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落籍沈知遥(1 / 1)

();

陆砚舟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意外，“胃口不小。怎么，看上剧组里哪个清闲差事了？还是要进永华的后勤部洗碗？”

后头的导演听得直擦冷汗，心说这送饭的肥婆怎么不识好歹，陆少爷给两个钱拿着滚蛋就是了，还真敢顺杆往上爬。

林佩站在旁边，手心里全是冷汗，刚想开口替沈知遥求情，就听见沈知遥清晰平稳的声音在空旷的货仓里响起。

“我不要进后勤部，我想要一张本港的身份证。”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场务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傻子似的看着她。

居然是个北边偷渡过来的黑户！

当着永华太子爷的面自曝黑户身份，还要人家帮她办港城身份证，这肥婆怕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你知道从入境处捞一个黑户落籍，要打点多少关系？”陆砚舟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救了林佩，顶多算半个人情。拿半个人情换一张港城身份证，你算盘打得挺响。”

“对陆先生来说，打声招呼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沈知遥半步没退，一字一句道。

“林小姐是永华经纪部的人，今天要是在三号仓出了事，明天港城各大报刊的头版头条就是永华片场出丑闻。这桩官司闹起来，停工一天，剧组烧掉的胶片钱、场地费和人工，不止一张身份证的价钱。”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陆砚舟：“我帮剧组省了这笔烂账，也保住了永华的名声。陆先生，这笔买卖您不亏。”

棚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导演张大了嘴，看看沈知遥，又看看陆砚舟，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往下掉。

这哪是个茶餐厅送外卖的洗碗阿姐？

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吧？

陆砚舟盯着沈知遥看，神色冷淡。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底层人的局促和讨好，就像是真在和他谈生意说买卖。

“叫什么名字？”

“沈知遥。知道的知，路遥知马力的遥。”

原主林海棠的名字留在南湾渔村那个死人坑里了，从今往后，活在港城的是她沈知遥。

陆砚舟转过头，对身后的助理麦仔抬了抬下巴。

“带她去偏厅把资料登记了，找法务部的老陈去入境处办担保手续，三天之内把临时身份证和回执拿回来。”

麦仔愣了一下，连忙低头应道：“是，陆少。”

林佩在旁边听得眼眶又红了，对着沈知遥连连鞠躬：“谢谢你，沈大姐，真的谢谢你……”

沈知遥摆了摆手：“顺手的事，林小姐自己往后多留个心眼。”

陆砚舟没再多看她一眼，转身走回帆布椅前坐下，拿起桌上的剧本：“清场，十分钟后拍下午那场枪战。”

全场立刻重新运转起来，扛灯的扛灯，推轨的推轨。

沈知遥跟着麦仔走到货仓外头的临时办公棚，报了自己的生辰八字和沈知遥这三个字，又跟着麦仔去街口照相馆拍了两张一寸黑白照。

按手印的时候，红色的印泥沾在粗短的大拇指上，沈知遥往表格上重重一按。

麦仔把表格收进公文袋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公事公办地交代。

“沈小姐，后天下午四点，你来三号仓门卫室领证件。陆少爷交代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两清了，往后别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惹事。”

“放心，我懂规矩。”沈知遥拿纸巾擦干净手指上的红印泥，转身走回三号仓门口，推起那辆装空桶的板车。

回到好彩来茶餐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卷发老板娘正在收银台前算账，见她回来得晚，刚要拉下脸骂人，沈知遥先把围裙解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台上。

“老板娘，后天我请半天假。”

老板娘眼皮一掀：“请假扣工钱的喔，半天扣五块。”

“扣就扣吧。”沈知遥痛快应下，钻进后厨去端那摞堆得老高的脏盘子。

热水冲在油腻的瓷盘上，哗哗作响。

沈知遥低头看着水盆里映出的那张大圆脸，嘴角却翘了起来。

身份证...

她有身份证了。

从今往后就是个正儿八经的港城人，谁也说不了她是个黑户。

她就是沈知遥。

想到这，沈知遥心里就美滋滋的，连带着对那臭脸毒舌的陆砚舟都多了几分好印象。

太子爷就太子爷把，能帮她解决了眼下这个大麻烦就是好人。

*

时间过得飞快。

到了第三天下午，沈知遥一干完中午那波洗碗的活，就脱了胶皮手套往码头三号仓跑。

永华剧组今天转了内景，外头静悄悄的，只有门卫室里坐着个看大门的老头。

沈知遥报了名字，老头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出来：“签个字。”

沈知遥握着圆珠笔，在签收本上写下“沈知遥”三个字。

她的字很漂亮清秀隽美，老头对了下字和她这张脸啧啧感慨，字不如其人。

沈知遥并不在意，她拿着信封走到货仓外头的太阳底下拆开。

里头是一张压了塑封的硬卡片，还有一张入境处的担保落籍回执，外加两张洗出来的黑白一寸照。

卡片上印着她那张肉乎乎的圆盘脸，旁边端端正正写着：沈知遥，女，十八岁。

塑料壳子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烫，捏在手指尖上，沉甸甸的。

从南湾渔村翻猪圈跑出来，趴在一块烂船板上在黑潮里漂了那么久差点喂了鱼。

又在窝棚区和老鼠挤了这么多天。

直到这一刻，她才算真正在一九八五年的港城站稳了脚跟。

沈知遥把证件贴胸口揣好，撒腿就往码头大街跑。

布告栏前头那张永华招跟组演员的告示还在，被风吹得边角卷了起来。

报名截止时间是明天中午十二点，地点在九龙塘永华制片厂的试镜棚。

还来得及，她还来得及。

阿强正蹲在布告栏旁边的马路牙子上啃冷馒头，看见沈知遥跑过来，含糊不清地喊。

“胖姐，你咋还来看这个？我都打听过了，明天永华那是真刀真枪地试戏，听说好几个无线艺员训练班刷下来的俊男靓女都去报了名，咱们这种连门都进不去……”

他也是连着几天呀没见到沈知遥才想着来这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让他逮住了。

沈知遥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张塑封的身份证，在阿强眼前晃了一下。

阿强嘴里的半块馒头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揉了揉眼睛，蹭地一下从马路牙子上跳起来，声音都劈了叉。

“我靠！胖姐！真的假的？钢印都有！你打劫入境处了？”

“少废话。”沈知遥把身份证收回兜里，拍了拍他瘦巴巴的肩膀，“明天早上八点，九龙塘永华片场，去不去？”

阿强咽了口唾沫，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露了脚趾头的解放鞋。

“我……我连报名表都没领，去了也是给人看笑话。”

“我去试镜，你去帮我拎包认路，算我雇你的，给你开五块钱工钱。”沈知遥转身往窝棚区走。

“今晚早点睡，明天跟我去见见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