是蛮荒之地，有什么好享受的？就算宅子建得再好，万一守不住，全部便宜建奴。

现在他虽然有了条件，可问题是，袁飞也怕死，他可知道范文程这个狗东西，可是做梦都想弄死他，万一被他买通了人，半夜给他来一刀？

袁飞的乐子就大了。

“你也接到了？”

鹿善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封已经拆开的信，放在桌面上，朝茅元仪那边推了过去。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两个字的暗记……高阳。

茅元仪深深吸了口气道：“我已经收到了三封，我都没有拆。”

鹿善继问道：“你怎么打算？”

“伯顺，孙阁老对你有恩，对我也有恩。”

茅元仪一脸沮丧地道：“当年我不过是个连进士都没考上的举子，要不是他把我招入幕中，我可能一辈子不可能入仕。翰林待诏这个位置，是他替我争来的，后来他被魏忠贤排挤去职，我也跟着被削籍，我没有任何怨言。”

“可今天是恩情和良心在打架，他让我去见他，我若是去了，就得听他说话，他要是让我替他做点什么……我是做还是不做？”

鹿善继苦笑道：“孙阁老给我的信里说，朝廷改奴儿干为安东省，是为了让我等有正式的身份和编制，并不是要跟侯爷为难。”

“可你我都很清楚，朝廷在这个节骨眼上派孙阁老来，不是为了帮侯爷治理地方，是为了在他身后扎一根钉子。”

“那些东林党出身的老关系，那些买了卫所官职的指挥使，那些还在观望的各部首领……只要孙阁老开口，他们心里难免要掂量掂量。”

“而且，侯爷刚打赢雅克萨之战，重创了皇太极，朝廷就急急忙忙把奴儿干都司改成安东省，又派孙阁老来当巡抚。”

“这是逼着侯爷去跟海西女真、东海女真那些还没完全归附的部落翻脸，改土归流四个字说起来轻巧，可一旦推行下去，各部首领的世袭权力就没了，不反才怪。”

鹿善继愤愤地道：“朝廷这步棋，就是要把侯爷架在火上烤，就是要想这安东两百多万人，烧成灰！”

茅元仪反问道：“那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

鹿善继苦笑道：“你想让我怎么回？孙阁老对我有知遇之恩，他的信我拆了，看了，也记在心里了。”

“可朝廷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辽东失陷，建奴坐大，东林阉党争来争去，谁真正替那些在前线卖命的将士想过？侯爷在叆河的时候，有朝廷的一粒米，一文钱吗？”

“我听冷经历说过，侯爷刚到双狮岛的时候，跟东江军的弟兄们一样，连隔夜粮都没有。他不出去抢建奴的口粮，营里就得断顿。”

“后来他冒险出击，带着几十人翻山越岭，把冷青山等人救回双狮岛，后来，他用火药炸雪山引雪崩，把硕鄂那个牛录五百多人埋在了谷底，这才获得喘息之机！”

“那时候朝廷在哪儿？东江军就不是朝廷的军队了吗？关宁军一年六七百万两银子的军费，可东江军呢？等他把叆河经营起来，有了点家底，可朝廷给过他什么？”

“侯爷走到今天，不容易，他从不揽权，也从不贪功，他手下的弟兄们之所以愿意跟着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官爵，是因为他让他们活得有个人样。”

茅元仪一脸郁郁地道：“现在朝廷派孙阁老来制衡他，说得好听是辅佐，说得难听就是拆台，这件事，我也觉得寒心。”

“止生，孙阁老的信，我不回了。”

茅元仪目光复杂地道：“你不怕有人骂你是白眼狼？说你恩将仇报？说你背信弃义？”

“孙阁老给我恩情，我记着，但是他这只是小恩小惠，孙承宗是大明的忠臣，他忠于紫禁城的皇帝，可现在安东这十几万将士，这两百多万百姓，他们算什么？”

茅元仪道：“侯爷把我从泥坑里拉出来，让我做的事是有用的，我不能一边吃着他的粮，一边替朝廷拿刀扎他的背，我做不到。”

鹿善继苦笑道：“那咱们这么做，算是忘恩负义吗？”

“忘恩负义又如何？遗臭万年又如何？”

茅元仪一脸严肃地道：“我茅元仪不屑于那群虫豸为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