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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胖一瘦,一高一矮,站定了,先拱手给台下鞠了一躬。瘦的开口就是一句俏皮话,把场子先热起来;胖的搭着话,慢悠悠地往下接。

一段《虎年谈虎》,说的是老虎。

从前一年说到了这一年的岁数,从属相说到了人的脾气秉性——那瘦的一口一个"虎虎生威",胖的就一句一句往回收;瘦的自称"咱们得有这么一股子虎劲",胖的就慢条斯理地接:"你是没那股劲,你是那句话说得虎头蛇尾。"一递一句,逗得台下笑声一阵连一阵。

这一桌人全听进去了。

大姐正给小向阳喂汤,听了两句,汤勺停在半空,肩膀先抖起来。她不敢大笑,怕把怀里孩子惊着,憋着劲儿,眼泪都憋出来了一点儿,一边笑一边把汤勺往手里攥。

二宝和大丫就没那么多顾忌。两人挤在一张凳子上,笑得前仰后合,二宝笑得往前一栽,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被姐夫一把扶住后领。叶子灵干脆把筷子放下了,一只手撑着额头,笑得直不起腰。

小夏的母亲笑得直抹眼角,回头跟小夏念叨了一句什么;小夏自己也笑着,一边笑一边把手里那杯酒往里挪,怕让人碰洒了。

叶伟东笑得最"文明"。他把杯子端在手里,笑到半截才想起来那口酒还没喝,赶紧抿了一口,结果被逗得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一屋子人笑得更响了。

笑声稍歇,大姐才想起来自己这半天没说话。

她抹了抹眼角,跟姐夫搭话:

"哎,你说。咱从前在村里,这相声听是听过——可那都是从话匣子里出来的。"

"可不。"姐夫把烟袋锅子往桌沿上一搁,"就一台半导体,还得凑在跟前儿,光听声儿。哪儿想得到还有这么一套。"

他把下巴往电视那边一抬:

"你瞧瞧那俩人,光是那眼神儿、那脸色,一句还没说完,人就先想笑。这可真不是光听声音能听出来的乐儿。"

大姐"啧"了一声,点头:

"今儿个算是看全了。"

小夏的母亲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从厨房出来了。

那盘子端得稳稳的,白气顺着盘沿往上走。她把盘子往桌子正中间一放,又把那一碟醋、一碟蒜泥往两边推了推,抬头环顾了一圈——桌边这几个人的眼睛,全在电视机上。

"吃饺子。"她把话说得慢,也说得明白,"别光顾着看,饺子凉了不成。"

一桌子人才想起来动筷子。

叶伟东夹了一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还盯着电视。

台上正是一段歌舞,锣鼓打得热闹,一群演员彩衣翻飞。他咽下那口饺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点了点头:

"我跟你们说,今年这台晚会,比去年那台还要好看。"

"这话你可说过一回了。"大姐笑着搭话。

"说过一回也还是这话。"叶伟东把筷子在桌上顿了顿,"去年是新鲜,图个热闹;今年这个,是铺排得更大——你看这节目之间接得也顺,花样也多。去年看下来,中间有几段我看着还打个盹儿,今年这个,你坐这儿一晚上都不困。"

他把杯子又端起来,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再说了,去年那碗面条,把我的胃口吊起来了。今年要是不比去年好,那可就白盼一年了。"

叶伟东放下杯子,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张家栋。

"哎,家栋。"他把身子往这边侧了侧,"你去北京帮忙排练节目,我可都听小夏说了。你说说——陈佩斯老师不是也要上台么?他们今年,演的是什么?"

桌上几个人都停下了筷子。

叶子灵第一个接话:"对啊姐夫,上回你就说'压轴的东西都在后头',我都记着呢。"

小夏也抬起头来,手里还拿着筷子,没说话,可眼睛看着张家栋。

张家栋把杯子搁在桌上,笑了一下。

"今年的节目——可不简单。"

"怎么不简单?"叶伟东追问。

"我去北京跟他们排了小半个月。"张家栋说得很平,"本子是三个人坐在八一厂那张长条凳上,一句一句磨出来的。黄导审的那天,陈佩斯老师和朱时茂老师从头演到尾,演完黄导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顿了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黄导那句话,原话我记着呢——'这个路子对,笑料密集但不低俗,节奏紧凑,包袱一个接一个'。审完当场就拍了板,定在压轴。"

"压轴?"叶伟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压轴。"张家栋点了点头,"所以我说不简单。"

"那到底是演什么?"

张家栋笑而不答。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只留了一句:

"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叶子灵被他这一憋,急得直拍桌子。

正在这时,电视里的歌舞收住了尾,台下一阵掌声之后,主持人上来了。

叶伟东往电视那边一探身子,手里的杯子还端着。

主持人站定,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笑,念了报幕词,念到节目名字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得清楚:

"下面请欣赏——小品《羊肉串》!表演者:陈佩斯老师、朱时茂老师!"

"来了!"

叶子灵"噌"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又觉得不好意思,赶紧坐下,两只手撑在桌子边沿上。

张家栋靠在椅背上,端着自己的杯子,慢慢地把嘴角那一丝笑压了下去。

一屋子人的目光,全落在屏幕上。

台子上先亮起来的是这么一个摊子。

铁皮炉子,上面架着一排签子,签子上串着肉。炭火红着,冒着一股子看不见的烟。

一个光头的小贩,穿着件半旧的花衬衫,脖子上搭着条毛巾,头上压着一顶小圆帽,正站在炉子后头,手里攥着一把签子,一边扇着炉火一边吆喝——那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一口半生不熟的新疆腔,把"羊肉串"三个字念得又滑又甜。

他招呼得那个热络。看见有人走过来,腰都弯下去半截,眼睛挤成一条缝,嘴上一串串好听话往外抛——"大哥!咱这肉,是今早刚宰的,看得见的新鲜!"——那副殷勤又心虚的样子,一上来就把人逗住了。

大姐先没绷住,"噗"地笑了一声,赶紧拿手捂住嘴,怕把怀里的小向阳吵醒。

小贩正说得起劲,另一头走出来一个人。

那是朱时茂老师。一身制服穿得笔挺,风纪扣系到最上头一颗,胳膊上箍着一只红袖箍,脸色板得平平的,一步一步走过来,步子稳,腰背直。

小贩一看见他,那腰就直不起来了。他手上那把签子往回一收,声音也矮了半截。

接下来那几下,一屋子人都看明白了——

先是凑钱。小贩左右一摸,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往人家手上送,嘴里说着"您拿着买包烟"。那位不收,手往背后一背,脸都没转一下。

再是拉近乎。小贩见硬的不行来软的,把嗓门调低了,往人家身边凑,说自己一家老小都指着这个摊子,说从早站到晚不容易。那位听着,脸上没动,眼皮都没抬,只把手里的本子翻开。

"同志,我不是那意思。我跟您实话说——这摊子真不是我一个人的。我打乌鲁木齐那边过来,一大家子人,上有老下有小,都指着我这两只手。"

"我从早起站到这会儿,站了一天了。您看我这条腿,蹲久了就疼,一疼起来站都站不明白。"

他说着,还真把腿往起一提,做出个瘸的样子,脸上那点苦相做得像模像样。

那位听完了。

脸上还是没动。眼皮没抬,只是把手里的本子翻开,翻到夹着笔的那一页,把笔帽拿下来,在舌头上把笔尖抿湿了。

"说吧。"他把本子端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根据规定,"那位低着头,一笔一笔地写,"罚款二十。"

"二十?"

小贩"啊"地从地上弹起来,两条腿也不瘸了,脸上的苦相瞬间没了。他一只手朝自己胸口虚点了两下,又往前一步,把那笔划在人家本子上头挡了挡:

"您这可不行啊。二十?我上哪儿跟您拿二十去?"

他把两只手一摊,一摊摊得又光又亮:

"这摊真不是我的。是我哥的。我就是替人看摊的,一个看摊的,您跟我要二十?我这一天的肉串加起来也不值二十!"

"再说了,"他把那口音又往上提了提,"您这么一写,我回去怎么跟我哥交代?他得拿棍子抡我。"

那位把笔停住了。

他这才抬起眼皮,从本子上头看过来,慢慢看了他一眼。

"我明白了。"他说。

"您明白啥了?"

"你刚才那个动作,"那位用笔杆往他手上一指,"那不是给你哥的钱,那是给我的。"

小贩一愣。

"在公开场合之下,明目张胆地讨好管理人员——"那位把笔收回本子上,一笔重重地划下去,"罪加一等。"

他看着本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罚款,四十。"

"四十——"

小贩这一声喊得又高又长,差点没站住。他往上一仰头,两臂一张,脸上那点委屈使足了劲。

然后他唱起来了。

他站在那个小摊前头,把腰微微一弯,肩膀一晃,就着新疆的调子,一句一句地往外送:

"我们新疆好地方啊——天山南北遍地都是大绵羊——乌鲁木齐到处都有卖羊肉串的——想吃就来尝一尝——"

他那嗓子不算嗓子,可调子准,味道足,配着那副帽子和那把胡子,看着真像从那边远处来的一个人。唱到末了一句,他还把手里的签子朝那位一晃,晃得签子上的油星子都飞出来。

那位站在他对面,看着他唱完。

等他把最后那个尾音拖干净,那位才开口:

"你说完了?"

"说完了。"

"我是说,你这肉——有点变质了。"

小贩听这一句,脸上不是慌,是亮。

他把手里那几串肉往鼻子底下一凑,闻了闻,很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变质了?"他说,"这就对啦!"

这话一说出口,配合着陈佩斯老师惟妙惟肖的奸商表情,直接让屋里的众人笑开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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