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朋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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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皮火车的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规律声响。

今年的雪下的有点久......

窗外是关外漫天席地的风雪，狂风裹挟着冰碴子砸在玻璃上，却被车厢内充足的暖气挡在了外头，化作一层朦胧的水汽。

这是一节被单独包下来的头等软卧车厢。

红丝绒的座椅，黄铜雕花的壁灯，小方桌上甚至还摆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和几碟精致的奉天糕点。

红绡靠在柔软的椅背上，手里剥着一个黄澄澄的橘子。

橘皮被撕裂的瞬间，清新的汁水香气在逼仄的车厢里弥漫开来。

她将一瓣橘子丢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随后目光越过小方桌，落在了对面那个正用左手端着茶盏的男人身上。

“我以前在江湖上跑单帮的时候，总听人说上海滩的苏三爷手眼通天，我还以为是那些说书的瞎吹。”

红绡咽下橘子，由衷地竖起了一根大拇指，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叹，

“今天我算是服了。奉天城全城戒严，大帅府乱成了一锅粥，城防营的兵把火车站围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您倒好，一个电话，不仅弄到了这节专列车厢，连伤药和热饭热菜都备齐了。这排场，绝了。”

苏晏舟靠在窗边，月白色的长衫下摆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听到红绡的夸赞，他并没有露出什么得意的神色，只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盏上的浮沫，浅浅抿了一口。

“红绡姑娘过誉了。”

他放下茶盏，眼皮微抬，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谦逊弧度，语气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欠揍，

“苏某也就是在道上多认识了几个朋友，混口饭吃。

真要论起人脉和手段，一般般吧，勉强排个世界第三。”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坐在红绡旁边、正拿着一张旧报纸挡脸的祁书桓，发出了一声极其响亮且充满鄙夷的动静。

“切。”

祁书桓翻过一页报纸，连头都没抬，声音从纸张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大言不惭。用钱砸出来的路子，也值得拿出来显摆。”

苏晏舟也不恼，左手撑着下巴，目光悠悠地飘向那张报纸。

“是啊，苏某是个俗人，只会用钱砸。”

他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补刀，“总比某些人强，连买张站票的钱都掏不出来。”

报纸猛地被扯下。

祁书桓右腿直挺挺地架在对面的座椅上，新换的绷带还透着淡淡的药味。

他死死盯着苏晏舟，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克制着把手里的报纸砸到对方脸上的冲动。

“苏晏舟，你信不信我……”

“行了行了，你俩加起来有三岁吗？”

红绡翻了个白眼，顺手塞了一瓣橘子进祁书桓嘴里，堵住了他接下来的狠话，“消停点，留着点力气长骨头吧。”

祁书桓被迫嚼着橘子，腮帮子鼓鼓的，只能用眼神继续凌迟对面的男人。

看着这两人斗嘴，听着红绡没心没肺的笑声，一直安静地坐在苏晏舟身旁的沈清宁，微微垂下了眼帘。

车厢里的灯光很暖，打在她的侧脸上，柔和了她平日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锋芒。

她看着小方桌上冒着热气的茶壶，听着耳边鲜活的拌嘴声，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极其陌生的、毛茸茸的触感。

那是她自幼在茅山苦修、下山后一路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里，从未体验过的东西。

这种感觉，叫幸福吗？

沈清宁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并不排斥这种氛围。

可是，这种难得的轻松仅仅维持了不到半分钟，便如同泡沫般在她的脑海中碎裂了。

她的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了大帅府屋脊上的那一幕。

离川。

那个穿着黑色西装、赤着双脚的男人。他没有动用任何繁复的法术，仅仅凭借着纯粹的肉身力量，就将红绡的千丝阵视若无物，将燕七逼入绝境。

如果不是侯卿借着聚魂珠的力量短暂苏醒，他们四个人，今晚绝对无法活着走出奉天城。

而离川，仅仅是渊客中的第十位。

侯卿说过，将臣已经盯上了他们。

后续还会有更多、更恐怖的怪物找上门来。

那些怪物，都像离川一样强大，甚至比他更可怕。

沈清宁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转过头，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身旁的苏晏舟身上。

他正偏着头看着窗外，左肩的贯穿伤虽然重新包扎过，但依然能看出厚重的轮廓。

还有对面的祁书桓，本命精血亏空；红绡也受了内伤。

他们都很危险。

如果渊客追上来，她一个人，护得住他们吗？

沈清宁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剑，将刚才那一丝柔软的情绪彻底封存。

“清宁姐。”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沈清宁微微一怔，抬起头。

红绡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大大咧咧、泼辣张狂的女人，此刻却用一种极其细腻、洞悉一切的目光看着她。

女人总是最懂女人的。

红绡不需要问，只看沈清宁刚才那个下意识攥紧衣角的动作，以及她看向苏晏舟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沉重，就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别把什么事都往自己一个人肩膀上扛。”

红绡反手握住沈清宁的手，轻轻捏了捏，笑容明艳而坦荡，“那个叫离川的怪物确实可怕，但咱们这不是全须全尾地活下来了吗？”

她扬起下巴，指了指对面的祁书桓，又指了指苏晏舟。

“再说了，咱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起流过血，一起拼过命，怎么着也算是共患难的好朋友了吧？朋友之间，哪有让你一个人顶在前面的道理？”

朋友。

这两个字落在车厢里，让气氛出现了一瞬间的微妙停顿。

苏晏舟转过头，目光在红绡和沈清宁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秒，眼底闪过一丝柔和的笑意。

而坐在红绡身边的祁书桓，身体却猛地僵住了。

他手里还捏着那张报纸，视线死死盯着报纸上的铅字，但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朋友？

祁书桓在心底咀嚼着这两个字，觉得无比的陌生和刺耳。

他这一生，都在算计，都在利用。

除了红绡这个赶不走的债主，他从来没有过真正的朋友。

他习惯了孤独，习惯了防备，习惯了用那副温润如玉的面具去掩盖骨子里的冷血。

现在，有人告诉他，他们是朋友？

红绡见他半天没动静，微不可见挑了挑眉，用手肘撞了一下他的胳膊。

祁书桓被撞得身子一歪。

他放下报纸，抬起头，目光扫过红绡，又看向对面的沈清宁和苏晏舟。

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局促。

“我……”

祁书桓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向来能言善辩，舌灿莲花，可此刻，面对这三双注视着他的眼睛，他却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既然……既然大家目标一致。”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雪景，苍白的脸颊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极其可疑的微红。

他磕磕巴巴地，用一种极不自然、甚至带着几分扭捏的语气，硬生生挤出了一句话。

“对啊，都是……朋……朋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