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山高水长(1 / 1)

一九六一年四月十七日宪法颁布之后，始光城连着热闹了三天。街上的旗子没撤，公告栏前总围着人，蹲着看宪法全文的、念出声来的、互相议论的，什么都有。印刷厂日夜不停地赶印单行本，第一批五千册三天就发完了，黄翔又批了第二批一万册。

但热闹归热闹，日子还得照常过。宪法立住了，下一步就是落实它。按照宪法规定，总统由全民直选产生，第一届总统选举必须在宪法颁布后的三个月内举行。四月十七日立宪，选举日期定在七月一日。

选票上只有一个名字，但流程一道没少。

黄翔牵头组织选举委员会，从选民登记、投票站设置、票箱制作到计票人员培训，全套程序都是按照宪法和选举法来的。他这个人做事细，细到什么程度——每个投票站的选票都提前用防潮纸包好，防止雨季受潮；每个票箱都配了双锁，一把由当地官员保管，一把由选民代表保管，计票时两把钥匙同时到场才能开箱。

"总统。"黄翔来我办公室汇报筹备情况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翻开第一页给我看，"这是选举委员会的成员名单，一共十七人，七个民族都有代表。另外我们还从世卫组织驻澜沧办事处借调了两名国际观察员，他们表示愿意以个人身份观摩投票。"

"国际观察员？"

"嗯，一个是印度裔的公共卫生专家，一个是菲律宾籍的行政顾问。他们不参与任何操作，只看流程。黄翔说，"我同意了，让他们看。澜沧的选举，经得起看。"

七月一日那天，天气出奇地好，头天夜里下了场小雨，把始光城的街道冲刷得干干净净，清晨太阳一出来，空气里都是湿润的青草味。我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没穿外套。余洁琳站在镜子前面帮我理了理领口，退后一步看了看，说："行了，精神。"

我笑了笑："又不是去打仗，穿那么好干什么。"

"投票是正事。"她把我袖口的扣子系好，"老百姓看着呢。"

投票站设在始光第一中学的礼堂里。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男女老少都有，有人端着茶缸子，有人扇着蒲扇，还有人牵着孩子。队伍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往前挪，偶尔有熟人碰见互相打个招呼，声音也是压着说的。

赵四拄着拐杖站在队伍里，身边围了几个荣军农场的老兵。他今天把那身老军装又穿上了，洗得发白，但领子熨得平平整整。我走过去跟他打了个招呼："老赵，你排什么队，你那个腿不方便，应该走优先通道。"

他回头看见是我，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总统，我当年打仗冲锋没掉过队，今天投票更不能走后门。该排就排，老百姓排多久我排多久。"

旁边一个老兵插嘴："就是，老赵说了，今天是正日子，咱得跟老百姓一样。"

我没再劝，拍了拍他的肩膀，往投票站里走。礼堂门口摆了一张长桌，上面放着选民登记簿和投票须知。工作人员核对了我的身份证和选民证，在登记簿上签了名，然后递给我一张选票。

选票是淡蓝色的纸，上面印着一行字："澜沧民主共和国第一届总统选举投票票"，底下是一个方框，方框里印着我的名字。方框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请在被选举人姓名右侧方格内打勾。"

我低头看了几秒。这一票，投给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国家终于有了"投"这个动作本身。

我拿起桌上的笔，在方框里画了一个勾，然后把选票对折，走到票箱前投了进去。票箱是木头的，外面漆了蓝底金山的徽记，投进去的时候"嗒"的一声，很轻。

我走出投票站的时候，门口排队的人里有人认出了我，朝我招了招手。我也朝他招了招手，然后沿着学校的操场走了一圈。操场边上种了几排桉树，是前年植树节的时候学生种的，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回到车上，司机问我："总统，回办公室？"

"回吧。"

当天晚上九点，所有投票站的票箱陆续送到了议会大楼的计票大厅。计票是公开进行的，大厅两侧设了旁听席，议员、媒体记者、各族代表、国际观察员都在场。黄翔站在主席台上，宣布计票开始。

我没有去现场。坐在书房里看文件，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窗外远处议会大楼的灯亮着，透过窗户能看见人影来来往往。

余洁琳端了一杯茶进来，放在我手边："不去看看？"

"不去了。"我把文件合上，"该做的都做完了，等结果就行。"

她在我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紧张吗？"

"有什么紧张的。"我笑了一下，"就我一个候选人。"

她也笑了，没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广播声——那是计票大厅的实况转播，电台正在全程直播。

凌晨一点四十分，电话响了。

黄翔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熬夜的沙哑，但语气是平稳的："总统，计票结束了。登记选民九十二万六千四百三十一人，有效票九十一万八千二百零七张。你的得票数——"

他顿了一下。

"——九十一万二千一百四十四票。支持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三。"

我拿着电话，没说话。

"总统？"

"嗯。"我说，"听到了。"

"那……明天上午九点，议会正式确认选举结果，然后公示。"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余洁琳已经把茶杯收走了，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

九十九点三。

这个数字不算意外，但真正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沉。不是兴奋，不是得意，是那种踩实了地面的感觉——从兰姆伽那顶帐篷里第一句话开始，走了二十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今天终于踩到了硬地。

第二天议会确认结果之后，宪法规定的最后一道程序也走完了。接下来的事情按部就班：七月十五日总统就职典礼，八月一日新政府内阁正式宣誓。

就职典礼那天，我把那本红皮的宪法珍藏本带到了现场，放在了讲台上。黄翔主持仪式，王涛代表国防军致贺词，赵四代表老兵方阵敬献了花环——花环是荣军农场自己种的，用凤凰木的花枝编的，红彤彤的，带着一股草木清香。

我站在台上，没有讲稿。该说的话在宪法颁布那天已经说过了，剩下的，是一些放在心里很久的、细碎的东西。

"二十年前，我二十七岁。"我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台下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街上的汽车声。"那时候我带着一帮弟兄从野人山出来，走到兰姆伽。那时候我跟他们说，这仗打完了，咱们找块地方自己当家。"

"那时候大家脸上都是泥，身上都是伤，谁也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但我说那句话的时候，他们信了。从那时候起，我欠他们的。"

"今天，我站在这里，穿着干净的衣裳，身后有宪法、有议会、有法院、有军队。澜沧这个家，有了规矩。但我知道，这个规矩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那些在密支那城下没回来的人垫的底。"

"他们没看到今天，但我看到了。我替他们看到了。"

我说完这段话的时候，台下赵四第一个带头站起来鼓掌。然后是老兵方阵，再然后整个广场的人都站起来了。掌声从近处往远处推，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过了很久才落下去。

典礼结束后，我没参加午宴，一个人回了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把那本旧笔记本翻出来。本子是野人山出来之后找人订的，封面上有咖啡渍，边角都卷了。里面记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缴获物资的清单、伤员名单、阵亡兄弟的名字、潦草的地形图。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了一行字："如果能活着出去，找个地方，让兄弟们不用再打仗。"

墨迹已经褪得发褐了，但字还是清清楚楚的。

我拿出钢笔，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

"做到了。"

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锁好。

下午三点，我去了一趟远征军纪念园。太阳有点晒，园里没什么人。我在纪念碑前站了一会儿，碑身上刻着的那行字被太阳晒得发烫："铁血远征，忠魂永铸。"

我摸了摸碑面，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车经过始光城最热闹的那条街。街边有家新开的书店，橱窗里摆着一排白皮红字的宪法单行本，一个戴眼镜的老先生正站在橱窗前翻看，一边看一边点头。

司机放慢了车速，问我："总统，要不要停车？"

"不用。"我说，"走吧。"

车继续往前开。始光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路边有人摆摊卖水果，有个小孩追着一只皮球跑进了巷子里，远处的凤凰木花开得正盛，满树火红。

我靠在座椅上，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风吹进来。

这一天，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始光城普通的一个夏天下午。太阳晒着，风吹着，街上的人在过日子。

但这一天，这个国家——从兰姆伽那顶帐篷里长出的一棵苗——终于把根扎到了地底深处。以后风大雨大，它可能还会摇，但不会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