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倚红楼开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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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永华制片厂内景大棚把石塘咀倚红楼的花厅搭得严丝合缝。

红木雕花栏杆与描金屏风错落排开，棚顶悬下的琉璃宫灯映出暖黄光晕。

清晨拜神仪式刚结束，梁导便拿着扩音喇叭站到监视器旁，宣布开镜首场重头戏正式走位。

这场戏拍陆砚舟饰演的世家公子陈振邦为替名妓如花赎身，上楼与沈知遥饰演的管事婶子当堂核算赎身银钱。

大棚外围满了赶来观摩的年轻艺人与随组记者。

大家都想亲眼瞧瞧这位在厂门口硬刚偷渡恶亲的女配角，站在正式开机的摄影机前能否接住陆砚舟的戏。

沈知遥身穿收紧腰身的酱紫暗纹绸袄，头盘乌黑元宝髻。

她左手托着那把借来的乌木老算盘，右手捏着黄铜水烟袋，稳稳坐在花厅正中的八仙桌主位上。

场记打板声清脆落下，四周聚光灯骤然打亮。

陆砚舟身穿一袭墨色长衫踏上红木楼梯，手里折扇轻敲掌心，举手投足满是富贵子弟的疏朗矜贵。

他走到八仙桌前站定，微垂眼帘看向主位上的妇人，嗓音醇厚温和：“沈管事，前月振邦在倚红楼摆的酒席，账房已经送了银票过来。今日登门，是想跟堂口谈谈如花姑娘赎身立契的章程。”

沈知遥眼皮微抬，脸上堆起欢场老手特有的熟稔笑纹。

她左手将乌木算盘平搁在红木桌面上，拇指与食指飞快拨动算珠，密集的脆响在安静的大棚里格外抓人耳膜。

算珠归位的刹那，她五指按住算盘横梁，用沙哑圆滑的石塘咀腔调慢条斯理地回话。

“陈大少赏脸光顾，倚红楼自然蓬荜生辉。”

“酒席账昨儿确实结清了，可如花姑娘自幼进堂口学琵琶南音，吃穿用度加上这几年推掉的南北豪客干股，赎身银子得照着老规矩走。”

她伸出食指在算盘木框上轻轻一叩，笑意不达眼底：“少块大洋，老身也没法向东家交差。”

陆砚舟眼神微冷，往前逼近半步，手中折扇稳稳压住算盘边缘：“倚红楼的算盘珠子，莫非都是拿金子打的？”

沈知遥半步不退，借着点水烟的动作轻轻吹灭纸媒火苗。

隔着袅袅升起的青烟，她抬眼直视陆砚舟逼人的目光，语调沉缓却字字如铁。

“大少爷，欢场情分千金难买，堂口规矩认钱不认人。”

“这扇红木大门想要迈出去，就得拿真金白银来铺路。”

花厅中央两人一坐一立，目光交锋如刀来剑往，连胸口呼吸的起伏都严丝合缝地扣在镜头节奏上。

摄影机顺着轨道缓缓推近特写，将管事婶子眼底的精明算计与世家公子眉宇间的隐忍冷峭尽数收入胶片。

梁导从监视器后猛地站起身，拍着巴掌高声叫好：“好，这条直接过，看看这眼神和手活，这才是石塘咀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管事。”

大棚内外顿时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外头围观的年轻艺人们面露佩服，先前还等着看笑话的几家报社记者也纷纷低头在采访本上飞快记录。

道具组上前调整灯光机位，剧组进入中场休息。

沈知遥放下黄铜水烟袋，接过林佩递来的温水润了润嗓子。

这时法务部陈国华大律师拎着公文包走进大棚，来到化妆间角落向沈知遥低声通报警署那边的结案后续。

“沈小姐，西区码头那起偷渡寻衅案，水警重案组今早已经办完移交手续了。”

陈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神色严谨地逐条说明。

“断腿混混冯标和跑黑船的老蛇头都是警署惯犯，两人为了减轻罪名，把组织偷渡的罪责全揽在了自己身上，一口咬定幸哲给的那笔钱只是普通打听消息的茶水费。”

“幸哲和许幻珊家里花重金请了资深大状去警署周旋，因缺乏直接教唆偷渡的铁证，两人昨晚已经获准保释候审。”

“不过无线电视城那边极其爱惜羽毛，昨天下午已经正式发公告解除了他俩的艺员合约，这两人在电视圈算是彻底混不下去了。”

沈知遥握着水杯轻轻颔首，继续问道：“那林老栓和林张氏呢？”

陈律师回答道：“那对老夫妻属于无证非法入境人员，入境处按规矩办完笔录，今早天没亮就直接押上遣返专车送回北边关口了。”

“至于他们前天在厂门口嚷嚷的省城顶替读书一事，因为事发地在北边省城，港城警方没有跨界管辖权，也没法立案深究。”

沈知遥神色平静地应了一声，向陈律师道了谢。

送走陈律师后，她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中自己日渐紧致的下颌轮廓，眼底掠过一丝清明冷意。

林老栓夫妻被遣返回南湾渔村，林海珠却还顶着她的名字坐在省城师范学院的明亮教室里。

这笔夺走人生的烂账急不得，等她在港城站稳脚跟，总有跟这位好妹妹当面清算的一天。

正思忖间，化妆间半掩的木门被人轻轻叩响。

换下戏服的陆砚舟站在门外，白衬衫袖口挽起半截，手里拿着两张烫金请柬走了进来。

他将其中一张请柬递到沈知遥面前的化妆台上，语调平和地开口：“徐导刚才让人送来的，《暗巷》定在下周五傍晚去尖沙咀碧丽宫影院办首映礼，主创都要走红毯。”

沈知遥拿起请柬看了看上头的烫金字样，抬头笑道：“多谢陆先生特意送过来，到时候我一定准时到场。”

陆砚舟没有立刻离开，目光落在她手边那把乌木老算盘上，随口说道：“刚才听林佩提起，你最近在打听九龙城寨外街的铺面行情？”

沈知遥略感意外，坦然点头：“手头攒了点片酬，想找个紧挨片场的地方做点小买卖，总比把钱死放在存折里强。”

陆砚舟微微颔首，神色自然地说道：“正好九龙城寨旧街那边有几处永华院线名下的空置物业，明天剧组停工改景休假，我上午带麦仔过去巡看铺面，你要是有空可以顺道去瞧瞧。”

听出他是在替自己提供便利，沈知遥眉眼微弯，爽快应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明早我在旧街巷口等陆先生。”

陆砚舟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转身迈步离开化妆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