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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默抱着秦书禾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戚姝紧随其后,手上的血已经半干,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浑然不觉。
别苑的太医被从偏房叫出来时,乍见戚姝满手鲜血,吓得腿一软:“王妃……”
“我没受伤,都是他的血。”戚姝指了指宁默抱着秦书禾,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道明情况,“他中了催情药,手臂和胸口各有一处簪伤,胸口的伤最深,是往心口扎的。”
太医连声应下,引着宁默将秦书禾放到榻上。
戚姝站在一旁,看着太医剪开秦书禾的衣裳,去处理他胸口的伤。
秦书禾的胸口有微弱的起伏。
……他还活着就好。
太医在救治了,她心稍安,便不住地望向房门口,眉眼间的忧色藏都藏不住。
想到邬序的状况,她揪心不已,既想要宁默回到邬序身边去,又怕没了宁默,她会再入险境。
她不惧怕危险,只怕自己再被擒绑,帮不到他,还要成为旁人要挟他的筹码。
宁默像是看出了她的挣扎,拱手道:“王妃放心,整个西山别苑已在王爷掌控之中。神机营的人守住了各处出入口,姜心贞的人手全被卸了兵器看管起来,王爷身边有亲卫跟着,不会有事。”
他重声强调:“只要王妃平安,王爷便无后顾之忧。”
戚姝回想起不久前,邬序拿剑抵着萧昭脖子的模样,只能表示了然的点头。
安然无恙,对邬序便是最大的助益。
约莫又过去了一刻多钟,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戚姝忙抬眼看去,很快便见邬序迈步进来。
“王爷……”她嗓音微颤,连忙迎上去,担忧的眸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仔细确认他是否有受伤。
可他身上还是那身玄色的朝服,有没有血迹,乍一看根本瞧不出来。
邬序垂眼看她,任她打量,温声开口:“我无碍,没有受伤,你且安心。”
戚姝本想伸手去抓他的手臂,意识到自己双手全是血迹后又收回。
邬序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侧头看了眼诊榻的方向,太医正忙着给秦书禾施针。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戚姝,语气温和平缓:“你是想守在这儿,还是随我去隔壁,把身上的血污处理一下?”
他方才见过她忧心秦书禾伤势的慌张模样,没有小心眼地强行将她带离。
他将选择权交给她。
她若是想守在秦书禾身边,待其脱险。
他尊重她的选择。
戚姝亦看了眼太医与秦书禾,很快便做了决定:“我随王爷去隔壁。”
她不是大夫,在这帮不上太医的忙。
何况她有很多话要和邬序说,有太医在这,并不方便谈话。
邬序伸手来牵她,戚姝下意识把手往后一缩:“别,都是血,别弄脏王爷的手。”
邬序没有收回手,牵住了她,将她都是血污的手牢牢握住,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她的手,怎么会脏。
知晓她被萧昭骗出王府,带到了西山别苑,他面上是镇定从容的,心里却有汹涌的恐惧。
怕她有意外,怕她会出事。
此刻握住她的手,确认她是真的平安了,才能将心口那些翻涌的恐惧,压抑下去。
感受着邬序掌心传来的熟悉的温暖,戚姝的慌乱被他带来的安全感萦绕。
她不再推拒,反握住他的手。
邬序牵着戚姝入了隔壁房间,房间桌上上,已经备好了铜盆与热水。
是他从姜心贞、萧昭那离开后,便吩咐人去准备的。
若戚姝方才不愿跟他过来,要留在秦书禾那,他会派人再将这些送去。
迈过房间门槛,邬序吩咐宁默:“继续按之前吩咐的布防,别苑内外都盯紧。”
宁默应声,待两人进了屋,便从外面把门合上了。
这间屋子不大,应是别苑里供值守嬷嬷们歇脚的地方。
邬序牵着戚姝走至桌旁才松开她的手,将她的袖子往上挽了两挽,然后把她的手按进温水里。
血污遇水,渐渐晕开,盆里的水泛起一层淡红。
邬序低着头,掌心托着她的手,指腹沿着她的指缝慢慢搓洗,动作很轻很慢。
屋内一时间只有呼吸声与水声。
戚姝原本有很多话想问的,想问现在是何情况,姜心贞和萧昭要怎么处置,顾崇远是否要动手了,邬序打算如何应对。
可此刻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后只细声道:“……是我连累了王爷。”
她若不跟萧昭出府,不会被迷晕带到西山别苑。
邬序更不会为了救她,拿剑抵住萧昭的脖颈,与他护了这么久的幼帝决裂,让顾崇远的诡计得逞。
真的……背上“反贼”的骂名。
邬序洗手的动作没停,只抬眼看她:“不要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做错事的人是萧昭,不是你。”
他知道她在愧疚什么。
他把她这只手洗完了,又去牵她另一只手来洗。
水声哗哗的,他的话混在水声里,不急不缓:“我早说过,在他与你之间,我一定护你。”
戚姝睫毛轻颤,全是动容。
上回入宫,萧昭想从她这入手,让她去劝邬序,把姜心贞从西山别苑接回宫。
她给萧昭递帕子,被其挥开手,没蹲稳而跌坐。
邬序一句没过问,便护了她。
那日回府的马车上,得知邬序与萧昭之间还有“义父”与“义子”的关系,她怜惜萧昭不过五岁,便已孤苦无依,还受魇症折磨,便对邬序说,若有下一回,让他先哄住萧昭。
可那时候邬序很坦然的说:“我待你,确比待他好,再有下回,仍会先护你。”
从回忆里回神,戚姝眸光闪烁,眼底全是自责:“可我到底什么忙都没帮上,还成了王爷的累赘。”
邬序没接这个话,沉默着将她的手从水里捞出来,取过干帕子替她擦净。
随后才抬眼,墨眸直直地看着她,拧眉重声纠正:“你是我的爱人,永远不会是累赘。”
“我与萧昭之间,即便无你,也终会有决裂的一日,今日之事,是我与他之间的因果,非你之故。”
戚姝愣怔的看他,不确定他说的是实话,还是只是为了安抚她,让她不必愧疚。
邬序徐声道来:“我受先帝之托,教他读书、理政、辨人。但我一早便知道,他不会永远信任我。”
“他一天天长大,身边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说话,他更不可能永远只听我的话。”
“太后、近侍、朝臣,哪一天有人在他耳边递一句‘摄政王势大’,猜忌便会生根。”
“他君我臣,我们便是此消彼长的关系,他越成长强大,便会越容不下我。”
他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多少起伏:“所以我给自己定了五年之期。五年内替他扫除异己,稳住天下,教出能用的臣子,助他可亲政,之后我便卸了这摄政王之位,带你离京。”
“这是我能对先帝交代的最好的方式。”他顿了顿,扯了扯唇角,笑意浅得几乎没有,露出几分自嘲来,“可他连五年也等不了。”
事实上,萧昭甚至不必要等五年了。
顾崇远没了免死金牌,却还敢与姜心贞勾结,作死的心这样急迫。
不需要五年,他会在半年内收拾了顾崇远,一年内彻底释掉先帝当年遗留下的,武将的拥兵自重的问题。
再花两年,肃清朝野,选定能辅佐萧昭的大臣。
只要萧昭足够争气,三年后,他便会卸下摄政王之位,还政于他。
可萧昭等不了,或者说,姜心贞等不了。
那今日,便是必然的结果。
戚姝听着,心里酸得厉害:“可若按王爷的计划来,王爷不会被上‘反贼’的骂名。”
五年后卸掉摄政王之位,与她离京去游历天下。
那样,世人再提起摄政王邬序,定是赞赏认可。
可现在,他是“反贼”了。
那些不明真相的人,不知会如何恶毒的辱骂他。
他多委屈啊。
邬序摇头:“我并不在意世人如何看我。”
他抵着头,拿着帕子认真擦拭着她手上的水渍,没有半点神伤,同坦然道明他心中所想:“姜心贞与顾崇远觉我在意骂名,在意对先帝的承诺,会忌惮‘反贼’这个骂名,所以不敢真的动手。”
“可我从头到尾,就只是报恩先帝罢了。这个位子、这个名声,都是顺带的,不是本意。”
把她手上的水渍擦干净了,他见帕子放入另一盆干净的热水中,浸泡打湿后拧干,又去擦她狐裘领子上沾到的血,继续说道:“我没有你想的那么高尚。你觉得我是大爱无私的仙人,可我不是。”
“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亦有私心,只是从前为先帝的恩义活着。”他动作微顿,抬眼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缓声道,“现下,私心是你。”
“姝儿,我从不是你口中的完人,我亦有卑劣的心思。”
所以,她无需为他保不住那完美的名声而自责难过。
他从来没有在意过。
戚姝的心口狠狠一揪,分不清是酸是甜,还是什么别的滋味,只觉得喉咙发堵,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没有撒谎。
他的确从不在意虚名,这些年,才会任由有心之人,散播那些与他相关的谣言。
专权冷酷也好,身患隐疾也罢,他从未解释过。
世人加诸于他的看法千千万,掀不起他内心半点波澜。
最后她压下这些翻涌的情绪,问出最要紧的一句:“可顾崇远岂不是有理由发兵了?”
邬序把戚姝狐裘领子上的血擦净了,将帕子搁回盆沿,直起身来:“他有理由发兵。但没有能赢的实力。”
他将当前局面一一说与她听:“姜心贞所为是背着顾崇远做的。顾崇远到此刻都没有动静,就是因为他西北的兵马还没到,手里只有国公府的府兵,不敢贸然动手。”
“今日起,姜心贞与萧昭囚于别苑,是我对先帝最后的恩义。”
“等顾崇远的人马到了,把这件事捅破、以此发兵的时候,就是我把他一网打尽的时候。”
道明这些,他再次仔仔细细的打量戚姝,又问:“真的没有受伤?”
戚姝点头:“没有。”
接着她便将萧昭是如何将她带出府,醒来后和秦书禾、姜心贞的所言所行,言简意赅的说了一遍给他听。
语罢,回忆起姜心贞那些挑拨的言辞,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太后走前扯了我的衣襟,想让秦书禾在药性下发狂,让王爷来了正好撞见。我没有……没有让他碰我,我和他之间干干净净的,王爷可信我?”
她嗓音发紧,这话问出口,她自己恍惚了一瞬。
像是回到了从仙云观回府的那天,遭了山贼,她站在顾辰宴面前,说自己没有受辱,问他可信她。
可顾辰宴不信她,要请医婆来,为她验身。
现下,竟和当日的处境有几分相似。
邬序会作何反应?
邬序没有立刻答话。
他抬起手,食指在她额头上轻叩了一下:“又在胡思乱想什么?我说过,你是我的妻子,我自然信你。”
戚姝眼睫颤了颤。
邬序掀了掀眼皮,又问:“是不是忘了,乞巧节那夜,我跟你说过什么?”
戚姝在记忆里翻找,乞巧节那夜,顾辰宴上前纠缠,她宁死不受辱,差点拔簪自尽。
那夜他为她处理伤口时说。
——“名声没有那么要紧,人活着,名声才有处可安,人没了,名声不过是一块碑。”
——“记住,任何时候,我都不需要你用性命去全名声。”
耳边邬序说道:“哪怕今日你当真被迫与秦书禾有什么,我心疼你还来不及,不会觉得你有什么错。”
“今日这般情形,秦书禾宁死也没碰你,我敬他。”他目光锁定她,“但若今日换了是你中了那药,我不希望你为了所谓的清白,去死。”
“任何时候,你好好活着,于我而言才是最最重要。”
邬序伸手,拥她入怀,下巴抵住她的发顶:“我不能失去你,明白吗?”
戚姝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曾经顾辰宴,会因清白、名声,要请医婆,迫她为妾。
可面前的男人会再三告诉她,清白没有她的性命重要。
她伸手圈住邬序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闷声道:“我也不能失去你。”
邬序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胸口的发顶,抬手覆上她的后脑,掌心贴着她的发,慢慢抚了一下。
他眸光沉沉,低声开口:“永远不会,我的皇后。”
她从前是摄政王妃,对姜心贞这个太后忌惮。
日后,他不会让任何女人再压她一头。
爱一个人,当然要给她最好的。
哪怕是整个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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