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4章 都是一路人(1 / 1)

();

三天后，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吉普车，卷着尘土，稳稳停在了青岛电冰箱总厂的厂门口。

车门打开，三位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的技术专家，提着公文包和帆布工具袋，从车上走了下来。

张瑞和老杨早已经等在门口，见到省里的专家终于来了，连忙迎了上去。

其中带队的，是一位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的工程师，他伸出手来，跟张瑞握了握，语气干脆利落：

“张厂长，我是省科技厅派来的李工。张家栋同志跟我们详细介绍了你们厂的情况。咱们时间紧，先带我们去车间看看生产线吧。”

这话一出，张瑞和老杨对视一眼，都愣了一下。

他们原本以为，省里来的专家，怎么着也得先安排一顿接风宴，去县招待所安顿下来，喝口热茶歇歇脚，再慢悠悠地开始工作。为此，老杨一大早就让食堂准备了一桌好菜，还特意让厂办的小王去市里买了两条好烟备着。

可眼前这位李工——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还沾着一点油渍，面容清癯，目光灼灼，一看就是那种常年在车间里泡着、跟图纸和设备打交道的技术型干部。他那只伸出来的手，粗糙而有力，握上去像握住了一块老树皮。

“李工，您几位一路辛苦了，要不……咱们先去食堂吃点便饭，安顿下来再说？”老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热情，“我们食堂准备了一些——”

“不用不用！”李工一摆手，语气干脆得像是切菜，“我们在路上已经吃过了。张家栋同志在电话里把你们厂的情况说得很清楚——铜管质量问题是关键，耽误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先看生产线，看完再说吃饭的事儿。”

他身后那两位专家也纷纷点头，一个提着帆布工具袋，另一个已经掏出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做好了随时记录的架势。

张瑞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几位省里来的专家——没有排场，没有架子，甚至连一口热茶都不肯先喝就要直接进车间——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他在市里跟那些机关干部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见过的领导、专家也不少。可像眼前这几位这样，来了就直接撸起袖子干活儿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他心里不由得又冒出那个名字：张家栋。

这个人不光自己是个能人，连他请来的专家都是一路人。

“……那就听李工的！”张瑞也不再客套，侧身引路，大步朝车间的方向走去，“车间在这边，几位专家请跟我来！”

一行人走进车间时，工人们正在各自岗位上忙碌着。那条利勃海尔进口流水线安安静静地横亘在厂房中央，锃亮的金属外壳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看起来确实气派——可张瑞知道，就是这条花了大价钱引进的流水线，生产出来的头一批货，让他亲手砸了七十多台。

李工没有急着走近流水线，而是先在车间门口站定，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厂房的一头扫到另一头。他先是看了看原料堆放的区域，又看了看工人们操作的流程，最后才把目光落在那条流水线上，缓缓走了过去。

他走到流水线的中段，在一处挂着“铜管焊接工位”牌子的地方停了下来。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小截还没来得及焊接的铜管废料，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又凑到灯光下仔细端详铜管的断面，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张厂长。”李工直起身来，把那截铜管递到张瑞面前，“你们这批铜管，是从哪家厂进的货？”

“本市第三配件厂。”张瑞立刻回答，“去年签了一年的采购合同。”

李工点了点头，把铜管在手心里掂了掂，语气笃定而冷静：“不用等化验报告了——我现在就能告诉你，这铜管的问题在哪儿。”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铜管壁上的几处细微的凹陷：“你们看这里——管壁厚度不均匀。这处明显比旁边薄了将近三分之一。冷媒在这种厚薄不一的地方流动，压力稍微一波动，薄弱处就会最先出现微裂纹，冷媒就从这里渗漏出去。”

他又把铜管举到灯光下，让张瑞和老杨仔细看：“还有这里——铜管的内壁，你们看，粗糙得很，甚至有毛刺。冷媒流经这种粗糙表面的时候，阻力会增大，时间一长，压缩机负荷就会加重，能耗变高，寿命变短。”

他放下铜管，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分量：“张厂长，杨书记——这批铜管的问题不是工艺上的偶然偏差，是原料进货质量控制和供货商管理出现了系统性漏洞。你们第三配件厂，恐怕在原材料进货环节上，就没有把好关。”

张瑞站在一旁，听着李工这番话，只觉得脊背上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从昨天到今天，一直在琢磨这批冰箱的毛病到底出在哪儿。他让人去查了铜管，也派人去了第三配件厂，可那些厂里的技术员来了，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只是说“可能是管壁薄了”“也许是焊接有问题”——没有一个人能在几分钟之内，像眼前这位李工这样，一针见血地把问题说到根子上。

老杨在一旁也听呆了，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李工——您这……光靠眼睛看，就看出来了？”

李工笑了笑：“杨书记，搞了二十多年制冷设备，这点东西要是还看不出来，那我这碗饭就白吃了。”

他转过身，朝流水线的更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对张瑞说：“张厂长——走，带我去看看你们的质检记录和工艺参数。我估摸着，除了铜管的问题，你们这套流水线在温度控制和焊接工艺上，也有一些可以优化的空间。”

张瑞连忙跟了上去，脚步比来时更快了几分。他跟在李工身后，看着他那道清瘦而挺拔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和踏实。

他想起昨天张家栋送他出门时说的那句话：“张厂长——你放心，工业上的事儿，交给懂行的人去办。”

他现在可是终于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