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功在当代利在千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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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茅元仪望着袁飞一脸错愕，他瞬间就明白，这道圣旨其实不是原本那道圣旨了，卢九成带着圣旨抵达永宁的时候，雅克萨之战还没有开始打，自然不可能颁布袁飞的赏赐。

给袁飞封侯，以乐安公主与袁飞联姻，这些其实都还好说，只是说明朝廷在以柔性的方式，处理与袁飞的关系。

可问题是，最大的变化，还是把奴儿干都司改为安东行省，奴儿干都司并不属于大明十七个都司之一，而是最特殊的一种，羁縻性质的都司。

天启皇帝在圣旨纸里，一句轻飘飘的改奴儿干都指挥使司为安东行省，可事实上，这才是领导动动嘴，下属跑断腿。

这涉及了最核心而根本的问题，那就是改土归流，大明驱逐鞑虏，匡复华夏之外的第二大历史贡献，就是改土归流。

这个事情从大明永乐十一年（1413年）平定思州、思南两宣慰使叛乱后，废除了当地的土司，设立贵州布政使司。

这也是大明改土归流的开端，涉及了湖广、广西、贵州、云南、四川五省，土司的反抗是普遍现象，遍布西南各省，包括现在的奢安之乱，同样也属于改土归流下的激烈反抗。

袁飞记得改土归流一直持续到了二十世纪初期，最后的土司甚至坚持到了建国后，在改土归流的过程中，几乎所有土司势力的激烈反抗。

根据历史记载，仅云南就有一百五十九家土司、广西有一百六十七家土司，其中三十二家土司势力非常庞大。

袁飞听到圣旨的内容，封安东侯，世镇安东省，娶乐安公主。

每一件事都在他的意料之外，可仔细一想，又处处都在情理之中。

天启皇帝怕他造反，却不敢逼他造反，所以用高官厚禄和皇亲身份来笼络他，把他从“可能反的边将变成大明的驸马。

只要他接了这道圣旨，他就成了大明的驸马都尉，成了皇亲国戚，成了安东行省的世袭藩镇。

这道圣旨，是糖，也是锁。

可这把锁，袁飞暂时不想挣脱。

就在袁飞准备接圣旨的时候，就感觉袖口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他偏头一看，茅元仪正站在他身侧，面色如常，但眼神却在他脸上极快地扫了一下，又朝圣旨的方向微微一瞥。

茅元仪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别接这旨意有问题。

袁飞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朝卢九成笑了笑道：“卢公公一路辛苦，先回驿馆歇息吧。本侯明日设宴，为公公接风洗尘。”

卢九成是个聪明人，见袁飞没有当面表态，也不追问，连忙拱手告退。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堂下的将领们也识趣地散了，正堂里只剩下袁飞、茅元仪、鹿善继和冷若冰四人。

“止生！”

袁飞把那卷圣旨从案头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你刚才是想让我不要接旨？”

茅元仪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奴儿干都司的位置上，缓缓划了一个大圈道：“侯爷，您知道奴儿干都司原本是什么性质吗？”

“羁縻都司，朝廷设立卫所，由当地部落首领世袭指挥使、同知、佥事等职，朝廷不直接管理地方，也不征收田赋钱粮，各卫所只须定期进贡土产方物即可。”

“正是。”

茅元仪点了点头道：“奴儿干都司虽然名义上是大明的疆土，实际上是一个松散的部落联盟体系。”

“朝廷在此地没有常驻大军，不设流官，不编户齐民，甚至连征税都不征。说白了朝廷只管名义上的统属，至于底下各部落怎么过日子，朝廷不管，也不想管。”

“可现在这道圣旨，要把奴儿干都司改为安东行省。大帅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袁飞心如明镜：“改土归流”

“没错，改土归流。把世袭的土官换成朝廷任命的流官，把部落领地划成州县，把部落民编户齐民，征收赋税，派遣官员，建立完整的郡县统治体系。”

“这是要把奴儿干从羁縻之地变成内地行省，侯爷，您想过没有，朝廷为什么要把这么难啃的骨头丢给您？”

袁飞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鹿善继在一旁忍不住插嘴：“止生，朝廷给大帅封侯、赐婚，设安东行省，效仿云南沐家世镇云南，以后由袁家世镇安东，这不是封赏吗？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坏事了？”

“封赏是真，陷阱也是真。”

茅元仪摇了摇头道：“伯顺先生，您想一想，朝廷如果真的想改土归流，为什么不在内地选一个经验丰富的文官来做？为什么偏偏要封给大帅，让他以安东侯的身份去推行？”

鹿善继被问住了。

茅元仪继续说道：“因为朝廷知道，改土归流这件事，谁也做不成，奴儿干方圆数千里，由大小上百个部落，上千个氏族部落，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首领，自己的军队，自己的地盘。”

“这些部落首领现在明面上归顺了侯爷，前提条件是，侯爷现在兵强马壮，而且侯爷并没有动摇他们的权力，也没有动摇他们的财富！”

“相反，侯爷开设双城互市和恨克卫互市，让各部受益，可问题是，这些部落首领，他们的权力根基是世袭的部落统治！”

“侯爷若是要改土归流，废除他们的世袭之位，设立流官州县，那就是在断他们的根，他们会拼命的。”

“侯爷虽然号称有二十万大军，但是其主力只有六个步兵师，两个水师舰队，满打满算不过十几万人。”

“可这十几万人撒在奴儿干方圆数千里的土地上，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若是改土归流，黑龙三卫和福余卫的那些部落首领必然反抗！”

茅元仪接着道：“这些部落联合起来反抗，他们不跟侯爷直接正面对抗，他们甚至有可能转头投靠皇太极，如此以来，侯爷就是陷进了一个永远打不完的泥潭。”

袁飞一直安静地听着茅元仪的分析，改土归流是一件出力不讨好的活，他笑道：“朝廷的算盘是封我为安东侯，赐婚乐安公主，让我名正言顺地统治奴儿干。”

“可与此同时，也把改土归流这个烫手山芋甩给了我，我做成了，朝廷白捡一个行省，我做不成，朝廷也不亏，反正折损的是我袁飞的实力。”

茅元仪重重地点了点头：“正是如此，侯爷若接了这道圣旨，就等于接下了这个局，另外，侯爷别忘了，卢九成最早带来的那道圣旨，原本是要设海西、东海两个宣慰司！”

“派文官来分侯爷权力的，只是后来因为祖大寿大败，关宁军不堪一战，朝廷才临时改了主意，这说明朝廷对您的态度是不确定的！”

“有用的时候，什么好处都敢给；觉得您威胁大的时候，什么手段都敢使，这一回的封侯赐婚，设安东行省，未必不是缓兵之计。”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袁飞沉吟道：“止生，你说这道圣旨，本侯应不应该接？”

“侯爷，这道圣旨，不接，朝廷就有理由说您不受朝廷节制，有不臣之心。接了，您就要面对改土归流的烂摊子，这道圣旨，本身就是一柄双刃剑。”

“如果把奴儿干都司改土归流，你要投入多少兵力？要花多少银子？要耗费多少年时间？那些部落一旦反抗，你能不能在最短时间内镇压下去？你会不会像朝廷想的那样，被拖进一个无底洞？”

袁飞望着茅元仪道：“止生，你有没有想过，改土归流，是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

茅元仪微微一愣：“功在当代，利在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