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对手戏一条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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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遥一进棚，原本嘈杂得像菜市场的九龙城寨布景区瞬间安静了大半。

他个子高腿又长，那件磨旧发白的牛仔夹克穿在他身上，非但没显出半点落魄，反而衬得他肩宽腰窄，眉宇间透着股重案组警探特有的冷厉。

他将手里的剧本随手递给身后的林佩，目光越过横七竖八的灯架，在猪肉档后头的沈知遥身上停了一瞬。

看见沈知遥身上那件油腻泛光、沾着新鲜猪血星子的帆布围裙，以及案板上那把寒光凛冽的砍骨刀，陆砚舟眸光微顿。

就像沈知遥对陆砚舟了解的那样，这人对演艺事业怀有崇高的热忱和痴迷。演技好的人，陆砚舟还能多看他几分，其他的是别想入这位大少爷的眼睛。

“各部门注意！《暗巷》第十四场第一镜，便衣警探陈家驹搜查城寨黑街！”

徐克明坐在监视器后头，抓起扩音喇叭吼了一嗓子。

“轨道车准备，洗头房泼水的群演先走前景，机位跟着陆少推进到猪肉档停！预备，开机！”

场记板啪地合拢。

摄影机顺着铺好的铁轨缓缓往前滑行。

排在第一个入画的，正是演洗头房丫头的唐莉莉。

按照徐克明刚才讲的走位，她只需要端着一盆洗脚水从铁皮屋里走出来，在陆砚舟饰演的警探经过时往街心一泼，再低头退回屋里就行。

可唐莉莉憋了一肚子邪火，满脑子都想着怎么在镜头前抢戏，好让陆少爷多看她一眼。

一听见开机，她端着塑料盆扭着水蛇腰走出来，非但没往地上泼水，反倒故意在陆砚舟跟前停住脚，把领口往下扯了扯，掐着嗓子娇滴滴地喊了一声。

“哎呀，这位靓仔阿Sir，找人呀？”

“咔！”

徐克明手里的喇叭筒差点直接砸到唐莉莉脑门上，气得从导演椅上跳了起来。

“唐莉莉你发什么春！谁让你加词的？谁让你看镜头的？九龙城寨的底层暗娼见了差人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你往上贴个屁！重来！”

唐莉莉被骂得脸皮紫涨，眼圈一下子红了。

再拍，她手忙脚乱地往外泼水，结果用力过猛，半盆脏水差点泼到摄影机的镜头盖上，又挨了摄影师一顿臭骂。

短短一个五秒钟的过场前景，硬生生被她磨了好几条才过。

大棚里闷热难耐，几盏几千瓦的聚光灯烤得人头皮发麻，全场的工作人员都憋了一肚子火。

“灯光重打，直接从陆少进猪肉档开始拍！”徐克明扯开衬衫领口扇着风，嗓子已经哑了，“沈知遥，准备好！”

“准备好了，徐导。”

沈知遥站在肉档后头，左手抓过案板上另外半扇猪肋排，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瞬间沉进了戏里。

场记板再次打响。

镜头推近，陆砚舟迈着沉稳迅捷的步子穿过挂满滴水胶管的窄巷，眼神如鹰隼般扫过两侧暗巷，最后一步跨进昏黄油腻的猪肉档灯光下。

肉档后头，沈知遥正低着头剔肉。

她手里的砍骨刀贴着猪肋骨滑过，手腕一翻，锋利的刀尖挑断筋膜，发出嗤啦一声轻响。

陆砚舟单手撑在油腻的木头案板上，身体前倾，瞬间将两人的距离拉近。

“六姐，上午弥敦道金铺劫案的刀疤陈，钻进你后头的猪骨巷了。交人，还是我带飞虎队把你这档口拆了？”

按照剧本，这时候六姐只需要抬头回敬两句场面话，把警察往假方向引就行。

可沈知遥抬起眼皮的刹那，迎着陆砚舟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手起刀落，咔嚓一刀将手里的猪大骨劈成两截！

沈知遥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顺手抓起案板上的油抹布擦了擦溅到手背上的肉沫，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一抹混杂着市井油滑与凶悍的冷笑。

“陈阿Sir，咱们明人不做暗事。你年年带人来城寨扫荡，哪回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刀疤陈欠了我好几千块印子钱没还，我要是瞧见他，先替你剁了他那只拿枪的手，还用得着替他遮掩？”

话音落下，沈知遥抬手指向身后黑黝黝的巷子。

“路就在这摆着呢，阿Sir要是嫌命长，不妨自己进去摸摸看。”

监视器后头，徐克明神色严肃，视线落在两人身上，半点都不移动。

镜头前，陆砚舟盯着沈知遥那双黑亮得惊人的眼睛，心头罕见地涌起棋逢对手的感觉。

普通演员对上他的视线，哪怕是演对手戏的老戏骨，也难免会被他刻意放出的气场压住半头。但沈知遥的临场发挥能力相当不错，哪怕两人事先没有经过排练，也能接住陆砚舟的戏，该有的表现半点不差。

陆砚舟心念电转，非但没有按原剧本收手转身，反倒临时改了动作。

他右手直接探出，把手搭在了沈知遥握在手里的那把砍刀的刀背上，使劲下压，案板上的排骨登时骨肉分离。

男人再抬头，眼底的威慑意味半分不少。

“整个九龙都在政府的管控下，别以为你们几只老鼠能仗着这下水道的庇佑活得多潇洒。等我抓到了人，再来算算你的账。”

全场场务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陆少爷这是脱稿飙戏了！要是这肥婆接不住，愣在当场，这么好的一条长镜头就彻底废了！

沈知遥却没有半点慌乱，反而用自己油腻腻的胖手轻拍了下人家太子爷骨节修长的手，戏谑道。

“好说，阿Sir，要是有本事把我这城寨给平了，我六姐亲自给你斩两斤上好的不见天，送你下酒。”

谁不知道九龙城寨在港盘踞交错多年，政府多次说了要收回土地管理都没成。六姐是真看不起这初出茅庐的小警察，所以说话气焰嚣张得很。

陆砚舟深深看了她一眼，猛地转身，衣摆带起一阵冷风，大步扎进了身后的黑巷子里。

“咔！过了！一条过！”

徐克明从导演椅上一跃而起，把头上的鸭舌帽摘下来狠狠往空中一抛，很是兴奋。

“漂亮，演得漂亮！摄影师，快，把刚才那段回放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