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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姒拢了拢肩上的朱红大氅，乖巧地应了一声，“妾身省得。”
宁城收回手，侧目看向一旁的陆铮。
陆铮抱拳躬身，“主子放心，属下寸步不离。”
宁城这才转过身，冲王德全抬了抬下巴，“王公公，带路吧。”
王德全连忙哈腰赔笑，提着宫灯在前头引路。
深青色的蟒袍与朱红色的官袍一前一后，很快拐过汉白玉长廊，没入重重宫影之中。
长阶下方的官员们见正主走了，哪还敢多留？
一个个缩着脖子，脚步匆匆地往宫门外溜。
眨眼间，偌大的含元殿广场前就只剩下了李云姒和陆铮，外加那四名跟木桩子似的大内侍卫。
夜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发出叮铃铃的轻响。
李云姒把下巴缩进大氅厚实的毛领里，在原地踱了两步。
这老皇帝也真够折腾人的。
大半夜不睡觉，非要把人扣在这儿喂蚊子。
算了，好歹这件大氅够暖和。
要是真把她冻出个好歹来，回头还得花相府的银子请郎中。
那岂不是亏大了？
养心殿内，龙涎香混着浓重的药味，熏得人有些发闷。
老皇帝换下沉重的衮服，只穿了一身明黄色常服，歪在软榻上。
一名小太监正跪在脚踏上，小心翼翼地替他捶着小腿。
宁城迈步走入殿内，撩袍跪倒，“臣宁城，参见陛下。”
老皇帝闭着眼，手指在紫檀木小几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没有叫起。
殿内只有铜漏滴答作响的声音。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工夫，老皇帝才慢吞吞地掀开眼皮，看向阶下挺直的脊背。
“宁卿，可知朕为何单独留你？”
宁城垂着视线，语气平缓，“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愚钝？”
老皇帝嗤笑了一声，挥手屏退了捶腿的小太监。
他撑着扶手坐直了些，浑浊的眼珠盯着宁城，“满朝文武都可能是蠢货，唯独你宁城不是。”
“你在扬州半个月，抄了汪家，拔了东宫的暗桩，顺手还把秦松年那只老狐狸收进了袖子里。”
老皇帝抓起桌上的茶盏，揭开盖子撇了撇浮沫，“连西城兵马司都成了你的私库，宁卿，你这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
宁城俯身叩首，“臣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充盈国库，肃清朝纲，绝无半点私心。”
“有没有私心，你自己清楚。”
老皇帝将茶盏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朕还没老糊涂！太子是蠢，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可你呢？”
“你故意扣着那一百万两银子不报，不就是等着今晚太子发难，好当着百官的面把他的脸皮扒下来踩在地上吗？！”
老皇帝喘了两口粗气，声音冷了下来，“宁城，朕能把你从流放之地提拔到一人之下，也能随时收回你手里的相印！”
这话已经挑明到了极致。
伴君如伴虎，当权臣的锋芒彻底盖过储君时，帝王的猜忌便会如影随形。
宁城跪在地上，非但没有慌乱，反而顺势将头上的三梁进贤冠摘了下来，端端正正地放在手边。
“陛下息怒。”
宁城抬起头，直视着软榻上的帝王，“臣自知行事急躁，惹来朝野非议，更令陛下忧心。”
“如今江南盐政已清，朝堂并无大碍，臣斗胆向陛下请旨，卸下内阁首辅之职，前往北疆督战！”
老皇帝一怔，搭在扶手上的手停住了，“去北疆？”
“是。”
宁城不疾不徐地说道，“昨日兵部收到八百里加急，北狄诸部趁春暖冰消，屡屡犯我边境，镇国将军虽极力抵御，奈何粮草军械调度迟缓。”
“臣愿以督军之职亲赴北境，为陛下整顿边防，平定北狄之乱！”
老皇帝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北疆苦寒，刀剑无眼，而且兵权一向握在镇国将军田家手里。
宁城一个文官跑去那里，不仅占不到半点便宜，反而等于主动交出了京城的朝政大权。
以退为进？
还是真的想避一避风头？
老皇帝在心里盘算了片刻，原本紧绷的脸色渐渐松弛下来。
把这尊煞神支开几个月，正好让太子缓过一口气，也能顺势清理一下内阁里那些只认宁相不认君王的门生。
“宁卿竟有如此报国之心，倒是朕错怪你了。”
老皇帝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语气缓和了不少，“首辅之职不必卸，朕便封你为北境行军大总管，三日后启程，替朕去北疆看看。”
“臣，领旨谢恩。”
宁城拿起官帽重新戴好，动作利落。
“不过……”
老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北疆风沙大，刀兵无情，老九身子骨弱，经不起这般长途跋涉的折腾。”
“你此去督战，便让她留在京城相府安心养着，朕与皇后也能替你照看一二。”
宁城拢在袖中的拳头猛地攥紧。
照看？
这分明是要把李云姒留在京城当彻底的质子！
只要李云姒在京城一日，他在北疆哪怕接触到兵权，也绝对不敢有半点异动。
老皇帝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宁卿舍不得新婚燕尔的夫人？”
宁城眼睑微垂，遮住眼底翻涌的冷意。
片刻后，他再抬起眼时，脸上已是一片平静，“陛下体恤，臣替内子谢过陛下隆恩。”
老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去吧，她还在外头等着你呢。”
含元殿广场前。
李云姒正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方砖，耳朵里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她转头看去，只见侧前方的回廊阴影里走出几道人影。
并不是去而复返的宁城。
为首的女子身穿正红色储妃朝服，发髻高挽，眉眼间带着一股武将世家特有的英气与冷厉。
正是太子妃田飞羽。
陆铮往前跨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挡在了李云姒身前。
田飞羽停在五步开外，抬手示意身后的宫女退下。
她看着被宽大红氅裹得严严实实的李云姒，语气发冷，“九公主如今成了相夫人，架子倒是比从前在冷宫时大多了，本宫想见你一面都得挑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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