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86 章 成何体统(1 / 1)

贾东旭咽了口唾沫，饭盒里的热气扑在脸上，肉香一阵一阵的往鼻子里钻。

干了一上午的活儿，肚子里早就空了，这会儿闻着味儿，胃里跟猫抓似的。

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端着饭盒往墙角那张长条凳走过去，在空着的那半截上坐下来。

旁边一个正扒饭的老工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往旁边让了让。

贾东旭坐下，把饭盒搁在桌上，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

肉片薄，嚼了两下就没了，可那股油香在嘴里化开，让他整个人都舒坦了几分。

他又扒了一大口窝头，就着菜汤往下咽，吃得又急又快。

另一张桌子上，刘海中和易中海面对面坐着，各自闷头扒饭。

刘海中吃得又急又快，一筷子菜一筷子窝头，腮帮子鼓得老高。

易中海虽然吃得慢些，可也是低着头一口接一口。

偶尔他也会抬眼扫一下四周，像是在留意什么。

刘海中吃了几口，把窝头往菜汤里蘸了蘸，抬眼看了看周围。

食堂里人声鼎沸，几张长条桌都坐得满满当当，旁边还有几个站着吃的。

说话声、碗筷碰桌面的声响、嚼东西的吧唧声混在一处，吵得人耳朵嗡嗡的。

他把蘸了汤的窝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到底没开口。

方才跟易中海提了那么一句，可这会儿周围全是人，隔墙有耳，有些话不好在这儿说。

他想着等吃完了，人散得差不多了，再跟易中海好好说道说道。

易中海这边，低头吃着饭，心思却没全在饭上。

完全忘记了早上答应贾东旭中午要分他一些菜的事情。

这会儿他满脑子都是昨天那三个人进院子的事。

还有刘海中方才那句“回头跟你好好说说”，也把给贾东旭留饭菜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随着时间的推移，食堂里陆陆续续有人把第一份饭菜吃完了。

几个年轻工人端着空饭盒站起来，抹了抹嘴，又往打饭窗口那边走。

打头的那年轻工人把饭盒往窗口台面上一搁。

“师傅，再给我打一份，再拿两个窝头。”

后头几个也跟着把饭盒递上去：“我也再来一份。”

窗口里头，打饭师傅把手里的勺子往盆边上一搁，摇了摇头。

“没有了，今天这饭，一人只能打一份。”

那几个工人一听就急了，一个年轻工人拿饭盒敲了敲台面。

“怎么不让打？我又不是不给钱。钱我照掏，你凭什么不卖？”

旁边几个也跟着嚷嚷起来：“就是，我要一份，赶快打，后头还等着呢。”

打菜师傅也没恼，拿围裙擦了擦手，指了指身前的大盆。

“你们自己看看，这锅里还剩多少？后头还有好些人头一遍还没吃上呢。都让你们打第二份，后头的人吃啥？”

他这话一撂出来，那几个人探头往锅里头看了一眼，锅底确实只剩薄薄一层菜汤了。

众人嚷嚷的声音小了些，可还是有人不服气，端着空饭盒站在窗口前不肯走，嘴里嘟囔着“就这一次”“下不为例”之类的话。

后头排着的人不干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前头的快点儿，别堵着道！”食堂里又乱哄哄地吵成了一锅粥。

贾东旭坐在墙角那张长条凳上，听见那边的动静，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饭盒。

饭盒已经快见底了，就剩几块土豆和一点菜汤，窝头也只剩小半个。

他方才光顾着闷头吃，把贾张氏早上交代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这会儿看着空荡荡的饭盒，他心里猛的一突——坏了，带回去的菜呢？

他拿筷子在饭盒里拨了拨，把那几块土豆和菜汤拨到一边，可那点东西连个盒底都盖不住，带回去够干什么的？

他坐在那儿，手里捏着筷子，脸上又犯了愁。

贾东旭低头看了看饭盒里那几块土豆和一点菜汤，叹了口气，索性不再想了。

给家里带的没有就没有吧，回去无非就是让贾张氏嘟囔一顿，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

他端起饭盒，把剩下的那点菜汤拨到窝头上，几口扒拉干净，连盒底都刮了刮，才把饭盒搁下。

食堂里的嘈杂声还在往这边涌。

窗口前那几个年轻工人还堵在那儿，跟打菜师傅僵持着。

后头排着的人不干了，有人扯着嗓子喊“前头的快点儿”。

也有人干脆从队伍里挤出来，端着空饭盒在旁边站着看热闹。

整个食堂乱哄哄的，碗筷碰桌面的声响、嚷嚷声、劝架声混成一团。

就在这时候，食堂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呵斥。

“都干什么呢？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就看见李怀德站在食堂门口，眉头拧着，脸色不太好看。

他背着手往里走了两步，目光在那几个堵在窗口前的年轻工人身上停了一瞬。

食堂里一下子安静了大半，那几个原本还在嚷嚷的也把嘴闭上了。

那个头一个要第二份的年轻工人缩了缩脖子，可到底还是开了口。

“李主任，我就是想着让食堂再给我打一份饭菜，可他们却说没有了。”

旁边几个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我们也只是想再打一份，又不是不给钱。”

李怀德听完，没急着接话，扭头看向窗口里头的打菜师傅。

打菜师傅苦着一张脸，把手里的勺子往盆边上一搁。

“李主任，这年景什么样，您又不是不知道，每天咱们厂的粮食都是固定的。

我要是给他们打了，后头那些还没吃上的人怎么办？

再说了，这菜也确实没剩多少了。”

李怀德走到窗口前，探头往盆里看了一眼。

盆底确实只剩薄薄一层菜，确实是不多了。

他直起身来，又看了看那几个还堵在窗口前的年轻工人，语气沉了几分。

“食堂就这么多菜了，是真没有了，你们别再吵了。

后头还有没吃上的人呢，都堵在这儿，让别人怎么打饭？”

那几个年轻工人被李怀德这么一说，嘴张了张，到底没敢再吭声。

可他们脚下的步子也没动，就那么杵在窗口前，手里拿着空饭盒，脸上挂着一层下不来的面子。

李怀德见他们这副模样，脸上的表情沉了下来，声音也比方才高了几分。

“你们几个怎么回事？不是说了没有了吗？后头还有人排着呢，都堵在这儿，让别人怎么吃饭？”

那个头一个要第二份的年轻工人被他这么一问，脸上挂不住了，梗着脖子回了一句。

“李主任，我们这吃不饱，还怎么个干活？下午车间里还有一堆活儿呢，就那一勺菜、两个窝头，连半饱都不算。”

旁边几个跟着点头，虽然没敢再大声嚷嚷，可那意思明摆着——不给打饭，他们就不走。

李怀德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立刻发火。

他把手里攥着的饭盒往旁边桌上一搁，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那几个人跟前，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去。

食堂里安安静静的，后头排队的人也不催了，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李怀德这才开口，语气不高，可每个字都压得实实的。

“你们吃不饱？你问问在座的哪一个人能吃饱？

别说是你们了，就算是厂里的领导、市里的领导，哪个人能吃饱？

上个月厂里食堂连土豆都供不上，你们也不是没看见。

这个月好不容易弄回来两头野猪，让大家见了荤腥，你们还嫌少。”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食堂里那些正端着饭盒吃饭的人，声音又沉了几分。

“我知道你们干了一上午活儿，肚子里空。

可你们也得体谅体谅厂里的难处，体谅体谅国家的难处。

现在全国上下都紧巴巴的，不是咱们一家厂子这样。

厂里能做的，已经做了。

你们要是把力气都使在堵窗口上，下午的活儿谁干？车间里的指标谁完成？

到时候厂里交不出东西，下个月的粮食从哪儿来？”

这话一出，那几个年轻工人都不吭声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的空饭盒捏得更紧了，可脚底下却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这话他们确实没法接，也不敢接。

现在这年月，谁要是把“吃不饱”三个字挂在嘴边到处嚷嚷，传到外头去。

往小了说是思想觉悟不高，往大了说，那就是对现状不满。

再被人扣上一顶帽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们虽然年轻，可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几个人低着头，脸上那点不服气的劲儿慢慢消了，换上了一副讪讪的表情。

李怀德见他们这副模样，也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语气缓了缓，没有继续往下压，反倒给了个台阶。

“行了，你们也别在这儿杵着了。

好好上班，现在咱们厂既然有了进山打猎这条路子，那以后肯定还会去的，也会让工人兄弟们继续吃上肉的。

这回打回来的东西不多，下回多打点，大伙儿都能多吃一口。

你们要是真想把肚子填饱，就把劲儿使在干活上，厂里效益上去了，还愁没吃的？”

这话一撂出来，那几个年轻工人脸上总算松动了些。

那个头一个开口的年轻工人把饭盒往腋下一夹，垂着头说了一句。

“知道了李主任，那我们回去干活了。”

旁边几个也跟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低着头从人群里挤出去，往食堂门口走了。

后头排着的人见前头让开了道，这才重新动了起来，打饭窗口前又恢复了秩序。

李怀德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见没人再闹了，才弯腰把方才搁在桌上的饭盒拿起来。

他走到窗口前头，冲打菜师傅说了一句。

“菜都盛出来了吧？后头还有几个人？”

打菜师傅探头看了看队伍，应了一声：“没几个了，还有七八个。”

李怀德点了点头：“打完了就把盆收了，锅刷干净，别剩东西。”

说完他也不吃饭了，转身出了食堂。

贾东旭坐在墙角，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他手里还捏着那双筷子，饭盒已经空了。

方才李怀德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听着听着，心里那点发愁的劲儿反倒淡了几分。

吃不饱的不止他一个，带不回去肉的也不止他一个。

他想起自家那个饭盒，想起贾张氏早上追出来说的那句话。

叹了口气，把筷子往饭盒里一搁，收拾了站起来。

下午还有活儿要干，他得回车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