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老百姓的眼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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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老百姓的眼睛

六座厕所修完的第二周，陆浩明去了青石沟。

他没通知学校，也没让老马跟。早上七点从县城坐班车到镇上，在镇口租了辆三轮摩托，颠了二十多分钟到中心校门口。学校正在上早读，操场上没人，教学楼里传出齐整的读书声。他在校门外站了一会儿，门卫认得他，跑过来开门。他摆摆手：“不上课了，我就在外面转转。”

他沿着学校围墙走了一圈。围墙外面有一条小路，路边种着几棵老榆树。榆树底下有块大青石，石头上磨得发亮，是常年有人坐的痕迹。他在石头上坐下来，看着学校的方向。早读下课铃响了，校园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学生从教学楼里跑出来，往后面新修的那排厕所跑。他远远看着，女厕所门口没有排队。几个女生跑进去，很快就出来了。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甩着手上的水，跟旁边的同学笑着说了句什么。他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见她走路的样子，很轻快。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镇上走。路过中心校门口时，碰见了陈秀兰。她骑着一辆旧电动车从镇上过来，车筐里放着一摞文件。看见陆浩明，她刹车停下。

“陆县，您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来转转。你去哪儿？”

“去村小看最后那座厕所的收尾。陈家沟那个。”

“一起走。”

陆浩明上了陈秀兰的电动车后座。车子在村道上颠着往前走。陈秀兰把车骑得很稳，遇到坑洼就绕。路两边的麦田已经泛黄了，快要收割了。风吹过来，带着麦秆的干香。她骑了十来分钟，在一所村小门口停下。村小只有一排平房，三间教室，一个操场。新修的厕所在操场东边，白墙灰顶，门上的牌子刚钉好。几个工人正在拆脚手架。校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扫帚，在扫地上的碎砖头。

陈秀兰下了车，走过去跟校长说话。陆浩明站在校门口，没进去。他看见几个孩子从教室里跑出来，围到新厕所门口看。一个男孩伸手摸了摸白墙，被校长喊了一声，缩回手。另一个女孩探头往厕所里看了看，回头跟同伴说了句什么，几个孩子都笑了。陆浩明站在远处，看着那些孩子。他听不清她们在笑什么，可他知道，那间厕所里不再有渗水的墙角、满溢的纸篓和漏雨的屋顶。

陈秀兰跟校长说完话，走回来。她站在陆浩明旁边，也看着那群孩子。

“陆县，六座全完了。验收也过了。每座都拍了照片，留了档。”

“好。”

“还有一件事。”陈秀兰从车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陆浩明。陆浩明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信纸，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很认真。信很短。

“陆县长，我是青石沟中心校四年级的李小燕。新厕所修好了。里面有水龙头，冬天还有热水洗手。我以前课间不敢喝水，现在敢了。谢谢您。”

信纸下面还画了一幅小画。画的是新厕所的样子，白墙，灰顶，门口站着一个小人，扎着马尾，笑得很开。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这是我和新厕所。”

陆浩明把信看了两遍。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然后他把信封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

“陈局长，这封信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昨天。学校转过来的。李小燕就是那张照片里的女孩。我问了班主任，班主任说她成绩中等，平时话不多。拍照那天是她值日，最后一个走的。陈局长让我拍厕所的时候，她正好站在门口。”

陆浩明没有说话。他站在村小门口，看着那几个孩子围着新厕所转。过了一会儿，他说：“走吧。回镇上。”

陈秀兰骑电动车把他送到镇口。他下了车，往班车站走。陈秀兰在后面喊他：“陆县，下午镇上有会，您不参加？”

“不参加了。回去还有事。”

他上了班车，靠窗坐下。车子驶出青石沟，山路颠簸。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信封。信纸很薄，隔着布料几乎感觉不到。可他觉得那里有一小块地方是热的。

回到县城已经是中午了。他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了食堂。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赵桂芝端着盘子过来，坐在他对面。

“陆县，你上午去哪儿了？孙县找你，打了好几个电话。”

“去了趟青石沟。手机没电了。”

赵桂芝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低头吃了几口饭，忽然说：“你那个厕所的事，我听说了。修得好。我老家的村小，也是旱厕。我小时候在那上学，冬天冻脚，夏天进不去人。现在应该也还是。”

陆浩明抬起头看她。赵桂芝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你做了件实事。”她说，“老百姓不一定知道谁修的，但他们知道厕所好用了。这就够了。”

陆浩明没有接话。他把饭吃完，端着空盘子站起来。赵桂芝坐在那里，又说了一句：“陆县，年底了。你今年干的事，老百姓都看在眼里。”

陆浩明点了点头，把盘子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时，五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站在门口，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信封。他看了一会儿政府大院里的樟树，然后上楼回了办公室。

他坐下来，打开抽屉，把信封放进去。然后他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六座厕所完工。李小燕来信。画了画。老百姓的眼睛，比什么都准。”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窗外，五月的风把樟树叶子吹得沙沙响。他坐在椅子上，没有急着批文件。他闭着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半年的事。从年初的教育负债、教师绩效、青石沟联名信，到后来的债券、增信、村医返聘、设备更新，再到化工厂的废渣和六座厕所。每一件都不是大事，可每一件都有人等着、有人盼着、有人记着。老百姓不会看你的报告，也不会读你的讲话稿。他们只看你修的那间厕所冲不冲水，你装的那台B超机做不做得了检查，你补发的那笔绩效到没到账。他们看的是这些。

他睁开眼，拿起笔，继续批文件。

下午，老胡进来送材料。他放下文件，犹豫了一下，说：“陆县，刚才在楼下听见有人在议论。说您修厕所修出名了。有一个乡镇的书记说，他们那里还有两座旱厕，想找您帮忙。”

“哪两个乡镇？”

“西沟和北岭。都是村小。他们书记说，本来想直接找教育局，但听说您这边有资金渠道，就想来问问。”

陆浩明想了想，说：“你让他们把情况报上来。按程序走。先摸底，再排计划。不能谁来找就给谁修。”

“好。”老胡应下。

他转身要走时，陆浩明叫住他：“胡主任，你记一下。李小燕那个信，帮我归档。不用对外说。就放在我这儿。”

老胡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出去了。

陆浩明坐在办公室里，把下午的文件批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政府大院里已经有人开始挂灯笼了。离春节还远，可日子过得快，一年又快过去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又写了一行字：

“年底了。该收的收，该盘的盘。明年还有什么事，心里要有数。”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关了台灯。办公室里暗下来。他站起来，拿起外套，推门出去。走廊里，老胡那间的灯还亮着。他没有打扰，径直下楼。出了政府大楼，风迎面吹来，带着麦收季节的干热。他走得不快，往住处走。远处，县城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

预告：第589章年底了

又到年底了。陆浩明坐在办公室里，把今年的工作台账翻了一遍。从年初的教育负债、教师绩效、青石沟联名信，到后来的债券、增信、村医返聘、设备更新，再到化工厂的废渣和六座厕所。每件事都在本子上记着，一笔一画。他把台账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灯笼已经挂起来了。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在市里跑债券，在省里跑教育厅，在青石沟处理教师罢课。一年过去了。有些事办成了，有些事还悬着。可至少，他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