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9章 还能干嘛？赶紧排队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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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张家栋的加盟，青岛电冰箱总厂的广告攻势，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浪潮，席卷了整个青岛城。

先是中山路、台东、辽宁路那几个最热闹的路口，一夜之间竖起了几块巨大的广告牌。白底红字，醒目得让人想不看都难——“青岛电冰箱总厂，利勃海尔冰箱，省电、安静、制冷快！”下面还附着一行小字：“七十二小时连续运行测试，质量过硬，放心购买。”

紧接着，市里的报纸上也出现了半版促销广告：“为庆祝青岛电冰箱总厂首批改进冰箱全部售罄，第二批冰箱即日起全面上市——持本报剪角到指定商场购买，可享受优惠价！”

消息传开，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可是总有一些比较保守的人，看着这些广告，心里却不是滋味。

老赵，是青岛港务局的一名装卸工，在码头干了十几年，老实本分，认死理。

那天傍晚，他下了班回到家，把工作服往门口的铁丝上一搭，换了件干净的汗衫，往客厅的藤椅上一坐，拿起桌上的《青岛日报》翻了几页。翻到第四版的时候，一抬眼就看见了那半版广告。

黑体大字写着“青岛电冰箱总厂利勃海尔冰箱全面上市”，下面还画着一台崭新的冰箱，白壳绿标，锃光瓦亮。

老赵的眉头一下子就拧了起来。他“啪”地一声把报纸往桌上一拍，嘴里嘟囔了一句：“又是这个厂子！出了那么大的质量问题，还好意思这么大张旗鼓地打广告？”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妻子正在灶台前忙活，听到他的动静，探出头来问了一句：“怎么了？又跟谁置气呢？”

“还不是这个电冰箱厂！”老赵指着桌上的报纸，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怨气，“上个月他们那批冰箱不是出了问题嘛，报纸上都登了，七十多台全砸了。你想想，一台八百多块，花了两年工资买个大件儿回来，用了没几天就不制冷了——换了你，你心里堵不堵？”

妻子端着一盘炒好的青椒肉丝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一眼报纸，倒是不以为然地说了句：“那不是都砸了吗？人家厂长当着大家的面砸的，说明人家有诚意，有骨气。再说了，人家不是请了省里的专家改了工艺吗？隔壁老周家前几天就买了一台，说好用得很，省电还安静。”

老赵嘴一撇：“老周家那是运气好，买着了好的。可谁知道下一批会不会又有问题？反正我不信。”

妻子摇了摇头，不再跟他争，转身又进了厨房。

老赵知道自己老婆的脾气——她不是那种爱唠叨的人，更不会跟自己争得面红耳赤。她说完了，你不听，她也就懒得再说了。可正是这种“懒得说”的态度，反而让赵德厚心里更添了几分闷气，好像自己成了那个不讲道理的人似的。

他靠在藤椅上，又拿起那份报纸翻了翻，越看越心烦，干脆把报纸往茶几底下一塞，眼不见为净。

电视机里还在放着《射雕英雄传》的片尾曲，他也没心思看了，端起搪瓷缸子咕噜咕噜灌了几口凉茶，正打算起身去院子里透透气。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咔哒”一声，门被推开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拎着一条用草绳串着的、还滴着水的活鲤鱼，大步走了进来。他脸上的神色带着一股年轻人才有的风风火火，进门连鞋都没顾上换，就扯着嗓子朝厨房喊了一声：

“妈——我回来了！今天码头那边有人撒网，我顺手买了一条活鲤鱼，你用葱姜炖上，今晚改善改善伙食！”

正是赵德厚的儿子，赵小军。

他在市里的机械厂当学徒工，一个月工资虽然不多，但胜在年轻力壮，手脚勤快，厂里的老师傅们都愿意带他。今天下班早，路过码头的时候正好碰见渔民收网，他就掏了两块钱买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兴冲冲地拎回了家。

妻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儿子手里那条还在甩尾巴的鱼，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哟！这鱼真新鲜！行，妈给你炖上，再放两块豆腐，你爸最爱吃鱼头豆腐。”她接过鱼，顺手在儿子肩上拍了一下，又压低声音朝客厅努了努嘴，“你爸正搁那儿生闷气呢，你去看看。”

赵小军一愣，把帆布包往门口的挂钩上一挂，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果然看见老赵正靠在藤椅上，手里攥着搪瓷缸子，脸上的表情跟谁欠了他两百块钱似的。

“爸，你这是咋了？”赵小军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头凳子上，伸手从茶几上抓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嚼得咯嘣响，“谁惹你了？”

老赵哼了一声，也没抬头，指了指茶几下面那份被他塞进去的报纸：“你自己看看。”

赵小军弯腰把报纸抽出来，翻了几页，一眼就看见了那半版冰箱广告。他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嗨，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儿呢！不就是电冰箱厂那个广告嘛！爸，你犯得着为这个生气吗？”

“我咋不生气？”老赵的声调一下子高了几分，“他们厂上个月才出了那么大的质量问题，现在倒好，广告打得满天飞，报纸上登、路口立广告牌，这不是蒙人吗？一台冰箱八百多块，那是咱老百姓两年的工资！万一再买到次品，找谁哭去？”

赵小军听完，不但没急，反而笑得更欢了。他拍了拍手上的花生壳，往老赵跟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得意和笃定：

“爸，你这话说的，我有个事儿还没告诉你呢。”

老赵斜了他一眼：“啥事儿？”

“我们厂里昨天下午发了这个月的工资，科长带着我们几个学徒工，一下班就直奔中山路百货大楼去了。”赵小军说着，两只眼睛都在放光，“我们车间六个学徒工，四个都抢着买了电冰箱厂的冰箱！你知道现在买一台冰箱多难吗？排了快两个小时的队才轮到我们！就这，还差点没抢上，我前头那大哥掏钱慢了半拍，最后那一台就让人截胡了，气得他直跺脚！”

老赵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了一下，目光里带着几分怀疑，上下打量着儿子：“你们年轻人就是冲动！八百多块钱的东西，说买就买了？你们就不怕再出问题？”

赵小军见老赵还是一副不信的样子，也不急，一屁股坐回木头凳子上，伸手又抓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嚼得咯嘣响，然后慢悠悠地开口：

“爸，你听我说，我不是冲动。我们科长说了，买东西得看长远。你也想想，这冰箱是哪儿产的？”

“青岛电冰箱总厂啊，这不废话吗？”

“对啊！”赵小军一拍大腿，“青岛本地的厂子，本地的工人，本地的牌子。你说，咱们青岛人，还能坑咱们青岛人？他们厂里几百号工人，哪个不是住在咱这片的？哪个家里没有亲戚朋友在咱这市里？要是再出质量问题，别说咱们不答应，他们自己厂里的工人都得先不答应！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老赵端着搪瓷缸子，嘴皮子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反驳。

赵小军见父亲的眉头微微松动了一些，趁热打铁，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再说了，你算算账，现在满大街修冰箱的师傅，修一次多少钱？少说也得十几二十块。要是买个杂牌子的，三天两头坏，光维修费就够你受的。可咱们本地这厂子，出了事找谁？直接找厂里去！人家厂长当着大伙儿的面砸冰箱，那就说明他往后不敢再糊弄人了。这样的厂子，你还怕他偷工减料？”

他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老赵脸上了：“你知道不，我们厂里昨天买冰箱的那几个学徒工，回来以后把冰箱往宿舍里一摆，隔壁几个车间的工人全跑来看热闹。有个师傅摸了半天，说了句‘这铁皮厚实，比南方那些杂牌货扎实多了’。还有个师傅打开冰箱门闻了闻，说一点塑料味儿都没有，材料正。爸，你想啊，咱们青岛本地出的东西，自己人把关，能差到哪儿去？”

老赵听到这里，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攥得那么紧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嘟囔了一句：“你们年轻人……就是嘴皮子利索，我说不过你们。”

赵小军嘿嘿一笑，正要再说什么……

“行了行了，吃饭了吃饭了！”妻子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鱼头豆腐汤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葱花和姜片的香气随着热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她把汤碗往桌中央一放，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看了父子俩一眼：

“你们爷儿俩，打进门就开始吵，吵到现在还没吵完？小军，你别老跟你爸犟——你爸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他有他的道理。”

她又转过头来，一边摆筷子一边对老赵说：“不过老赵——我今天也得说句公道话。我们厂里上个月发工资那天，我去财务科领钱，正好碰见我们车间主任也在那儿排队。你猜他领了钱干嘛去了？也是去买冰箱！他跟我说，他们厂里好几户人家都买了这个牌子的冰箱，用着都说好。还有前头那栋的老孙家——他儿子上个月刚结的婚，新房里摆的就是这个冰箱。人家女方家里来看新房的时候，一打开冰箱门，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遍，高兴得合不拢嘴，直说‘青岛本地的牌子，质量好，找人都方便’。”

她把筷子一一摆好，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慢悠悠的认真：“老赵，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咱们家也确实该添一台冰箱了。夏天快到了，菜买回来放不住，肉放半天就变味儿。小宝天天嚷嚷要吃冰棍，外头买一根五分钱，一个月下来也不少钱。要是家里有了冰箱，自己冻点绿豆汤、冰点西瓜、做点冰块儿，又省钱又干净。”

她看了一眼老赵的脸色，见他没吭声，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看了今天报纸上的广告，说是搞促销，比之前便宜了不少。这种好事儿，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这么好的质量，回头销路打开了，肯定得涨价。咱们趁着现在便宜买一台，早买早享受，你说是不是？”

老赵端起饭碗，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没有接话。可他那原本绷着的脸色，已经在鱼汤的热气和妻子那番话的夹击下，悄悄地软了下来。

赵小军见缝插针，连忙端着饭碗凑过来，嘴里塞着一块豆腐，含糊不清地说：“爸，我跟你说，这冰箱真不是一般的好。我们科长的媳妇儿买了一台，说制冷特别快，里面放一瓶汽水，顶多半个小时就透心凉了。而且特别省电，你看这广告上写的……”

他伸手去够茶几上那份报纸，老赵却一把按住他的手：“吃你的饭！饭桌上不准看报纸！”

赵小军缩回手，嘿嘿一笑，也不在意，低下头大口扒饭。

老赵夹起一块鱼头，慢慢啃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客厅那台电视机上瞟了一眼。电视还开着，正在播天气预报，播音员的声音一板一眼地报着明天的气温，最高三十二度。

他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三十二度……别说肉了，馒头放到明天早上都得长毛。

就在这时——

电视机里的天气预报结束了，画面一闪，切到了《射雕英雄传》第二集的开头。熟悉的片头曲声响了起来，赵小军立刻放下碗筷，端起自己的碗凑到电视机前：“爸！第二集开始了！快看快看！”

老赵虽然嘴上不说，但眼睛已经不自觉地盯住了屏幕。这《射雕英雄传》，他也是天天追着看的，一天不落。

片头曲播放到一半，画面却忽然切换了。

不是桃花岛的打斗，不是大漠的风沙，而是一台崭新的、乳白色的电冰箱，静静地矗立在一片明亮的背景之中。

老赵端着碗的手，顿住了。

电视机里，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穿着现代装束的“郭靖”，正站在冰箱旁边，伸手拍了拍冰箱的外壳，用他那招牌式的憨厚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利勃海尔冰箱，青岛电冰箱总厂生产——省电、安静、制冷快。七十二小时连续运行测试，质量过硬。我信得过，你也信得过。”

老赵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一样，端着碗的手悬在半空中，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一眨不眨。屏幕上那个穿着一身深蓝色中山装的“郭靖”，正拍着冰箱外壳，用那副忠厚老实的语气说着广告词——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他心坎上。

不光是老赵。

厨房门口，妻子端着碗的手也停住了。她站在那里，围裙上还沾着洗鱼时溅上的水渍，目光落在电视机上，好一会儿没有动弹。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心里清楚，这个广告，比她刚才说的那几百句劝说都管用。

赵小军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啪”地一声把碗往桌上一顿，眼睛里闪着光，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激动和得意：

“爸！妈！你们看见没有！郭靖！是郭靖！连他都给这个冰箱拍广告了！这可不得了了——我早就说了这冰箱质量没问题！你们想想，人家郭靖是什么人？忠厚老实，重情重义，他都说信得过，那还能有假？”

他越说越兴奋，站起身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指着电视屏幕：“爸——我跟你说，这个广告一播出去，明天全青岛的人都知道这个冰箱了！到时候排队的人只会更多！现在不去抢，以后怕是更难买了！”

妻子站在厨房门口，缓缓放下手里的碗，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和遗憾：

“唉，我早就研究过这款冰箱了。省电、安静、制冷快，样样都好。隔壁老周家的那台我去看过，确实是好东西。本来想着等这个月的工资发下来再买的，可你爸一直不松口……这下倒好，广告一播，怕是更难抢到了。”

她说着，伸手解下围裙，在手里叠了叠，语气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失落：“算了，反正也抢不到了，咱们还是吃饭吧。”

就是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老赵的心尖上。

他坐在那里，看着电视屏幕上那条广告最后定格的画面——“青岛电冰箱总厂，质量就是信誉”——那行白底红字，在黑白电视机的屏幕上格外醒目。他又看了看妻子那条已经叠好的围裙，又看了看儿子那张写满了“我就说吧”的脸。

然后——

“啪！”

老赵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震得碗筷叮当作响。

妻子和赵小军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齐齐转过头来看向他。只见老赵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抓起挂在门口铁钩上的那件灰布外套，往身上一套，弯腰就去够鞋柜下面那双解放鞋。

妻子愣了一下，连忙问道：“老赵！你这是干嘛去？”

“干嘛去？”老赵头也不回，一边蹲在地上系鞋带，一边瓮声瓮气地说，“还能干嘛？赶紧排队去！”

赵小军一听这话，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爸！你说真的？！”

“废话！”老赵系好鞋带，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你刚才不是说‘现在不去抢，以后更难买’吗？那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妻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老赵这副说走就走的架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了出来。

“你们爷俩真是一个急脾气，先别急着走，我这就去给你们俩取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