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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夏关,城头。

四月下旬的日头晒在青砖上,空气里飘着焦木与血腥味。

城墙女墙塌了十几处,缺口处用木桩和沙袋草草堵着。

城下战鼓声连成一片,黑压压的魏军大阵一直铺到两里外。

护城河已经被沙袋和木排填平了三处,二十余架包铁云梯重重搭在城墙垛口上。

云梯上爬满了头戴铁兜鍪的魏武卒,嘴里咬着短刀,左手举着包铁圆盾护住头顶,右手抓着梯横木往上窜,最前排的几个死士离城头已经不到半丈。

城头上的滚木礌石早已砸光,几名守城韩卒红着眼,抱起断成两截的木桩往下砸,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城下仰射上来的箭雨钉死在垛口边。

守军弓弦因连日拉扯松弛了不少,防线眼看就要被撕开。

通往城楼的石阶上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十几名韩军辅兵抬着五口黑漆木箱爬上城头,箱盖上贴着新郑工坊的封条。

苏射大步走过去,抬脚踹开最前面那只木箱的盖子。

箱子里铺着厚厚一层干稻草,整齐码着二十几枚人头大小的漆黑泥球,顶端露出一截已经提前剪短、只剩三寸长的浸油麻线。

苏射往城墙外看了一眼,看见云梯上往上爬的魏军面孔,咧嘴冷笑了一声:“来得正好。”

他弯腰从箱子里抱出一枚泥球掂了掂分量,转头冲着周围喘着粗气的赵韩百夫长和士卒吼了一嗓子:

“之前在营里教你们这玩意儿怎么用的,都还记得吧?!”

“记得!”十几个百夫长齐声吼了回来,纷纷跑过来开箱抱球。

苏射走到垛口边,接过亲卫递来的火折子吹燃,凑到泥球顶端那截三寸长的麻绳上。

火星一跳,发出细微的火灼声。

苏射看着云梯上离自己只剩三尺远的一名魏武卒,默数两息,右臂往后一拉,抡圆胳膊朝云梯最密集的地方砸了下去。

泥球划过一道弧线,落进半空中的云梯之间。

三息已到。

轰!!

一声巨响在城墙半腰炸开。一团火光混着黑烟腾起,泥壳崩碎,里头裹着的碎铁渣和铁蒺藜向四周横扫过去。

云梯上三名魏武卒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被气浪掀飞出去,身上穿着的两层重甲被碎铁片扎出十几个血窟窿,直挺挺摔进下方的人堆里。

梯子下方的十几名魏军被震得耳鼻流血,丢下兵器捂着耳朵在地上打滚嚎叫,原本整齐推进的冲锋阵型乱了套。

城头上的守军看直了眼,随即反应过来,十几个百夫长同时吹燃火折子,点着手里泥球的短引信就往城下扔。

轰!轰!轰!!

城墙根下接连炸响五六声闷雷,刺鼻的硫磺黑烟顺着城墙往上翻涌,碎铁片混着残肢断臂在烟雾里乱飞。

号称天下精锐的魏武卒,何时见过这种不用弓弩、不见兵刃,只凭几团黑烟就能把人连甲带肉炸成碎块的物件。

云梯下的魏武卒看着身旁被炸成碎块的同袍,双腿发软,有人丢下云梯和盾牌,转身就往后跑,嘴里大喊:

“天雷!是老天爷降雷劈人了!”

“快跑啊!韩国人有神鬼相佑!”

喊声在阵中传开,前排攻城士卒纷纷丢下兵器往后溃逃,连头盔掉了都顾不上捡。

慌乱的人群互相推搡踩踏,后面正往前压的阵列被溃兵一冲,跟着乱了阵脚,整片攻城方阵往后溃散。

后方五十步外,手持长戈、准备斩杀退兵的魏军督战队也停住了脚步。

一名督战队什长看着前方腾起的黑烟,声音发颤地问身旁的校尉:

“校尉,这、这不见弓弩却平地起雷,还斩不斩?”

督战队校尉咽了口唾沫,刚要开口,城头一名力气极大的百夫长抡圆胳膊甩出一枚震天雷,泥球越过溃兵头顶,不偏不倚砸在督战队校尉的战马前蹄旁。

轰!

火光炸起,战马前胸被碎铁渣撕开一片血肉,发出一声惨嘶仰面栽倒。

督战队校尉连人带甲被气浪掀翻在地,在黄土坡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他趴在地上喘了半口气,摸了一把满脸的泥土和马血,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四肢也都在。

“妈的,老子也不干了!”校尉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战马和佩剑都不要了,转身朝着大营方向撒腿狂奔,嘴里冲着左右大喊,“快撤!快撤!”

剩下的督战队见主官都跑了,也跟着丢下长戈,转身往后逃散。

那督战队校尉埋着头狂奔出百余步,刚转过一道土坡,迎面撞上一排整齐列阵的战车与重甲亲卫。

他煞住脚步,这才惊觉自己竟跑到了主帅中军阵前,想起了自己督战的差事。

校尉脑门上冷汗直冒,双腿一软就要往下跪:“大、大将军……”

嗖!

一支破甲重箭从高大的指挥战车上射下来,正中他的咽喉,箭簇带着血花从后颈穿出。校尉身子一歪,栽倒在尘土里。

战车之上,魏宥放下手里的强弓,身旁的亲卫递上一块布巾。

魏宥接过布巾擦了擦手指,开口道:“临阵脱逃者,无论官职,一律格杀。”

“诺!”亲卫统领抱拳应声。

魏宥视线越过前方混乱的溃兵,盯着阳夏关城头腾起的几团黑烟,鼻翼动了动,闻到了顺风飘过来的硫磺与硝石味。

……居然真有人把黑火药给搓出来了。

魏宥左手按在战车木栏上,这东西绝不是战国这个时代摸索出来的。

当年刚穿过来的时候,自己也曾凭着脑子里那句“一硝二磺三木炭”的顺口溜,在秘密工坊里瞎琢磨了半个月,结果连硝石提纯和颗粒配比的门道都没摸着,最后只能作罢。

如今却在韩国的城头上见到了成品。

赵括那厮既然能搞出马镫和炼钢,这炸药多半也是他的手笔。

就算不是赵括,韩国朝堂里也必然藏着另一个穿过来的同行……这么算下来,这天下起码已经有三个穿过来的家伙了。

魏宥收回视线,看了一眼下方还在往后涌的溃兵。

攻城战最忌士气崩盘,一旦魏武卒对城头的雷声生出恐惧,这仗就没法打了。

魏宥转身走到战车兵器架旁,伸手握住那杆让大梁工匠耗费三个月打造的方天画戟。

亲卫统领见状,上前一步道:

“大将军,城头火器凶险,您万金之躯,切不可亲自犯险!”

“若本将不上,这阳夏关便再也拿不下来了。”魏宥连重甲都没换,只穿着一身贴身锁子甲,提戟跃下战车,大步迎着溃散的魏武卒走去。

他高举起手中的方天画戟,声如洪钟般炸响在战场上:

“大魏将士!那不过是韩军装神弄鬼的火药罐子,算不得什么天雷!随本将登城,破关者,赏千金,封千户!”

这一声暴喝压过了战鼓与喊杀声。

正往回跑的魏武卒百夫长停下脚步,回头看清主帅亲提长戟冲在最前,转头冲着身旁的士卒大吼:

“主帅亲自登城了!大魏的男儿,随主帅杀上去!”

周围数百名魏武卒跟着煞住了脚步,重新举起盾牌,呐喊着跟在魏宥身后重新压向城墙。

城头守军见魏军又冲上来,纷纷点燃震天雷往下砸。

魏宥提戟奔跑,眼睛盯着城头垛口。

只要看见垛口处有火光一闪、有人抬手投掷,他便算准落点,或贴着城墙根死角急停,或侧身翻滚躲进翻倒的攻城车底。

三枚震天雷先后在他身侧十步外炸开,气浪掀飞了周围几名魏卒,魏宥却无有大碍。

他借着黑烟掩护,冲到一辆已经推至城墙根下的包铁冲车旁,看着前方三丈高的夯土城墙。

他右臂向后拉满,腰身发力,将手中那杆重铁方天画戟当作标枪,朝着城头垛口下方两尺处的墙体用力掷了出去!

笃!

一声闷响,戟尖带着月牙双耳,扎进夯土城墙半尺深,重铁戟杆在半空中微微震颤。

魏宥脚尖在战车上一点,借力窜上靠近城墙的冲车顶棚,紧接着双腿发力,整个人拔地而起,双手够着悬空的方天画戟戟杆,再狠狠一压。

他借着戟杆回弹的力道再次腾空,一把扣住城头垛口,翻身跃上了城墙,落地顺势拔出插在墙体里的方天画戟。

围拢过来的十几名守城韩卒大惊,一名什长挺矛刺来,嘴里喊道:“快!拦住他,别让他站稳脚跟!”

魏宥不退反进,横戟扫出,将最前排的三名韩卒连人带矛扫飞出去。

城墙下方,冲上来的魏武卒抬头看见主帅孤身一人跃上城头、正提戟在守军阵中砍杀,纷纷举起兵器高呼:

“先登!先登!先登!”

城下数千名魏武卒齐声高呼,扛起云梯顶着头顶落下的震天雷,顺着云梯往城头上爬。

魏宥一人守住东侧三丈宽的城墙通道,身后源源不断的魏武卒顺着云梯爬上城头,迅速站稳脚跟。

东侧城头的守军被压制住,再也点不着一枚震天雷。

正在西侧督战的苏射听见东边喊杀声不对,提刀大步赶来。

苏射身披两层铁札甲,手里拎着赵括亲手画图、野王铁匠营用百炼钢锻造的那柄二十九斤重斩马大刀。

自从这把刀送到前线,他每次冲锋不出三合便能连人带兵器一刀两断,平日里宝贝得连睡觉都把刀横在枕边。

苏射一眼看见堵在垛口处连杀十余名弟兄的魏宥,独眼充血,大吼一声:“哪来的魏狗,吃老子一刀!”

苏射大步前冲,双手握刀平削而出,刀锋破风,直取魏宥腰肋。

魏宥横戟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魏宥往后滑出半步,双臂微微发沉。

他看着苏射手里那柄泛着冷光的战刀,开口道:“好刀,有几分本事。”

“废话少说,拿命来!”苏射一刀没劈开对方兵器,后撤半步,双脚在青砖上踩出两道白印,双手攥紧斩马大刀刀柄。

他整个人腾空跃起半丈高,腰背后仰拉满,借着全身筋骨之力与下坠之势,使出他的绝技。

力劈华山!

二十九斤重的百炼钢大刀在空中拉出一道白亮匹练,带着尖啸,照着魏宥天灵盖当头劈下。

面对这一刀,魏宥却再进一步。

就在刀锋距离他头顶不足半尺的刹那,魏宥双脚沉地,双手握戟斜举在身前,整个人突然彻底停了下来。

没有肌肉紧绷的蓄力,没有呼吸起伏,甚至连衣角和发丝在那一瞬间都仿佛凝固在空气里,呈现出一种违背常理的绝对静止。

下一息,百炼钢斩马大刀结结实实劈在魏宥斜举的方天画戟月牙格上。

火星四溅之间,爆发出一声沉闷得像是撞在万斤铜钟上的金鸣。

苏射只觉得仿佛刚刚自己拿一刀是劈在自己身上,顺着百炼钢刀身倒灌回来!

二十九斤的刀柄脱手弹起,砸在苏射自己的胸甲与右肩上,连带着他整个人倒飞出去两丈多远,重重砸在城墙青砖上。

苏射张嘴喷出一口鲜血,虎口全部震裂,整条右臂麻木垂落,连站都站不起来,瞪大独眼盯着前方那个完好无损的魏国主将,喘着粗气骂道:

“你、你这厮……使的什么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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