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官身(1 / 1)

杨志还了一礼，面上不显半分异色，侧身让路，引一行人入寨。

赵敏中身后随行的，还有京东东路转运使司一名随员，着绿袍，身形清瘦。

目光在寨墙上扫了一圈，默不作声。

到议事堂前，杨志引差官落座，茶汤端上。

赵敏中从腰间取下木匣，当面启封，取出内中物事。

一方铜印端端正正搁在匣心，印面阴刻“京东巡检司”五字。

印纽铸作狻猊形，铜色沉润。

铜印旁边，是一道黄绫敕牒，绫面用朱笔写着杨志的名字，末尾押着枢密院大印。

“京东巡检司，辖青、沂、密三州交界屯防，受枢密院节制。”

赵敏中念罢，双手捧印递过。

杨志上前一步，双手接过，躬身一礼：“有劳赵干办远道而来。”

赵敏中又取出一封公文搁在案上：“转运使司那边还有一桩交代。

京东东路转运副使韩大人嘱咐，二龙山既领巡检司之职，青、沂、密三州屯防之事。

往后由巡检司与三州州衙会同办理。

这是韩大人手书，请杨巡检使过目。”

杨志接过公文扫了一遍，拱手道：“有劳赵干办。

巡检司虽新立，定当尽心竭力，不辱使命。”

赵敏中摆手道：“下官还要赶回东京复命，不敢耽搁。

只一句须得当面交代，童枢密说了，京东巡检司的敕牒虽下。

往后办差，还须多与三州旧吏周旋。

若遇掣肘之处，可递密函至枢密院，不必经州衙转呈。”

杨志点头：“记下了。”

赵敏中等人用了一盏茶，便匆匆下山。

杨志立在寨门口，望着那几骑消失在官道尽头，方才转身回议事堂。

杨志将那方铜印与敕牒搁在案上，端详了片刻，方才吩咐小校去后山请武大回来。

武大推门进来时，杨志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道敕牒。

他将印信与敕牒一并推过去，低声道：“童贯这差事办得利索。

印信是真的，敕牒也是真的，落的是我的名字。”

武大在案前坐下，拿起铜印翻看了一遍，又展开敕牒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末了将敕牒搁回案上，端起茶碗饮了一口，语气平平：“赵敏中可有起疑？”

“没有。”杨志道，“他只当我是二龙山主事的头领，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转运使司那个随员倒是多看了我两眼，不过也没说什么。”

武大点了点头，将铜印重新搁回木匣中，对杨志道：“这方印，你收着。

巡检司的明面事，你来撑。”

杨志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只问：“那你呢？”

“我在后头看着。”武大将木匣推到杨志面前，“秦明管沂州，段天德管密州。

青州这边你我一起盯着。三州旧吏的底细，昨夜九娘已理了一份抄本，回头给你。”

杨志不再多问，将木匣收入怀中。

当夜寨中大摆酒宴。

鲁智深头一个喝开了，端着粗碗满场转，逢人便说自己“如今也是吃官粮的人了”。

引得喽啰们哄笑不止。秦明与杨志坐在一桌，低声说话。

花荣和林冲在另一头与几个头领猜拳行令。

堂中灯火通明，酒气混着肉香，把个二龙山闹得比过年还热闹。

鲁智深喝到兴起，扛着禅杖站起身来，朝满堂嚷道：“往后洒家也是官身了。

哪个撮鸟敢说洒家是野和尚！”

众人哄堂大笑。

杨志端着一碗酒，嘴角微微一动，也不接话，只慢慢饮尽。

酒过三巡，武大起身离席，往后头偏殿走。

推门时，杨九娘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道敕牒附页。

她没喝酒，面色沉静，指尖在附页上缓缓划过。

“怎么了？”武大在对面坐下，端起案上凉茶饮了一口。

杨九娘将附页推过来，低声道：“印信虽下，可你细看这三州旧吏名录。”

武大低头看去。

附页上列着青、沂、密三州交界处各寨、各镇、各驿的经制官名录，密密麻麻写了两列。

每一名下头，都标注着上任年份和原任来历。

排在前头的十几人中，竟有七八个是慕容彦达在青州时安插的旧人。

还有三四个是杨戬当年经手过殿前司时留下的底子。

“青州慕容老儿的人占了大半，密州张承业那头也有两个。”

杨九娘指尖点着其中几行，“印信下到二龙山，这些人明面上自然会来贺、会听令。

可真到要办差的时候，递个‘粮未备’‘马未齐’‘道不通’的理由，你又能如何？”

武大搁下茶碗，将附页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沉吟片刻道：

“杨兄掌青州一路，秦明掌沂州一路，段天德管密州一路。

三州交界处的驿站、渡口、镇集，都布上人。

那些旧吏但有异动，三日内必要递到案上。”

杨九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次日清晨，武大便将杨志、秦明、段天德三人唤至偏殿。

将三州旧吏的底细逐一交代下去。

秦明领了沂州一路，带走了那份附页中关于沂州各驿的抄本。

段天德那边的暗桩本已在密州铺了半年。

此时正好接上巡检司的名义，明暗两路并行。

杨志坐镇青州，将刘书吏那条线重新理了一遍，又添了两处新的接头点。

杨志临走前，武大将他叫住，从暗格中取出那方铜印木匣。

又取出自己的短刀，一并搁在案上。

“印你收着，刀我留着。”武大道，“明面上的事，你来。暗处的事，我来。”

杨志将木匣收入怀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转身大步出了偏殿。

翌日午后，青州知府慕容彦达遣使贺印。

那使者是个中年文吏，递了贺帖，又呈上一份礼单。

杨志出面接见，展开礼单扫了一眼。

见上面列着绸缎二十匹、金银器各十件、陈酒二十坛，还有几盒参茸之类。

他面色不动，将礼单折好搁在案上，对那使者道：“慕容知府有心了。回帖随后奉上。”

使者走后，杨志将礼单送到偏殿。

武大正在案前翻看密报，接过来扫了一遍，搁在案上，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绸缎金银，加参茸，这份礼比巡检司一年的俸银还厚。慕容老儿这是怕了。”

“他怕的不是巡检司。”杨志靠在门框上，语气平平。

“他怕的是童贯。印信一下，他便知道二龙山背后站着谁。”

第二日，密州张承业也遣人递帖。

帖上措辞比慕容彦达那封客气得多，只寥寥数语。

说“旧账已清，愿听巡检调遣”，末尾还附了一行小字：

“前番搜山之事，实是上命差遣，非某本心，望巡检使海涵。”

杨志将那帖子送到偏殿时，武大正与杨九娘对坐说话。

他接过帖子扫了一遍，笑了笑，递给杨九娘：“张承业到底是读过书的。

这话说得比慕容老儿漂亮。”

杨九娘接过看了一遍，道：“漂亮话谁都会说，你信他？”

“不信。”武大站起身来，走到墙角暗格前，将那两封帖并排放进去。

武大走回案前坐下，语气平平：“巡检使是杨兄，帽子他戴着，刀我藏着。

三州旧吏也好，慕容张承也罢，眼下客气，不过是看童贯的面子。

若哪日童贯那头换了脸色，他们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端起茶碗饮尽最后一口，搁下碗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所以眼线要铺，刀也要磨。

巡检司这面旗，能撑多久，看的是咱们自己手里有多少硬货。”

杨志点了点头，将那份礼单与帖子的事交代清楚，便转身出去了。

杨九娘没有接话，只将灯盏拨亮了些。

窗外夜风穿过檐角，将灯焰吹得晃了一晃，又缓缓正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