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猪肉娘六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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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里静得能听见头顶吊扇转动的呼呼声。

前头刚被骂退回去的四个年轻姑娘缩在角落里。

那个穿红裙子的大波浪姑娘更是拿手帕捂着半张脸，涂着厚厚睫毛膏的眼珠子往沈知遥身上斜，嘴角撇出幸灾乐祸的冷笑。

她都演不好的角色，这肥婆凭什么拿下？

选角副导演把双臂抱在胸前，椅子往后仰了仰，一副看笑话的架势。

在他看来，徐导这就是被前头几个花瓶气狠了，故意拉这肥婆出来煞煞那帮小丫头的威风。

沈知遥没看旁人，迈开两条粗壮的腿走到场地中央那张破木桌后头。

她没像前头几个姑娘那样规规矩矩坐下，反倒抬起脚，啪地一声踩在旁边的木头板凳横档上。

她顺手把袖口往上一撸，露出两截白花花敦实得像藕节似的小臂。

又把腰间那件充当围裙的粗布衣角往裤腰里胡乱一塞，整个人大马金刀地往桌沿上一撑。

木桌被她这结实的体重压得吱呀响。

原本还带着点散漫劲儿的沈知遥，垂下眼皮再抬起来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头，瞬间多了股九龙城寨阴沟里浸透出来的狠辣和油滑。

那可是她摆出来的空架子。

上辈子为了演好跑龙套的工作了，沈知遥放下身段揣摩过上百个市井人物的喜怒哀乐。

长桌后头，徐克明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脊背猛地直了起来。

旁边叠着长腿看热闹的陆砚舟，也动了下眉梢。

沈知遥没等副导演搭词，先拿粗短的手指头在破木桌上敲了敲，嗓门不高，但颇有架势。

“阿Sir，大下午的带一帮兄弟堵我这猪肉档口，还要不要我做生意了？”

她下巴往桌上一扬，眼神斜睨着正前方的空气，仿佛那儿真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差人。

“九龙城寨一天进出几千号烂命鬼，砍人的、跳楼的、抽白面的，我六姐只管剁我的猪肉，收我的印子钱。你问我见没见过逃犯？我见过的死人比你抓过的贼都多，你要找哪个？”

副导演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居然一时没接上茬。

“那个脸上带刀疤、抢了金铺刚跑进城寨的陈标。”

接话的是徐克明。

他一把摘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拍在桌面上，两只手撑着长桌站了起来，亲自当起了那个盘问的警察。

“有人看见他钻进你后头的猪骨巷了。六姐，知情不报，我连你的肉档一块儿封！”

棚里四个年轻姑娘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谁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徐导会亲自给一个肥婆搭戏。

沈知遥眼皮都没眨，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讥嘲表情。

她慢吞吞地弯下腰，假装从案板底下摸出一把剔骨刀，拿手掌在无形的刀背上来回蹭动。

“封我的档？阿Sir，你新调来九龙区的吧？”

沈知遥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那两坨肥肉跟着一颤。

“猪骨巷这么多岔子，他脚底下长了腿，往哪儿钻我管得着？你要搜，只管带人进去搜。要是搜不着人，我开门做生意没赚到的钱，是记在警署头上，还是阿Sir你掏腰包？”

说完，她啪的一拍桌子，权当把剁骨刀钉进了案板里。

木桌剧烈一晃，桌面上的灰尘腾起老高。

沈知遥单手按着桌面，胸口微微起伏，歪着脑袋盯住徐克明。

活脱脱就是九龙城寨里那个吃人不吐骨头、连黑白两道都要卖三分面子的猪肉娘六姐。

“咔！”

徐克明猛地一拍大腿，嗓门嘹亮。

“好！好一个坐地虎六姐！”

他转头就冲左边的选角副导演骂道。

“你瞎了眼了？刚才还想把人往外轰！这才是九龙城寨里讨生活的猪肉娘！前头那几个扭腰晃屁股的，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副导演脸涨成了猪肝色，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是，徐导眼光毒，是我看走眼了……”

陆砚舟坐在右手边的椅子上，深邃的目光落在沈知遥那张圆盘大脸上，并不做声。

有意思。

连道具都没有，单凭几句台词和两个手势，就把一个城寨地头蛇立住了。

这肥婆，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一百四十七号，叫沈知遥是吧？”

徐克明拿起桌上的报名表看了一眼，直接抓起红蓝铅笔在上面画了个大大的勾。

“跟组演员，算你一个！另外，城寨猪肉娘‘六姐’这角色归你了，有台词，按特约配角算补贴！”

后头那个穿红裙子的波浪发姑娘听见这话，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顾不上矜持，失声尖叫道。

“徐导！她那么胖怎么上镜啊？那我们呢？”

徐克明眼皮一掀，像看苍蝇那样扫了她一眼，拿铅笔头指了指她.

“谁规定电影里全得是竹竿子？你，去演城寨洗头房门口泼洗脚水的丫头，没词，露个背影。剩下的全刷掉，散会！”

另外那些姑娘脸色煞白，捂着脸哭哭啼啼地跑出了试镜棚。

红裙子姑娘死死咬着嘴唇，涂着丹寇的指甲把掌心掐出了深印子，恨恨地剜了沈知遥眼。

陆砚舟站起身，理了理白衬衫的袖口，经过沈知遥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偏头丢下句。

“沈小姐，身份证没白办。”

沈知遥收回踩在凳子上的脚，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不卑不亢地弯了弯嘴角。

“托陆先生的福，总算没砸在手里。”

陆砚舟轻嗤了声，也没高看她多少，拿着分镜脚本大步出了试镜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