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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众人便在食铺后院的雅间里摆了接风家宴。
厨房忙得热火朝天，赵柳儿亲自掌勺，柴九儿跟在一旁打下手，洗菜切菜、摆盘端碗样样利落，火候把控、上菜顺序都摸得极快，看得赵柳儿连连点头，直说自己果然找对了帮手。
不多时，一盘盘热乎家常菜端上桌，酱肉、炒鸡蛋、凉拌鲜蔬，配着刚蒸好的白面馍馍，摆了满满一桌，都是几人平日里爱吃的口味。
雅间里，刘峥坐了主位，赵松、赵阳分坐两侧，赵妮、赵朵儿挨着坐，小草安安静静坐在赵朵儿身边，柴九儿原本要站着伺候，被赵柳儿一把按在椅子上：“都是自家人，吃饭哪有站着的道理，快坐下一起吃。”
刘峥端起茶杯，笑着开口：“妮儿、朵儿去京都小半年，总算平安回来了。这半年铺子能稳稳妥妥开到现在，全靠你当初打下的好底子，两个孩子也都长进不小，是件大喜事。”
“小姑父过奖了，都是小姑和大哥二哥撑着，我才能在京都安心做事。”赵妮笑着举杯，又看向赵松赵阳，“尤其是你们俩，不仅把老铺子守得好，还琢磨着开出了豆豉火锅店，比我预想的还出色。”
赵松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低头夹菜，赵阳倒是挺直了腰板，眼睛亮晶晶地问：“小妹，京都的火锅铺真的要提前三天才能订上？比咱们县城的铺子还火？”
“那还有假？”赵朵儿抢着接话，嘴里塞着馍馍含糊不清，身边的小草安安静静给她递了干净的帕子，“京都好多大官下了朝都绕路去吃，京里的公子哥都以订上咱们家的火锅席为体面！王府的园子可大了，池子里的锦鲤比我手掌还长……”
她叽叽喳喳讲着京都的见闻，街上的热闹、酒楼的排场、王府的景致，说得绘声绘色。
赵松时不时插一句，问京都后厨的供货、底料的运输；赵阳问得杂，京里铺子的定价、客人的喜好，问得仔仔细细。
赵妮一一答了，顺便给两人讲了些京都商铺的经营门道，兄弟俩听得专注，连饭都忘了扒。
赵柳儿看着几个孩子，笑得眉眼舒展，给众人布着菜，转头对柴九儿笑道：“你也别拘束，多吃点。往后铺子里后厨杂事、食材清点，就多劳你费心，有什么拿不准的只管找我，咱们姐妹俩搭伙，肯定能把铺子打理得更顺。”
柴九儿连忙放下筷子，躬身应道：“小姑奶奶放心，我必定踏踏实实干活，绝不给铺子添乱。”
“快吃饭，不用多礼。”赵柳儿笑着摆手，一屋子人说说笑笑，暖黄的灯光映着满桌热气，热闹又踏实。
家宴散时，天已经黑透了。
赵阳带着赵朵儿和小草去前院看新做的零食样品，柴九儿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赵妮也跟着搭手。
正擦着桌子，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守在门口的伙计进来通报，说王府的护卫送来一封密信，务必亲手交到小东家手上。
赵妮擦了擦手，接过信走进后院的小书房，拆开火漆细看。
信上字迹简洁，是王瑞和的手笔，写得明明白白：京都旨意已下，司农司少卿陈修陈大人，带着属官与农学吏员不日便抵达白云山庄，专为核验高产土豆、改良辣椒的种植成效，考察全国推广的可行性，让她务必提前做好万全准备，不可有半分疏漏。
捏着薄薄的信纸，赵妮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外头的四方街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夜市的喧闹隔着院墙隐隐传来，晚风吹来，带着食铺残留的麻辣香气，安稳又热闹。
她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心里澄澈清明。
这盛夏的满田丰收、满街红火，都只是个开始。
等那位陈大人踏足碧云县，这些从落云村土里长出来的良种，才真正要走出一方小县，去往更广阔的天地，惠及千千万万的百姓。
而属于她的路，也才刚刚走到更关键的关口。
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上“陈修”二字，赵妮心里已经快速盘算起一应准备事项。
司农寺少卿亲自南下核验，足见朝廷对这批良种的重视程度，半点马虎都出不得。
正沉思着，房门被轻轻叩响。
赵柳儿端着一碗冰镇的绿豆凉羹进来，身后跟着刘峥，两人见她神色郑重，对视一眼，赵柳儿先开口：“我瞧着王府的人来去匆匆，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赵妮将信纸递过去，语气平稳：“不是坏事，是朝廷的人要来了。京都司农司的陈大人，不日便到碧云县，专门核验高产土豆与辣椒的种植成效，考察全国推广的可行性。”
刘峥接过信纸快速看完，眉头微挑，沉声道：“司农寺少卿亲自出马，看来圣上对这事的看重，比王爷信里说的还要深。这是天大的好事，可也是个硬仗，半点疏漏都不能有。”
“可不是嘛。”赵柳儿跟着点头，语气里带着点担心，“咱们的收成都是实打实的，可京里来的大官，规矩多、讲究多，万一哪里招待不周，或是数据对不上，岂不是要出岔子？”
“小姑放心，真金不怕火炼。”赵妮唇角微扬，神色从容，“所有种植数据我都有台账，从育种到采收每一步都有记录，白云山庄和村里的田亩都在，产量做不了假。只是要提前梳理妥当，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而且有王叔叔在呢，咱们把心放在肚子里就是。”
他虽然是这么说，但对于此事还是相当重视的。
她略一思索，便将安排说得清清楚楚：“明日一早我就动身回落云村，先去白云山庄把所有田亩的实测产量、土质对比、管护记录全部重新核对成册；村里农户的试种情况、收成明细，也要挨家挨户统计清楚，做成一目了然的册子。让哥哥那边也把麻辣土豆制品、成品产出的数据也整理一份，正好能给陈大人展示良种的深加工价值——不止能当口粮，还能做成产业富民。”
“那县城的铺子你只管放心。”赵柳儿立刻接话，拍了拍胸脯，“有我盯着，再加上有九儿搭把手，前堂后厨都乱不了！”
夜深风静，她将信纸重新折好收进木匣，目光落在匣边那套带“翟”字的《农政全书》上，心底微微一动。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罩着四方街，赵妮便要带着赵朵儿和小草回落云村。
马车停在食铺后院的青石板路上，车辕边，柴九儿蹲下身，指尖一遍遍捋平小草布裙上的褶皱，又把叠得齐整的换洗衣裳、装着碎蜜饯的粗布小荷包塞进她怀里，动作慢得像是要把所有牵挂都揉进去。
她心里哪里舍得？自打落难以来，母女俩相依为命，从未分开过半日。
可她更记着赵姑娘的恩情，让小草跟着朵儿小姐做贴身丫鬟，是旁人求不来的体面；此番跟着回村办大事，孩子能见世面、学规矩，往后的路都能走得更稳。
压下喉间的发涩，她温声细细叮嘱，语气软却郑重：“跟着小姐回村，凡事都要仔细上心，伺候起居要妥帖，别任性闯祸，别给小姐添乱。小姐待咱们恩重，你要真心实意跟着，知道吗？”
小草攥着娘亲的袖口不肯放，小脑袋一下下点着，眼眶红得像沾了晨露的樱桃，却咬着唇没掉眼泪，软声应承：“娘放心，我都记牢了，一定好好伺候好小姐，不给你丢脸。”
直到车夫出声催着动身，柴九儿才咬咬牙，把人扶上马车。
小草扒着车沿探出半个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娘亲，直到马车转过巷口，柴九儿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还蔫蔫地掀着车帘往后望。
旁边的赵朵儿最是热心，立马掏出藏在帕子里的桂花糖递过去，凑在她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回村要带她去后山摘酸甜的野莓，去田埂边看挖土豆，去晒场上翻土豆片，还要带她认村里的小玩伴，一桩桩新鲜事说得绘声绘色。
小草起先还提不起精神，听着听着眼睛就亮了，指尖捏着糖块，忍不住跟着搭话，脆生生的笑声渐渐响起来。
方才离别的那点酸涩不舍，早就在孩童的热闹期许里，散得无影无踪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渐渐驶出城，往乡野深处去。
车窗外，连片的良田在晨雾里铺展，土豆藤的浓绿、辣椒地的艳红，在晨光里渐渐清晰。赵妮掀着车帘望着满目的丰收盛景，心里底气十足。
她知道，这一场核验，不仅是这批良种的试金石，更是落云村、碧云县，乃至整个大启农桑变革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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