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压哨闯进哈城，喷灯卡...(1 / 1)

王金霸从熊皮大衣里掏出一块怀表，弹开盖子看了一眼。

“十一点三十二。”

唐乔愣了一下，抬头看天。

雪云压在厂房顶上，灰蒙蒙一片，她还当是刚亮天。

罗海生从一号车上跳下来，搓着手哈气。

“雪道上不敢跑快，多走了五个多钟头。”

王金霸把表盖合上。

“离十二点还差二十八分钟，算你们赶上了。”

他身后八个老头站成一排，有的抓着钢卡尺，有的举着放大镜。

最边上两个人脚边放着汽油喷灯，铁罐子上结了一层霜。

唐乔走到长条桌前，桌角压着一台手摇绞盘，铁钩上挂着冰碴子。

这阵仗，比沈曼青验货还狠。

王金霸从兜里摸出一张电报纸，往桌上一扔。

“妹子，你先看看这个。”

唐乔拿起来，电报纸上就一行字：

乔峥车队困关山泥石流，货泡水一宿，霉湿，慎收。省二被服厂孔德海。

发报时间是昨晚九点。

唐乔笑出了声。

“他倒是比我们跑得快。”

“我不管谁跑得快。”

王金霸两只手撑着桌沿，往前探着身子。

“我王金霸这些年让南方人坑了多少回，你知道不？”

“你这三万件要是有一件出问题，单子作废，定金你一分不少给我吐出来。”

风吹过来，卷着雪粒子往唐乔脸上打。

顾峥往她左边挪了一步，拿后背把风挡住了。

唐乔从内兜里抽出账本和出库总单，摊在王金霸面前。

“王老板，这账本是我小姑子缝在我衣服里带过来的，三百口箱子，编号、件数、尺码，都在上头。”

她转身冲车队扬了扬下巴。

“铁柱，卸货！三百口全卸下来，在雪地上排开！”

“好嘞！”

李铁柱跳上六号车车斗，冲民兵和司机们一挥手。

众人两人一组，抬着木箱往下搬，一口一口码在雪地上，横十口，竖三十排。

围观的人堆里有人嘀咕。

“泡了一宿还敢卸？不怕露馅？”

唐乔等最后一口箱子落地，走到头一排，指着箱扣。

“王老板，你过来看。”

每口箱子的铁扣上都封着一团紫色蜂蜡，上头压着罗海生的指印。

“出村那天封的，一路上谁都没动过。”

“箱子要是泡过泥水，蜡会发白起皮，木头也会发黑，你自己看有没有。”

王金霸没挪脚，冲身后偏了偏头。

“大庆。”

大庆抽出猎刀，绕着木箱阵走了一圈，蹲在第七排，刀尖刮下一小块蜂蜡，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他又换到第二十排刮了一块，伸手摸了摸箱底的木板。

“老板，是老蜂蜡，一股蜜味儿，没掺石蜡。”

“箱底是干的，手摸着没潮气。”

王金霸盯着那一地木箱。

箱子干，不等于里头干。

“三万件，我抽三十箱，当场拆，当场烧，当场扯。”

“拆坏的烧坏的，我不掏钱。”

人群一下子吵起来。

“三十箱，那得毁多少件？”

“这是存心不想收吧？”

唐乔看着王金霸，没吭声。

顾峥站在她身后，压低了嗓子。

“他心里没底，想找个台阶下。”

唐乔点点头，从罗海生手里接过刷箱号的红油漆桶。

“王老板，三十箱我认。”

“你不光自己点，今天在场的都可以过来点，想点哪口点哪口。”

“三十箱里头，只要找出一件跳针，一处缩水，半两黑心棉，这三万件货我一分钱不要，当场浇上汽油烧了。”

王金霸转过脸盯着她，看了好半天。

“这话你可想好了。”

“我想好了，你随便点。”

王金霸转过身，冲人群里招手。

“老周，老赵，你俩过来！”

两个穿蓝棉大衣的中年人从人堆里挤出来。

王金霸指着高个那个。

“黑省钢铁厂的周科长，管着两万多炉前工的劳保。”

又指着戴狗皮帽子的那个。

“油田的赵科长，野外井队一冬天要换三茬棉衣。”

“你俩今天给我当个见证，箱子你们点。”

周科长搓着冻红的手。

“妹子，我可不客气啊。”

“您越不客气越好。”

周科长在头车卸下的那片箱子里东指一口，西指一口。

唐乔跟在后头，刷子一落，箱盖上就多一个红叉。

赵科长专挑三号车和尾车的箱子。

“这口，还有压在下头那口，搬出来。”

三十个红叉刷完，唐乔把刷子插回油漆桶。

“铁柱，开箱。”

李铁柱拎着撬棍走到第一口箱子跟前，撬棍插进箱缝，往下一压。

咔嚓一声，箱盖弹开。

人群全往前挤，有人踮着脚往里瞅。

箱子里铺着一层黄色防潮油纸，四角折得方方正正，拿麻线扎着。

李铁柱割开麻线，掀开油纸，一摞墨绿色重工服叠得整整齐齐。

唐乔伸手抽出最上面一件，抖开。

布面干爽，领口的菱形加固线一根没乱。

她把衣服举高。

“谁要摸，过来摸。”

赵科长摘了手套，抓住衣角捏了捏，又凑上去闻。

“没霉味儿，干的。”

李铁柱一口接一口撬下去，咔嚓声接连不断。

三十层油纸掀开，底下全是干的。

王金霸拿起桌上那张电报纸看了一眼，揉成一团塞进大衣兜里。

“胡老哥，上手吧。”

八个老裁缝里最前头那个瘦老头应了一声，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都别愣着，一人三摞，挨件量。”

八个老头一拥而上，每人从箱子里抱出三摞棉服，在长案上一字排开。

钢卡尺卡上领口，一寸一寸往下挪，嘴里小声数着数。

有人翻开袖笼，拿放大镜贴着线脚看，有人把后腰的活褶拉开，量完再合上。

一个看热闹的小伙子往前凑，伸手想去翻衣服。

顾峥抬起钢管，横在那人胸口前头。

“验货的时候，不相干的人往后站。”

小伙子瞅了瞅他脸上的墨镜，往后退了几步。

胡师傅那边最慢。

他一件衣服要翻三遍，明线数完数暗线，暗线数完又翻回正面，从领口一路数到下摆。

数到第三件，他握着卡尺的手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没动。

王金霸往前探着身子。

“胡老哥，咋了？”

胡师傅摘下老花镜拿袖子擦了擦，戴回去低头再看。

唐乔的手心出了汗。

几百双眼睛看着，哪怕有一针歪了，乔峥两个字就算砸在哈城了。

胡师傅放下卡尺，转过身，嗓门一下子拔高了。

“九十件，我们八个人全量完了！”

“领口、袖笼、后腰、裤脚，全是一寸八针，一针不多一针不少！”

“干了四十年裁缝，我没见过这么齐的大货！”

人群里嗡的一声议论开了。

周科长一拍大腿。

“这活儿比我们厂里的样衣还细！”

王金霸眼睛亮了，但嘴上没松口，扭头冲大庆一挥手。

“针脚过了，还有两关。”

“点喷灯，上绞盘！”

“咱井下全是火星子，炉前一溅就是铁水，衣服不扛烧不扛扯，针脚再齐也是白搭！”

大庆把一件重工服挂上绞盘的两只铁钩，摇着把手，布面一点点绷紧。

他拎起汽油喷灯打了两下气，划着火柴凑上去。

唐乔往前迈了半步，被顾峥一把抓住手腕。

“别过去，汽油味冲。”

大庆拧开喷灯阀门，火焰呼呼的喷出来，冲着乔峥重工服的前胸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