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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椿那句“我不需要任何人接”,像一根铁钉,咚一下,直接钉进了逞强大厅最深处。

空气都跟着静了半拍。

礼铁祝趴在黑铁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面,嘴里一股血腥味,心里却比嘴还疼。

这姐们儿真是绝了。

嘴上说自己不需要人接。

实际上整个人都快把“别碰我”三个字刻进骨头里了。

可他偏偏看得出来。

红椿身后那道刚裂开的墙,不是幻觉。

是她自己心里,真裂了。

裂得很轻。

像冬天里第一声冰纹。

她也看见了。

她眼神猛地一沉,像被人当众掀了底牌,脸上那层冷硬瞬间又厚了一圈。

“闭嘴。”

她声音压得很低。

低得像一把刀背贴着喉咙。

礼铁祝想回嘴。

想骂她两句。

可“万伤不语诀”还挂在身上,喉咙像塞了个烧红的铁丸,连骂娘都得先排队。

他只能在心里嘀咕。

完犊子。

这关不是打人。

这是逼人把自己焊死在壳里。

商大灰那边也被压得够呛,脸都憋红了,偏偏还要死撑,梗着脖子吼。

“俺也去没事!”

话音刚落,他胸口伤口“哗”地一下又崩开。

血顺着衣角往下淌,跟外卖汤撒了一地似的,惨得非常有生活气息。

黄北北举着万毒金鳞镜,表情已经不能用惊恐来形容了,直接是灵魂离家出走。

“你别老说没事呀!”

“你这一句没事,成分表都快能做遗嘱了!”

礼铁祝差点没绷住。

都这样了,这丫头还能拿镜子当体检单看。

不愧是黄家大小姐。

别人看的是伤口。

她看的是配比。

红椿冷冷扫了他们一眼,眼神像冻了三年的铁钉。

“承认疼,只会让疼变大。”

“沉默,才能扛过去。”

礼铁祝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太熟了。

熟得像小时候大人说的“忍忍就过去了”。

像加班时领导笑眯眯的“年轻人要吃点苦”。

像半夜病床边那种没人接电话的安静。

忍。

忍。

忍。

忍到最后,人都快不是人了。

像一根被生活泡发了的筷子。

外面看着还行。

一掰,心都散了。

这时,井星终于动了。

他站得不快。

甚至有点慢。

慢得像是故意给这片死寂留出一点喘气的空。

他抖了抖星光扇,神情还是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像准备讲课的老先生。

可礼铁祝一看他,心里就莫名踏实了一点。

井星开口,不急不缓。

“红椿姑娘。”

“你把强,理解偏了。”

红椿目光一冷。

“哦?”

“那你说说,什么叫对?”

井星看着她,不躲不闪。

“强,不是永远不倒。”

“强,是倒了还能知道自己为什么倒。”

红椿冷笑。

“说漂亮话谁不会。”

“现实里,倒了就是废物。”

礼铁祝听得火气直冲脑门。

这姐们儿真是一张嘴就往人心窝子上捅。

比村口剁饺子馅的刀还利索。

井星却没恼,反而轻轻摇了摇扇子。

“若按你这说法,风一吹就弯的草,是废物。”

“那为什么它春天能长满山坡,石头却只能长青苔?”

红椿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井星继续道。

“世人总把强,想成一块永不裂的石头。”

“可石头再硬,也怕年年雨打风吹。”

“树看着软,根却扎得深。”

“水看着弱,偏能穿石。”

“弓看着弯,松不开,射不了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礼铁祝身上,又落回红椿脸上。

“强和弱,本来就不是死对头。”

“它们是同一条命上的两面。”

“白天要撑事,晚上要歇气。”

“人若只许自己强,不许自己弱,最后不是英雄,是绷断的弦。”

礼铁祝听得心里一震。

这话太像一把钝锤子。

不砸人。

就敲。

一下下敲在心口最酸的地方。

井星还在说。

“你怕弱,不是因为你真瞧不起弱。”

“是因为你曾经一弱,就没人接。”

红椿眼神骤然一冷。

像被戳中了最软的肉。

“住口。”

井星没停。

“你不是不想求助。”

“你是怕一旦开口,别人会把你当成累赘。”

红椿握刀的手,明显紧了一下。

礼铁祝看见了。

看得明明白白。

这姐们儿不是不怕疼。

是怕疼了以后,没人管。

不是不想倒。

是倒了以后,再也站不起来。

这感觉他太熟了。

谁活着不是这样?

嘴上都挺硬。

真到事上,一个比一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表面上是成年人的体面。

实际上是怕被人嫌弃,怕被人扔下,怕自己一软,整个局面就跟着塌。

礼铁祝咬了咬牙,硬挤出一句。

“井星大哥,你这话说得太扎心了。”

“俺也去听着,咋感觉像把人心剥开晾太阳底下了呢。”

井星淡淡看了他一眼。

“剥开,才知道里面是不是还活着。”

礼铁祝愣了愣,随即想骂又想笑。

这人真是。

开口跟下棋似的。

每一步都像在讲道理,可每一句都能把人往心窝里捅。

黄北北这会儿也喘过来一点,举着镜子凑近红椿看了一眼,差点把自己看傻了。

“哎哟我趣。”

“她这成分表比我妈体检报告还复杂。”

她顿了顿,认真念出来。

“逞强占比四十六。”

“恐惧被抛下三十。”

“习惯照顾别人十七。”

“想哭但没哭出来七。”

黄北北眨巴眨巴眼。

“最后这个七,挺惨的。”

礼铁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都这时候了,这镜子还能把人心拆得跟火锅配料似的。

一层一层。

明明是在打架。

愣是打出了体检中心的气质。

红椿脸色更冷了。

“闭嘴。”

黄北北脖子一缩。

“好嘞。”

可她还是小声补了一句。

“其实……想哭不丢人。”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一根棉线。

却偏偏飘进了红椿耳朵里。

她眼底那点寒意,终于晃了一下。

方蓝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忽然抬起蓝钥匙,朝红椿身后那道裂开的墙点了一下。

咔哒。

一声轻响。

像锁芯松了半格。

方蓝声音很低。

“锁不是只能硬撬。”

“有时候,里面的人自己先别把门焊死。”

礼铁祝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心里忍不住感叹。

这哥们儿平时跟隐身了一样。

一开口就能把人脑门子敲清醒。

高端局。

真是高端局。

沈狐站在另一边,肩上还压着面子千斤坠,神色依旧倔得要命。

她本来一向不爱认输。

这会儿却突然冷冷开口。

“你以为谁都愿意硬撑?”

“不是。”

“是软一次,吃过亏。”

“疼一次,没人管。”

“久了,就把嘴缝上了。”

礼铁祝听着,心头一涩。

沈狐这话,像刀。

可刀背都是凉的。

不是扎人。

是提醒人。

提醒你,很多所谓的强,不过是被生活逼出来的无声反应。

她说完,自己也顿了顿,像是不愿再往下说。

可那瞬间,她身上的紫电没那么炸了。

像一只终于把尾巴从冰缝里抽出来的狐狸。

疼,是真的疼。

但她不再假装自己毫无感觉。

商大灰也憋得脸红脖子粗,半天才吭出一句。

“俺也去也怕。”

“俺也去怕死。”

“俺也去更怕……怕小奴以后想起俺也去,连俺也去吃啥都记不住。”

他说完自己先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自己嘴里冒出来的。

可偏偏就是这句傻乎乎的话,把礼铁祝心里最软那块地方戳得直发酸。

怕死。

怕忘。

怕自己没留下什么。

怕被生活抹掉。

这不就是活人最真最傻的地方吗?

井星看着众人,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瞧见没。”

“人最要命的,不是弱。”

“是怕别人知道自己弱。”

他抬起星光扇,扇面一转,竟在空中浮出一圈淡淡的星纹。

随后,他缓缓闭眼,周身气息一分为二。

一边的他,衣袍微乱,脸色微白,像刚被人按在地上摩擦过。

另一边的他,神情仍旧沉静,眼神明亮。

礼铁祝看傻了。

“哎我去。”

“井星大哥,你这是给自己整了个双拼套餐?”

井星淡淡道:

“细胞分身术。”

“把负面状态拆出来。”

“不是为了装强。”

“是为了告诉自己,弱,不等于没资格说话。”

他抬手点了点自己那道略显疲惫的分身。

“这一半,会累。”

“会喘。”

“会想坐下。”

“可它也是我。”

“人不能只允许自己是一把刀。”

“也得允许自己是一块布。”

“刀有刀的用处。”

“布也有布的用处。”

“刀能开路。”

“布能包伤。”

“若人人都只想当刀,最后谁来包扎?”

礼铁祝听得有点发愣。

这话真不花哨。

甚至有点土。

可就是这点土,特别扎实。

像冬天门口那碗热汤。

不讲排场。

但喝一口,胃里就松了。

井星看向红椿。

“你把自己活成一根永不弯的铁柱。”

“你以为这样就不会倒。”

“可铁柱最怕什么?”

“不是硬。”

“是太孤。”

红椿眼神微颤。

那一瞬间,她像是想说什么。

可她最终只是咬住牙关,冷声道:

“我不孤。”

井星没有拆穿她。

反而很平静地接了一句。

“那你为何每次都把门锁这么死?”

红椿猛地抬头。

怒意又上来了。

可这次,那怒里头,明显带着一点发虚。

礼铁祝看得很清楚。

这姐们儿不是不懂道理。

她懂。

她太懂了。

她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一软,过去的苦就全涌回来。

害怕一求,自己就再也不是那个“能扛的人”。

害怕别人看见她疼。

更怕别人看见她疼以后,转身就走。

这年头,很多人不是天生硬。

是没人教过他怎么软着活下去。

礼铁祝心里突然特别不是滋味。

他想起龚卫。

想起那个嘴欠得要命、却总在最危险时候顶上去的鹰仙。

想起兄弟死的时候,自己心里那种空。

想起他这些日子总爱笑,笑着笑着就把真话咽回去。

原来他也一样。

他不也是一直在撑吗?

撑着当队伍里那个能骂醒别人的人。

撑着当那个不能倒的人。

撑着把自己那点疼,拿玩笑裹起来。

像一颗糖衣炮弹。

外头是笑,里头全是泪。

井星忽然收起扇子,声音低了一点。

“强与弱,本来就相生。”

“没有弱,便不知道强该往哪里使。”

“没有强,弱也只是无力的叹气。”

“真正的活法,不是永远硬。”

“是硬的时候,知道自己为何硬。”

“软的时候,也知道自己并没有坏掉。”

这话落下时,整个逞强大厅像是轻轻震了一下。

墙上的脊梁骨浮雕,裂开了第二道缝。

红椿站在那里,手里的巨刃稳了稳,又抖了抖。

她没说话。

可礼铁祝看见,她的指节白得吓人,像在跟什么东西死磕。

那东西不是他们。

是她自己心里那道“不能倒”的死规矩。

礼铁祝深吸一口气,喉咙还疼,胸口还疼,身上也疼得要命。

可他忽然觉得,有些话不说不行。

他咧了咧嘴,尽量把声音说得轻松一点,像平时骂街那样。

“红椿姐。”

“俺以前也觉得,顶在最前头,才叫本事。”

“后来俺才明白。”

“顶在最前头,不一定是强。”

“有时候就是怕别人先看见你倒。”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可人这一辈子,谁没个想歇的时候。”

“谁还不是一边说没事,一边偷偷盼着有人递口水。”

“真要是一个个都不让自己软,那还活啥。”

“都去当铁锅得了。”

“至少铁锅还能炖点热乎的。”

商大灰听得一愣,居然“噗嗤”笑了出来。

沈狐也偏过脸,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黄北北更是差点笑出眼泪。

“祝子地马,你这比喻也太损了。”

礼铁祝一撇嘴。

“损咋了。”

“损才活得像个人。”

红椿仍旧站着。

她的脸还是冷。

可那股冷,明显没刚才那么整了。

像冰面底下有水开始流。

井星看着她,语气平和得像在讲一杯茶。

“你不必现在就承认你累。”

“但至少,你得承认,累不是罪。”

“求助也不是。”

“弱,更不是。”

“人这一生,能把自己扛起来,是本事。”

“能在扛不住的时候,允许别人扶一下。”

“那才叫活明白了。”

红椿没立刻回话。

她只是握着刀,站在那儿。

红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她肩头那些旧伤。

每一道,都像没说出口的疼。

礼铁祝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知道。

这墙,还没塌。

可已经裂了。

而裂缝一旦出来,风就能钻进去。

风一进去,冰就会化。

人心也是。

有时候,救一个人,不是把他摁倒。

是让他明白,倒一下,不会世界末日。

天塌不了。

地也不会立刻炸。

你软一下,未必就没了。

反而可能,终于有机会喘口气。

红椿终于慢慢抬起眼。

她看着井星,又看了看礼铁祝,最后目光扫过其他人。

那眼神里,第一次没那么像刀了。

像一块被雨泡久了的石头。

硬是硬。

可已经开始松。

“说得好听。”

她冷冷丢下一句。

却没再像刚才那样,把“闭嘴”当成铁令。

礼铁祝心里明白。

这不是赢。

但这已经够了。

因为有些墙,不是一天拆开的。

有些人,也不是一句话就能放下盔甲。

可只要裂缝还在。

只要她终于开始知道,强不是只能靠死撑。

那这场仗,就已经往外走了一步。

而下一步。

就是等她自己,肯不肯把那句憋了太久的话,说出来。

逞强大厅的风,忽然比刚才更冷了一点。

可这一次,冷里头,已经有了点松动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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