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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福宫烛火凄惶，晚风穿棂，吹得殿内烛影摇摇晃晃，遍地碎光清冷。
乾隆一身明黄色织金龙袍肃然挺立在病榻之前，身姿挺拔巍峨，居高临下，以一副全然审视、毫无温情的姿态俯视榻上之人。他自进门起便始终立着，未落座、未休憩，一身凛冽帝王威压沉沉覆落，将整座殿宇压得窒息凝滞。
乾隆目光冷薄地落定在气息垂危的高晞月脸上，字字沉冷，接续开口。
“今日，从朕踏进这殿门开始，你所作所为，字字句句皆是推诿狡辩。”
他语速平稳，却字字如冰锥，直直扎入人心。
“你把所有罪责尽数推给皇后，又把所有怨屈尽数推给朕。你心底隐隐不甘，总觉得是朕、是皇后，亲手将你逼成了这副阴私偏执、满身罪孽的模样。可朕倒要问你，难道真的是朕，是皇后亲自，将你逼成这般田地的吗？”
帝王凉薄的言语锋利刺骨，宛如淬霜利刃，狠狠划破高晞月仅剩的虚妄念想，直直剜在她破碎的心上，痛得她五脏俱裂。
高晞月猛地一怔，难以置信地微微抬眸，仰望着立在自己身前的九五之尊。
这一刻的乾隆，陌生得让她心生寒意。
她半生侍奉君王，素来知晓皇上天性凉薄、重权衡、轻情爱，可她从前总存着一丝自欺的侥幸，总以为数年恩宠相伴，纵使无深情，亦有几分情面。可此刻她才彻彻底底看清，这深宫帝王的心，从来都是铁石铸就。
一瞬间，无边的酸楚、委屈、绝望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荒唐可笑，败得一塌糊涂。
或许从她奉旨入宫、侍奉帝王的那一日起，便是彻头彻尾的错误。
若真有来世，她再也不要踏入紫禁城半步，再也不要做仰人鼻息的后宫嫔妃，再也不要遇见这位薄情寡义的天子。她只求生在寻常布衣之家，嫁一介凡俗郎君，远离宫闱权谋，安稳度日，相夫教子，平平淡淡过完一生便足矣。
可人间从无来世，她如今油尽灯枯、命不久矣，早已没有回头的余地。
今日君臣情分、帝妃恩义，早已被这番对峙撕扯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她心底清明，自己一旦撒手人寰，以富察氏的权势、皇后的心胸，必定会迁怒高家、清算满门。为了高家上下百余人的安危，她纵使身心俱碎，也必须死死咬住皇后，哪怕同归于尽，也要拖对方下水，为家族换一线生机。
一念至此，高晞月强忍眼底汹涌的湿意，抬起枯瘦颤抖的手，缓缓拭去脸颊冰凉的泪水。她再度抬眸仰视着身前伫立的帝王，声线嘶哑微弱，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反问。
“皇上，臣妾也想问您一句，难不成皇后当真这般全然无辜吗？”
乾隆居高临下，淡漠的眼眸静静凝视她片刻，神色无波无澜，无半分动容，语气威严冷肃，不容任何人置喙辩驳。
“皇后无辜与否，从来轮不到你来定论，更由不得你攀咬揣测。”
他立在原地，龙袍流光肃穆，字字皆是帝王权衡大局的冰冷规则，无关私情，无关恩义。
“朕只需你记住，皇后是朕的元后发妻，是大清正统国母。中宫德行，牵连朕万世明君之名，牵连大清朝野国体。朕绝不允任何人妄议中宫、折损国母威仪。”
高晞月冰雪聪明，瞬间便听透了这话里的深意。
她被放弃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被自己侍奉半生、倾心相付的君王舍弃，成了保全中宫、安稳朝局的一枚弃子。
这些年，高晞月无数次在深夜自警，告诫自己帝王无情、君恩似水，万万不可痴心错付。可当这残忍的真相，由乾隆亲口、冰冷地砸在自己面前时，她依旧痛得浑身发抖，热泪汹涌而出，止也止不住。
乾隆静静俯视着高晞月泪流满面、凄绝憔悴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心痛、半分愧疚。皇帝深谙诛心之道，偏要将高晞月残存的念想彻底碾碎，语气愈发冷厉，步步紧逼。
“你声声质疑皇后并非无辜，那你呢？你便敢说自己一生行事，全然清白、毫无过错吗？”
弘历垂眸，视线直直落定在她常年佩戴手镯的手腕之上，沉声追问。
“你腕间这只藏着零陵香的镯子，常年耗你气血、断你子嗣，你是今日方才知晓其中猫腻的吗？”
这一句诘问，骤然钉住了高晞月的哭声。
高晞月哭声猛地一顿，怔忡片刻，终究是扯起一抹极尽悲凉、极尽讽刺的苦笑。
“早一日知道、晚一日知道，又有什么分别？”
高晞月抬眼望着眼前冷漠的帝王，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在皇上心中，皇后是您的正妻、是大清的国母。您的发妻，自然是永远不会做错事的。万般罪责，万般苦楚，到头来，终究只是臣妾的命数罢了。”
这般阴阳含刺、满腹怨怼的回话，令乾隆心底不耐剧增。
乾隆本就言语锐利、从不姑息，此刻面对高晞月的负气辩驳，更是半分情面不留，语气愈发冷硬刻薄。
“你口口声声攀咬，说是皇后暗中在手镯动手脚，蓄意令你终身不孕。又咬定是皇后授意于你，残害后宫皇嗣、构陷如懿。可你从头到尾，都说不出皇后非要害你的缘由！”
乾隆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榻上之人，条理清晰、句句驳斥，带着全然的笃定与审判。
“你道皇后心生嫉妒，容不得你，容不得子嗣。朕且问你，论尊卑名分，她是中宫嫡后，你不过是后宫妃妾，身份云泥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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