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开刃立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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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遥准时出现在九龙塘永华制片厂的三号摄影棚外。

三号棚是全港最大的室内实景棚。

为了拍徐克明的《暗巷》，美术组花了整整两个月，按一比一的比例在棚里搭出了半条九龙城寨的地下黑街。

一推开厚重的隔音铁门，一股子油漆味、霉味和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头顶上横七竖八地拉着几百根滴水的胶皮管和破电线。

两边是糊满小广告的违建铁皮屋、挂着霓虹灯牌的地下牙医诊所，正中央的十字路口，就支着那个黑漆漆的“六姐猪肉档”。

场务、灯光、轨道工几十号人正在里头忙得脚不沾地，吼叫声此起彼伏。

沈知遥按照进组须知上的指引，绕到景棚后头的临时服装间领戏服。

服装间里头闷热得像个大蒸笼，七八个跟组女演员正围着化妆镜抹粉描眉。

穿了一身碎花洋装的唐莉莉正坐在最中间的靠背椅上，翘着二郎腿，跟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留着八字胡的道具组小头目嗑瓜子说笑。

一看见沈知遥掀开门帘进来，唐莉莉眼珠子一转，拿手肘轻轻撞了撞那个八字胡男人，压低声音努了努嘴。

“表舅，诺，就是那个抢了我角色的死肥婆。”

八字胡男人名叫周发，是道具组管日常家什的副组长。

他斜着眼上下打量了沈知遥一番，冲旁边管服装的胖大姐使了个眼色，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一百四十七号沈知遥是吧？你这体格特殊，厂里现成的戏服没你能穿的号。诺，墙角竹篓里那套是专门给你找出来的，连着道具刀一块儿领走吧。”

沈知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墙角垃圾篓旁边的竹筐里，扔着件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的帆布围裙，上头沾满了发黑的机油印子，凑近了还能闻见一股子酸馊味。

旁边搁着一把道具组用铁皮改的砍骨刀，刀柄上的木头箍松动得直晃荡。

屋里几个年轻女演员捂着嘴偷笑起来。

唐莉莉吐掉嘴里的瓜子皮，阴阳怪气地笑道。

“沈大姐，你可别嫌弃啊，城寨里杀猪的六姐本来就是个不洗衣服的邋遢婆娘，我表舅特意给你找了件最贴合人物的，你穿上去一准儿不用化妆！”

要是换了别的刚入行的新人，拿到这么一套恶心人的破烂，少不得要跟服装道具组吵上一架。

可一旦吵起来，耽误了七点半的试光走位，徐克明怪罪下来，吃亏的还是演员自己。

沈知遥看了周发和唐莉莉一眼，脸上半点火气都没露，弯腰就把那件破围裙和钝铁刀捡了起来。

“周组长费心了，这围裙确实有年头，正适合六姐。”

见她像个闷葫芦似的吃下这个哑巴亏，唐莉莉撇了撇嘴，顿觉无趣，扭头继续对着镜子涂口红。

沈知遥拎着东西走出服装间，没去跟人抢化妆镜，径直走到城寨布景区的“六姐猪肉档”前。

肉档案板上已经挂起了两扇刚从屠宰场拉过来的真猪肉，案板底下扔着一盆剔下来的肥猪油渣和一块粗砺的青石磨刀石。

沈知遥先把那件断了带子的帆布围裙铺在案板上，从兜里摸出早就备好的粗针大线，三两下把断带缝得结结实实。

紧接着，她抓起案板底下的一把生猪油渣，直接往围裙胸口和下摆那些干巴巴的机油印子上使劲揉搓！

生猪油混着一点点猪血水揉进粗帆布里，原本假模假样的脏机油印瞬间变成了一层油亮泛光的陈年老油垢，连酸馊味都被生肉腥味盖了过去。

处理完围裙往身上一系，她又找来一块湿抹布死死缠住松动的木头刀柄，在肉档底下接了半瓢凉水泼在青石磨刀石上。

“刺啦——刺啦——”

沈知遥双脚分开站定，两只粗壮的手臂按住刀背，顺着磨刀石的纹理，一推一拉，力道沉稳老练。

原主林海棠在南湾渔村干了十来年的粗活，磨刀剖鱼是刻在骨子里的手艺。

不过十分钟功夫，那把原本跟废铁似的道具刀，刀口就被磨出了森白刺眼的寒光！

七点半整，大棚顶上的十几盏聚光灯啪地全打亮了。

徐克明嘴里叼着没点着的烟卷，带着摄影师和灯光师大步走进城寨布景区，一边走一边拿扩音喇叭喊。

“各部门就位！先试六姐猪肉档的光线和机位！那个谁，演六姐的沈知遥到位没有？”

“徐导，早到位了！”

沈知遥站在肉档后头应了一声。

徐克明和摄影师转过街角，目光往肉档上一落，两人同时刹住了脚步。

昏黄油腻的钨丝灯泡底下，沈知遥系着那件油光水滑沾着暗红血点的帆布围裙，头发用一根木筷子松松挽在脑后，额角沾着磨刀溅上的水星子。

她没看镜头，左手按住案板上那扇百十来斤的生猪肋排，右手拎起那把磨得雪亮的砍骨刀，手腕一扬。

“咔嚓！”

刀锋精准无比地顺着猪肋骨的骨缝劈了下去，连皮带骨一刀两断，连一点碎骨头茬子都没溅出来！

劈完这一刀，她顺势拿刀背把切下来的肋排往旁边一拨，抬起眼皮，隔着肉档上方袅袅升起的水汽，冷冷地往摄影机镜头这边瞥了一眼。

摄影师直接凑到取景器前头，眼睛都看直了，猛地一拍机器壳子。

“徐导！你快来看取景器！”

徐克明凑过去看了一眼，乐得络腮胡子直翘，抓起喇叭就冲后头跟过来的道具组长周发喊。

“老周！今天这猪肉档的围裙和砍骨刀是谁准备的？质感做得太地道了！”

正跟着唐莉莉看热闹的周发脸皮狠狠一抽，尴尬地干笑两声：“是……是底下人准备的……”

“徐导，周组长给我的围裙和刀原本还要斯文些，我想着六姐是个成年累月不见阳光的屠户婆，刚才自己拿生猪油渣搓了搓围裙，又借着肉档的石头把刀口开了一下刃。”

沈知遥拿着抹布擦了擦手，声音洪亮地回道。

徐克明何等人精，一听这话，再看一眼旁边脸色发白眼神躲闪的唐莉莉和周发，哪还不明白底下这帮人是在给新人使绊子？

徐克明当场沉下脸，拿喇叭筒指着周发的鼻子骂道。

“我告诉你们道具组和服装组，谁要是敢在我的戏里搞那些下三滥的小动作，耽误了老子的镜头，立马给我卷铺盖滚出永华！听见没有！”

周发吓得一缩脖子，连声应是，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唐莉莉一眼。

唐莉莉站在人群后头，手指头绞着碎花裙摆，气得嘴唇直哆嗦，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就在这时，棚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林佩抱着剧本和保温杯走在前面，身后的陆砚舟已经换上了戏里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和黑T恤，腰间挂着一副铮亮的手铐，迈着长腿走进了布景棚。

第一场重头对手戏，要开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