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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如今……就在孔氏思绪万千之时，孔祥见妹妹似乎回过神来，便立刻低声说道：“你们冀州虽说富饶，却也危机四伏，群狼环伺。边州陈氏虎视眈眈，焉州乔氏步步紧逼，更有巍国蠢蠢欲动。你家老太爷虽年至古稀，却唯恐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因此必然倾全族之力辅佐长房，以此巩固甄氏根基。”
听到哥哥的话，孔氏缓缓转头看向兄长，眼神复杂。孔祥续道：“你家男君毕竟还是老太爷的亲儿子，老太爷舍不得放弃自己的亲儿子。但锦儿不过是孙辈，隔了一层血脉，自然更容易成为牺牲品。若长房有心打压你们，只要表面不过分，老太太与老太爷多半只会装作不知怀着各安天命的想法。若你们有所察觉，倒也罢了。如若不查，遭了算计，也是你们的无福。”
一席话落下，甄锦的手指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甲流下，染红了衣袖。然而，甄锦仿佛感受不到肉体的疼痛，因为心中的痛楚早已撕裂了一切。甄锦从小接受的是古代世家大族特有的教育，家族利益高于一切，这使他无法公开谴责祖父或伯父的决策。然而，当自己成为被舍弃的棋子时，他才发现，人终究不是草木，哪怕再理性，也无法逃避情感的挣扎。
孔祥叹了口气，继续分析道：“至于安排锦儿去管理产业，无非是让你家老太太与老太爷减轻愧疚感罢了。锦儿若真去接手，必定会从中捞些油水，这才符合长房的算盘。若真将锦儿调派到偏远之地，则老太太与老太爷才会永生抱憾。可见，你长嫂的手段确实高明，既达到了目的，又留下了慰藉。”
孔氏听罢，只觉得眼前一片昏暗，胸口似压着千斤巨石般喘不过气来。
孔氏的手攥得死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仰起头，看向自己的兄长，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助：“阿兄，如今可该怎么办才好？”
甄锦也转过头，目光中满是祈求地望向舅舅。怪不得世人常说“娘亲舅大”。到了关键时刻，叔父与伯父或许会为家产争得面红耳赤，而舅舅却是那个血脉相连、没有利益纠葛的人。
孔祥看着外甥和妹妹脸上的慌乱，神色却极为平静。他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这一次，婚礼结束后，让锦儿留在曲阜吧。只你母女二人单独回冀州。若老太太、老太爷或者妹夫问起来，你就说是我的意思——锦儿学识有所退步，我打算留他在孔氏族学多读两年。”
说到这里，孔祥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眼神微凝，继续说道，“等过些时日，我找个机会，推他举孝廉入仕。”甄锦听到这里，眸光陡然一亮，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重重地对舅舅磕了三个响头。
孔氏并未阻拦儿子的动作，相反，她脸上浮现出一抹希冀之色。还好，还好，还有兄长替她筹谋未来。否则，她这一生，大概真的完了。丈夫多年来碌碌无为，至今仍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县令，全然看不出有做官的天赋。
孔氏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长子身上。她的幼子虽然聪慧，但毕竟年纪尚小；而长子，是他们夫妻二人倾注了十数年心血培养出来的。可以说，他们六房几乎全部的期许都压在了这个孩子的肩上。
当得知家族有意养废她的长子时，孔氏的第一反应是愤怒，随之而来的则是深深的慌乱与恐惧。然而此刻，她觉得自己又是何其幸运，拥有孔祥这样一个始终为她着想的兄长。
儿子的事情落定后，孔氏转而望向一旁的女儿，忽然想起了此番归宁的另一桩要事。她唇角微扬，柔声说道：“娇娇，你哥哥都已经跪下磕头，谢过了你舅舅的大恩，你也该给舅舅磕几个头才是。毕竟，你舅舅对我们家那是恩重如山呐。”
甄芙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未曾显山露水，只当着背景板。不曾言语，开腔。却在孔氏的这番话中这一刻猛然回神。甄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赶忙准备跪下行礼。
然而，膝盖尚未沾地，却被孔祥一把拉住。孔祥对甄芙的第一印象极佳，只觉得这小女娘聪明伶俐、灵动讨喜。自己膝下无女，族中那些女子虽个个礼教周全、贤良淑德，但面对族长时，总带着几分疏离的敬重，鲜少有亲近之意。
如今见外甥女如此聪慧，孔祥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喜爱，想要多些亲近。“一家子骨肉至亲，何须这般拘礼？”孔祥语气和蔼，拉住甄芙的手，目光温和。
这一番话语令孔氏眉梢微扬，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显然，孔氏的兄长对甄芙甚是满意，这无疑让她的计划更加顺利了一步——要知道，她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将女儿嫁回娘家。如今哥哥对娇娇的态度良好。证明她娇娇果然招人喜爱。自己的目的更近了一步。
这样的情况让孔氏如何不欣喜万分。
甄芙也对这位舅舅心生好感。孔祥待人处事圆融却不显世故，毫无长辈的架子，反倒透着一股慈爱与包容，令人心生亲近之感。
想到这里，甄芙微微一笑，双手轻敛，行了一个规矩的蹲礼：“舅舅宽厚慈爱，免了我跪礼。但该守的礼数，甥女自当谨记于心。”
孔祥见状，笑意更深。如此聪敏知礼的孩子，谁能不喜爱？更兼甄芙生得清秀可人，宛如春日新蕊，越看越觉顺眼。
孔祥拍了拍甄芙的小手，温声道：“好了好了，芙儿年纪尚小，听我们说这些琐事，怕是要烦闷了。不如随舅舅一起去膳厅，看看午膳准备得如何。”
说罢，孔祥又转头关切问道：“一路上舟车劳顿，你这样小小年纪，可是累了？饿了？”
甄芙闻言，眸光亮晶晶的，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喜之情：“归至舅氏之家，心喜甚，疲意尽消，唯乐之盈怀焉。”这话出口，逗得孔祥哈哈大笑，连孔氏也忍俊不禁。于是，一屋子人笑声不断，气氛融洽，众人乐呵呵地移步膳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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