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很明显的陷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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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班有个兵龄最大的老兵叫何建军，三期士官，当兵整整十一年了。

论体能、论射击，他在五连里算不上最拔尖的，别说是跟特一特二的排长比。

就是和同营那些老牌连队的尖子兵站在一起，他也只能算是个中游水平。

但何建军有一条本事是整个五连都知道的——他会“听”。

听风听草听脚步，听车轨听人声听暗哨的呼吸。

他能在一片旷野里伏上两三个小时，只用耳朵和余光就把方圆几百米内的动静摸得一清二楚。

那种本事不是练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他以前在侦察排待过，干过五年的侦察兵，后来因为腰伤转了战斗班。

但那双耳朵、那双眼，从来没废过。

接到陈震莽“再侦察一次”的命令后，何建军没有急着走。

他蹲在土坎后方，先闭上眼睛，让呼吸彻底沉下来，让心跳从行军时的频率降到近乎静止的节奏。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的第一步是绕。

他没有从正面直插那片炮兵阵地，而是先沿着干河沟的沟底向东南方向走了大约两百米。

然后从一条被枯草覆盖的浅沟斜插到阵地的侧翼。

这一步看似绕远，却是何建军的习惯——永远不从敌人正面的视野夹角里进入，永远走对方余光最钝的区域。

浅沟的尽头是一片低矮的荆条丛，干枯的枝条在风里摇晃，发出一种与周围野草不同的、稍显硬脆的簌簌声。

何建军借着那片荆条丛的掩护，整个身子几乎是贴着地面爬进去的。

他没有拨开枝条，而是从枝条间的缝隙里慢慢挤过身体，手肘、膝盖、腹部。

每一个部位的运动都压得极慢，确保不刮断任何一根枝条，不碰落任何一片枯叶。

荆条丛距离最外侧那辆PLZ-05自行火炮只有不到四十米。

这个距离下，他甚至能闻到炮车发动机冷却后残留的那股热金属味，能看清炮车侧裙板上沾着的泥点。

何建军停下来，不再动了。他把步枪轻轻放在身侧，只用双手撑着地面。

将上身微微抬起，让耳朵对准了前方那片炮阵地。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

这个方向对他有利。

炮阵地上的人如果正常说话，声波会顺着风送到他的耳朵里，不需要太费力就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屏住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

炮阵地上的确有声音。

有脚步声，有人在车体旁边走动时靴底碾过沙砾的摩擦声；有金属碰撞声，似乎是有人在用工具拧什么东西。

还有低低的人声，断断续续，带着一种懒散的语气，不是高强度的军事用语，更像是闲散聊天。

何建军没有急着判断，而是先分辨出说话的人所在的位置。

声音是从左侧第二辆炮车和第三辆炮车之间的空档处传来的，大约在二十五米到三十米之间。

那里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有地图和器材，先前有三个蓝军士兵蹲在桌边看地图。现在应该还是那几个人。

他侧过头，用右眼余光从荆条丛的缝隙里向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果然，三个穿着蓝军作训服的士兵正半蹲半坐在折叠桌旁边，一个手里捏着一支笔，像是正在地图上画什么。

另一个靠着炮车的负重轮，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水杯，姿态随意。

第三个叉着腰站在桌边，背对着何建军的方向，正侧着头朝远处主战场的方向看。

何建军把身体压得更低了一些，确保自己完全融入了荆条丛的阴影中。

然后他放松肩膀，用一个老侦察兵特有的方式让呼吸几乎停止。

不是憋气，而是让每一次进出气的量降到最低，让胸腔不再起伏，让一切可能引起注意的细微动作都归零。

那个叉着腰的蓝军士兵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顺着风送过来，每一个字落在何建军耳朵里都清清楚楚：

“你说，这红军什么时候才能摸到咱们这边来？”

“我都在这儿蹲了快两天了，鬼影子都没见着一个。”

“前面打得那么热闹，咱们这边倒是静得能养鱼。”

何建军眼皮一跳。这一句话落进他耳朵里，像一枚小小的石子投入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已经荡开了层层涟漪。

不是因为内容本身有多特殊，而是因为这句话里透出来的信息很不对劲。

一个真正的炮兵阵地上，一线炮手、装填手、指挥、通信、侦察、警戒，各司其职，各守其位。

没有人会闲到一个蹲在炮车边上端着水杯，另一个在炮车旁边站着聊天，嘴里还冒出这种“红军什么时候摸过来”的盼头话。

真正在前沿执行防御任务的炮兵部队，不会盼着敌人摸过来，他们会盼着敌人不来。更不会用这种等猎物上门的语气说话。

何建军的脑子里迅速转过了几个念头，但他没有动，继续听着。

那个靠着负重轮端着水杯的蓝军士兵听到他的话，立刻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警惕：

“嘘——你说话小点声啊。”

“万一人家红军正在偷听咱们墙角呢？你这大嗓门，隔着三百米都能听见。”

那个叉着腰的士兵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摆了摆手：

“你算了吧。我要是红军，看到这片炮兵阵地，第一时间就想着怎么开火围剿了，还有闲心思偷听墙角？”

“你这话说出来自己信吗？他们有这样的脑子？要有这脑子，正面战场能被咱们打成那样？”

端着水杯的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道：

“话是这么说……但连长临出发的时候交代过，让咱们盯紧点。”

“通讯站那边已经失联好几个了，难说不是有人摸进来了。”

叉着腰的士兵依然满不在乎：

“通讯站失联？你说那几个小破站？”

“兴许是信号不好，故障了呢？再说了，真要是有人摸了进来，咱们这儿不正好是个饵吗？他们敢来，直接一锅端。”

何建军趴在荆条丛里，听着那几句对话，后背上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已经不需要再听更多了。那几个字——“饵”——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里所有疑团的迷雾。

他刚才目测过这片炮阵地：

六门PLZ-05自行火炮，十来个人，弹药箱散落在地面上，工具摆得随意。

车辙印纵横交错却没有任何警戒哨位，整片阵地透着一股刻意营造出来的松散和松懈。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陈震莽警觉过度，现在他明白了：

这片阵地根本就不是用来作战的，它是用来钓红军的假象，是鱼饵。

那些看起来像炮兵的蓝军士兵，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炮手。

他们是伪装成炮手的诱饵，专门等着红军摸上来，然后一口咬住。

何建军没有再多停留哪怕一秒钟。

他默默地将撑在地上的双手缓缓收回，身体贴着地面向后挪动，速度比来时更慢、更轻。

他知道自己现在处于极度危险的境地：

一旦被蓝军的人发现有任何动静，等待他的就不是刺探失败这么简单了。

整个五连都有可能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内被炮火覆盖。

他让自己的每一寸移动都像流水一样无声，每一块肌肉的紧张与放松都经过精确控制。

连军服布料与枯草接触时发出的细微摩擦，他都要用风声和远处炮声作为掩护。

他花了将近五分钟才从荆条丛里退出来，又花了三分钟沿着浅沟爬回干河沟的沟底。

直到确认自己已经脱离了那片炮阵地的目视范围，他才缓缓呼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

撑着膝盖站起来，转身朝陈震莽的方向跑去。

他没有跑直线，而是沿着干河沟的沟壁一路低姿猫腰，脚步落在被风干的沙土上，发出极轻的脚步声。

远远地，他看到了陈震莽那庞大的轮廓正伏在土坎后面，如同一块沉默的岩石。

何建军加快脚步，靠近后直接蹲到陈震莽身边，呼吸还带着一点急促，但声音压得很稳：

“陈排。”

陈震莽侧过脸，那双虎目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看到了他眼中那股急促而笃定的神色，没有问“怎么了”，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

“讲。”

何建军深吸一口气，用最少的语言、最快的速度把自己听到的东西原原本本倒了出来。

他说了那片炮阵地上的异常，说了那三个蓝军士兵的对话。

说了那句“咱们这儿不正好是个饵吗”，说了对方明显有恃无恐的态度。

他没有加自己的判断，也没有任何渲染，就是纯粹的、让他亲眼所见和亲耳所闻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塞给了陈震莽。

陈震莽听完，沉默了。

他依然半跪在土坎后方，一只手搭在步枪上，虎目微微下垂，像是在咀嚼何建军带回的每一个字。

那些字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地碰撞、重组、拼合，慢慢构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这就是很明显的陷阱了。”

他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经过反复推敲后才落定的笃定：

“要么，是等我们进攻之后，阵地附近会有提前埋伏好的人员从侧翼和后方把我们包住。”

“要么，就是我们一动手，下一秒炮击就会落入这片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