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5章 谈判桌上(1 / 1)

();

北京饭店，某个中型会议厅里，一场并不对外公开的洽谈会，正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

会议厅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长条形的会议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几盏水晶吊灯垂下柔和的光芒。

桌边坐了好几拨人——有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也有穿着中山装、别着钢笔的，气氛既正式又带着几分试探性。

坐在主位一侧的，是首影厂的一位分管领导，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低声跟旁边的翻译交代着什么。

他的对面，坐着一位穿着深灰色西装的香港人——约莫四十出头，身材微胖，头发用发蜡打理得油光水滑，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颔首，带着一种香港商人特有的、礼貌又精明的气质。

他正是香港无线电视台的发行主任，姓何。

何主任的面前摊着一叠文件，封面上印着几个繁体大字，《射雕英雄传》播放授权草案。

而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坐着几位来自国内地方电视台的代表。

有上海台的、广东台的，还有一位来自北京台的副台长。他们正聚精会神地翻阅着桌上的材料，偶尔交头接耳几句，交换一下眼神。

这部1983年由香港无线电视台制作的《射雕英雄传》，自去年在香港播出以来便引起轰动，在内地虽然尚未正式引进，但通过各种渠道流入的翻录录像带，早已在年轻人中间悄然流传。黄日华的郭靖、翁美玲的黄蓉……那些画面和情节，已经成为无数青年口中的热门话题。

首影厂看准了这个时机，主动牵线搭桥，希望通过这次洽谈，促成这部经典剧集在内地电视台的正式播出。

而在会议厅靠窗的角落里，一个穿着枣红色外套、短发齐耳、气质干练的女性正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似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实际上耳朵却一直留意着会议桌上的对话。

正是刘晓庆本人。

她之所以今天会出现在这里，倒不是因为首影厂特意请她来当什么牌面——她最近正在和一家香港影视公司合作拍摄一部名为《三宝闹深圳》的电影，出任女主角。那部片子是香港和内地合拍的项目，她在剧组里跟香港那边的团队相处得不错，跟首影厂的领导也熟络。

两边的人都跟她说得上话，由她来做这个中间人，比任何一位正式的谈判代表都要合适。

可今天的洽谈，刚一开场，气氛就不太对劲。

香港无线电视台的何主任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用一口带着粤语腔调的普通话说：“各位领导，我们无线台对这次合作是非常有诚意的。《射雕英雄传》这部剧集在香港和东南亚地区的反响，想必各位也有所耳闻。我们开出的引进版权费——单集八千元人民币，已经是考虑到内地市场的实际情况，给了相当大的优惠了。”

八千一集？

桌对面的几位地方台代表交换了一下眼神。上海台的一位中年男子放下手中的文件，眉头微微皱起：“何主任，八千一集……恕我直言，这个价格对于内地电视台目前的经费状况来说，实在是有些高了。一部《射雕》一共五十九集，算下来将近五十万——我们几个台加在一起，恐怕也凑不出这个数目。”

广东台的代表也跟着点头附和：“是啊，何主任。我们广东台今年的购片预算总共也就三十万出头，光是这一部剧就要占去一大半，其他节目就没法安排了。”

何主任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丝为难的味道：“各位领导，我理解大家的难处。可你们也要理解我们——无线台制作这部剧，光是翁美玲、黄日华几位主演的片酬，加上外景拍摄的费用，就已经投入了上百万港币。八千一集，真的已经是底线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时陷入了僵局。

何主任报出的这个数字，在当时的国内电视剧市场，确实是一道很难迈过去的门槛。

要知道在那个年代，国内的地方电视台引进国产电视剧——比如首都电影制片厂拍摄的那些作品——一集的播出权费，通常只有几百块钱。

一部二十集的国产电视剧，全部播映权打包买下来，也不过一两万块钱。对于广东台这样在国内已经算经费比较宽裕的地方台来说，三十万的年度购片预算，足以买下十几部国产剧目，满满当当排上一年的播出计划。

可何主任这边一开口就是八千一集，五十九集算下来，将近五十万人民币。

这个价格，直接超出了广东台全年的购片预算，也超出了上海台和北京台的承受能力。即便几家电视台联合出资购买，分摊下来每家也要拿出十几万……

这笔钱，对于任何一个地方台来说，都意味着要砍掉大半年的其他节目采购计划。

而且，引进香港电视剧还有一层额外的成本：译制费用。粤语对白要配上普通话配音，主题曲歌词要重新填词，后期剪辑和审查也需要时间——这些人力物力加在一起，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相比之下，直接从首都电影制片厂采购国产电视剧，就简单得多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时很多优秀的香港电视剧，虽然早在香港和东南亚地区播出后便引起巨大轰动，各种翻录的录像带也早已通过民间渠道悄悄流入内地，却迟迟未能在国内电视台正式播出。

不是电视台不想播——家家户户的观众都在盼着能在自家那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上看到翁美玲和黄日华，看到郭靖和黄蓉的江湖故事。可那隔着一条深圳河的版权费，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把那些画面挡在了千家万户的电视屏幕之外。

会议桌两侧，一方是微笑着却不松口的香港无线台代表，一方是皱着眉头却囊中羞涩的地方台领导。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谁都不肯先让步，谁也不愿意第一个开口打破这份沉默。

“各位领导，何主任……我看大家都谈了快两个小时了，肚子也该饿了。这生意嘛，再大的买卖，也不能让同志们饿着肚子谈，对吧？”

最后还是刘晓庆先开了口：“依我看，咱们先下楼去餐厅，边吃边聊。北京饭店的葱烧海参和糟溜鱼片可是一绝——咱们填饱了肚子，说不定脑子也灵活了，办法自然就出来了。”

何主任听了，脸上的笑意松动了几分，微微颔首：“刘小姐说得有道理，有道理。”

上海台和广东台的几位代表也互相看了看，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各自点了点头。

首影厂的那位领导顺势接过话头：“好好好！既然晓庆同志都开口了，那咱们今天就先到这儿，先去吃饭！边吃边聊，边吃边聊！”

会议桌上那份《射雕英雄传》播映权协议草案被暂时合上，各人纷纷起身。何主任收好文件，脸上挂着礼貌而克制的笑容，跟首影厂的领导并肩往外走；几位地方台的代表跟在后面，低声交谈着什么，面色虽然比刚才缓和了不少，但眉宇间那股子为难劲儿却还没完全散去。

刘晓庆走在人群稍后一些的位置，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她知道，今天这场谈判如果就这么僵着结束了，下次再约到一起坐下谈，恐怕就更难了。

得想个办法，在吃饭的时候私下跟何主任聊聊，看能不能让他松松口——哪怕降到五千一集，几家电视台挤一挤，也没准还能行。

她正低头琢磨着措辞，走廊里人来人往，忽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把她给叫住了：

“晓庆姐！晓庆姐！等等我！我有话跟你说！”