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跨海搬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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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区码头暗巷茶室里，昏黄的灯泡晃出油腻的光影。

幸哲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茶桌桌面，镜片后的眼眸闪动着阴冷算计。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嗓音向对面的老蛇头追问：“南湾渔村那头，林家眼下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老蛇头捏着水烟筒深吸几口，慢悠悠吐出浓白烟圈。

“跑北边航线的海货渔贩子跟村里人熟络，把前因后果打听得底掉。”

老蛇头拍了拍竹椅扶手，沙哑着嗓子往下讲。

“当初林海棠夜里拿粗瓷碗砸晕亲妹妹林海珠，撬开灶房破缸底下的铁皮饼干盒，把家里攒下的彩礼老本卷得干干净净。”

“隔天清晨，隔壁村的赵家傻子领着迎亲队伍吹吹打打上门，进屋瞧见捆在床上的居然是妹妹林海珠，当场炸了锅。”

“赵家人把林家的锅碗瓢盆砸了个稀巴烂，堵着院门逼林老栓退还彩礼。”

许幻珊拿着蕾丝手帕掩住嘴角，幸灾乐祸地轻笑出声：“那林家人岂不是恨透了她？”

“何止是恨透了，简直恨不得生啖她的肉！”

老蛇头嘿嘿冷笑，端起桌上的粗瓷碗灌了口浓茶。

“林老栓和林张氏素来偏心小闺女林海珠，见铁皮盒里那张省城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还在，舍不得让小闺女留在渔村吃苦。”

“夫妻俩硬是拉下老脸借遍全村亲友退了赵家彩礼，又凑齐路费，托林张氏在镇上当差的兄弟暗中做手脚改了名册。”

“赶在院校开学报到前，他们把林海珠送去省城，顶着林海棠的名字念了大学。”

幸哲眉头微挑，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亲妹妹冒名顶替亲姐姐去念省城师范？”

“可不是嘛！”老蛇头咂了咂嘴，“如今南湾渔村那间破瓦房里，只剩林老栓和林张氏守着空屋。”

“夫妻俩既要应付村里债主天天登门催讨，又要发愁按月给省城读书的小闺女寄生活费，听见林海棠的名字就咬牙切齿地咒骂。”

许幻珊听得眉飞色舞，迫不及待地拽住幸哲的衣袖：“阿哲，这可真是老天爷帮咱们！赶紧把这对缺钱发疯的爹娘弄来港城！”

幸哲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金丝边眼镜，从怀里皮夹抽出厚厚一沓港币定金，轻轻推到老蛇头与杵着铁拐杖的冯标面前。

“林家夫妻正愁没处弄钱填窟窿，这桩差事办起来顺水推舟。”

幸哲嗓音斯文低沉，字字透着毒辣。

“劳烦蛇头叔明早托跑北边航线的海货船去南湾渔村带个准信。”

“就说林海棠如今改名沈知遥，在港城永华制片厂拍大电影当上了正式女配角，随便拍场戏就能拿大笔片酬。”

“只要林老栓夫妻肯跟船来港去片场认亲索债，来回船费我们全包，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坐在一旁的冯标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按住钞票，残废的左腿在青石板上蹭得咔咔作响，满脸横肉拧出狰狞笑意。

“幸先生放心，这口气老子憋了太久！”

冯标把铁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胸口拍得震天响。

“等老蛇头的船把那对乡下夫妻接上岸，我先将人藏进手底下的窝棚区黑屋里好生看管。”

“等到下月初《胭脂扣》在永华开机围读那天，我直接雇车把他们拉去永华大铁门口，保准闹得那个死肥婆身败名裂！”

茶室里响起几人阴狠得意的低笑声。

同一时刻，九龙城外围的老旧唐楼顶层单间内，清晨的阳光正穿过亮堂的铁框玻璃窗洒在花砖地面上。

沈知遥刚结束石板长坡的粗盐沙袋负重冲刺，冲净满身热汗，吃下了毫无油星的清水煮鸡胸肉与青皮苦瓜。

她换上洗得干爽平整的粗布短衫，端坐在窗边的木桌前。

桌面上摊开着《胭脂扣》倚红楼管事婶子的油印分场剧本，旁边搁着她在杂货铺淘来的乌木老算盘。

沈知遥闭上双目，脑海里浮现出旧社会石塘咀欢场堂口里的灯红酒绿与人情冷暖。

她左手拇指与食指熟练地搭上算盘横梁，无需低头看珠，指尖便噼里啪啦拨出急促清脆的声响。

右手同时捏起充作铜水烟袋的细竹管，对着墙角的半身镜，反复推敲堂口掌事人皮笑肉不笑的眼神与沙哑老辣的腔调。

经过这段时日风雨无阻的苦练，她腰腹与小臂的线条愈发紧实流畅，举手投足间尽是学院派千锤百炼出的沉稳章法。

午后日头渐斜，沈知遥收起剧本与算盘，拎上旧帆布包搭巴士前往西区码头采买虾米干货。

办妥采买物件，她顺着熟悉的石堤小路绕过破油桶堆，拐进窄巷尽头的卤水面摊看望老周头夫妇。

浓醇的卤水香气顺着铁皮棚子飘散出来。

老周头正蹲在门槛上拿竹刷子刷洗鱼筐，阿珍系着油围裙在灶台后头忙活。

听见脚步声，老周头抬头瞧见沈知遥，连忙放下竹刷子起身迎出来。

他警惕地朝巷口左右张望几眼，伸手拉下半截铁皮卷帘门，又扯着嗓子把刚从货船卸完货路过的阿强喊进屋里。

阿强顶着满头热汗钻进棚子，抓起凉茶仰头灌下，抹了把嘴角便压低嗓音急促开口。

“胖姐，你来得正好，我正想今晚收工去九龙城找你呢！”

沈知遥在折叠桌旁坐下，神色平静地看向他：“码头这头又有什么动静了？”

“前些天来查你底细的那个戴金丝眼镜的斯文男，这两天又摸进码头后巷的地下赌档了！”

阿强双手撑在膝盖上，语速飞快地比画着。

“我亲眼瞧见他跟断了腿的冯标，还有常年跑北线黑船的老蛇头钻进暗巷茶室，关起木门密谈了许久。”

“到了昨儿夜里，老蛇头手底下那条专门跑南湾沿岸的海货船，连货都没装，连夜加满柴油偷偷摸摸出海了！”

老周头掏出旱烟袋锅子在桌角敲了敲，眉头紧锁地沉声补充。

“老蛇头那老小子在码头混了大半辈子，最是无利不起早。”

“这时候放空船往北边水路跑，十有八九是收了那个眼镜男的黑钱，去你北边老家搬救兵去了！”

阿珍在旁边听得直拍围裙，满脸担忧地看向沈知遥：“丫头，你北边老家该不会真有什么难缠的亲戚吧？”

沈知遥握着粗瓷茶杯，脑海里立刻闪过法务部陈国华大律师前些天的郑重提点。

本港临时居留身份证在转为永久居民前，始终处于入境处的品行考察期，最忌原籍亲属跨界跑来港城寻衅闹事。

幸哲在匿名举报假证上栽了大跟头，如今竟顺着黑水蛇头的门路摸到了南湾渔村，企图把林老栓和林张氏弄来永华片场大哭大闹，毁掉她的居留品行评估与《胭脂扣》合约！

想通此节，沈知遥眼底掠过彻骨寒芒，面上神色愈发笃定从容。

她放下茶杯，迎着老周头夫妇与阿强关切的眼神，温和地开口安抚。

“周叔，珍婶，阿强，你们别替我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沈知遥条理分明地低声交代。

“那条黑船往返北边水路需要好些日子，你们这两天帮我多留意老蛇头那条渔船什么时候返港靠岸。”

“等船回来了，悄悄摸清冯标把船上接来的人藏在窝棚区哪间黑屋里，千万别打草惊蛇。”

老周头与阿强见她胸有成竹，当即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满口应下盯梢差事。

沈知遥辞别众人走出码头窄巷，迎着咸腥海风望向北边苍茫海面，眼底燃起冷冽光亮。

趁着月底去永华参加《胭脂扣》正式定妆的机会，她正好先去法务部布下天罗地网，等着那窝豺狼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