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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正阳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坐在万德律所顶楼的办公室里喝茶。
秘书敲门进来，说是陆氏集团法务部打来的，想约他今天下午三点过去谈一个海外信托的顾问项目。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昨晚的事太突然了，沈修仁被当场带走，他从侧门溜出来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一整个晚上都没睡踏实，手机调了静音还是忍不住每隔半小时就摸出来看一眼。
沈修仁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这让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现在陆氏集团突然抛来一个法律顾问的活儿，时间节点卡得这么巧，他不可能不多想。
但他又不能不去。
不去的话反而显得心虚，韩正阳在律师圈混了三十多年，这点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回复他们，就说韩律师下午准时到。”
秘书点头出去了，韩正阳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薄荷糖含了一颗。
薄荷的凉意蔓延到喉咙里，他觉得脑子清醒了一些。
陆战野这个人他研究过，年纪轻轻就把陆氏集团的盘子做到了这个体量，手段和城府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但再厉害也只是个商人，商人讲利益，有利可图的事情他不会拒绝。
韩正阳这样安慰着自己，把那颗薄荷糖咬碎咽了下去。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他准时出现在了陆氏大厦楼下。
抬头看了眼这栋玻璃幕墙的大楼，阳光打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他眯了眯眼睛。
前台的接待很客气，直接刷卡带他坐专梯上了四十六层。
会客厅的门开着，里面的装修低调但处处透着讲究，深色的胡桃木长桌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走进去的时候，陆战野已经坐在长桌的主位上了。
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黑咖啡。
“韩律师，请坐。”
陆战野抬了下手，语气客气得挑不出毛病，但韩正阳总觉得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夹。
“陆总客气了，听说是有个海外信托的项目要谈？”
陆战野没有马上接话，而是慢悠悠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很轻。
“韩律师不着急，先喝杯茶，聊聊天嘛。”
助理端了一杯龙井过来放在韩正阳面前，他道了声谢，但没喝。
“陆总有什么想聊的，直说就好，我这人不太会绕弯子。”
韩正阳笑了笑，表情很自然，看不出任何紧张的痕迹。
三十多年的法庭经验给了他一张任何时候都能挂上合适表情的脸。
陆战野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从桌上那个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了过去。
“韩律师看看这个。”
韩正阳低头扫了一眼，那是一份新加坡信托公司的注册信息摘要。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但也就那么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这是什么意思？陆总找我谈的难道不是贵公司的海外项目吗？”
“当然是谈项目，不过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陆战野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
“这家注册在新加坡的信托公司，法人用的是你内人娘家侄子的名字，但实际控制人是你，对吧？”
会客厅里安静了两三秒，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韩正阳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他搭在扶手上的左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
“陆总，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名下确实有一些海外的资产架构，但这些都是合法合规的税务筹划。”
“合法合规？那这十七笔跟白鹤基金会之间的资金闭环，也是税务筹划的一部分？”
陆战野又抽出一张纸推过去，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时间、金额、账户和转账路径。
这一次韩正阳没有马上开口，他盯着那张纸看了有四五秒。
脑子里在飞速转，这些东西陆战野是怎么拿到的？
瑞士那边的账户是加密的，新加坡的信托结构也做了三层隔离，按理说不可能这么快被查出来。
除非，经侦那边早就在暗中配合了。
他想到这里胃里一阵发紧，但脸上还是稳得住。
“陆总，这些数据我需要时间核实，如果你是在暗示我跟白鹤基金会有什么不正当的关联，那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你搞错了。”
“搞错了？”
陆战野终于不笑了，他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七年前，叶家被查抄的前三个月，白鹤基金会的子账户给你的新加坡信托打了两千八百万，这笔钱，韩律师打算怎么解释？”
韩正阳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抽动。
两千八百万，这个数字他当然记得，那是他收到的最大一笔“顾问费”。
“陆总，你如果要跟我打官司，那请走法律程序，我不接受这种形式的质询。”
他站起身来，做出一副要走的姿态，但陆战野根本没动。
“韩律师坐下吧，门外有两位经侦的朋友想跟你聊聊，你现在走出去，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韩正阳的脚步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会客厅的门口，门外的走廊里果然站着两个穿便装的男人，其中一个他眼熟，昨晚在宴会上带走沈修仁的就是这人。
他站在那里没动，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正在慢慢渗出来。
三十多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脚下的地板好像在往下陷。
“韩律师，你是聪明人，我也不跟你废话。”
陆战野站起来，绕过长桌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不到一步的距离。
“沈修仁的嘴是硬，但钱的嘴可不硬，每一笔流水都有时间戳，每一个离岸账户都有登录记录，你觉得你还能扛多久？”
韩正阳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快三十岁的年轻人，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发寒的笃定。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是因为陆战野手里的证据有多完整，而是因为他从走进这间会客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输了。
“你想要什么？”韩正阳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发涩。
陆战野退后一步，把那两张纸重新收回文件夹里，动作不急不缓。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七年前叶家那桩案子，从头到尾是谁策划的，你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所有参与的人，一个不漏。”
韩正阳闭了一下眼睛，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站在他对面的，是叶时初的老公。
“我说了，你能保证我的人身安全吗？”
陆战野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现在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但你可以选，是跟我说，还是跟门外那两位说。”
韩正阳扭头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两个便装男人，再回过头来的时候，肩膀终于塌了下去。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伸手去够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龙井，喝了一大口。
“好，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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